勘助自敵軍的重圍之中殺出一條血路,並沿著這方向一路狂奔。胯下坐騎猶如一支羽箭一般,在沒有道路的原野上飛馳。勘助在北信之地遍佈的丘陵之間宛如波浪起伏一般越過一座座小山坡,直向南而去。
公主她……
勘助口中數十次數百次地重複著這句短短的話語,不知行進了多長時間,忽然坐騎一聲長嘶,前蹄一歪,側身橫倒在地。勘助亦被遠遠丟擲,懷抱短槍在雜草叢中滾了兩三圈,方才被灌木之根阻住勢頭,停了下來。
公主她……
勘助跳起身來,四下環視,尋找先時傳來由布姬死訊的那位使者的身影。然而,身旁沒有任何人。勘助向四周遠方眺望,在這茫茫原野之中,除了勘助自己以外,亦沒有一個人影。冬日正午的陽光微弱無力地散照著大地,被霜打枯萎的雜草叢中,唯有大片大片的芒草那銀色的穗不斷閃耀著光芒。或許因為沒有風,這些銀色的旌旗兀自佇在那裡,一動不動。
——由布公主,昨夜去世。
勘助終於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了先時那使者對他所說的話。
的確,自己的耳朵清楚地聽到了這句話。由布姬去世,不就是說,由布姬停止了呼吸,那身姿自這個世上消失了嗎!那麼美麗而高貴的人兒,永遠地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嗎!
豈有此理啊!
勘助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這件事。不錯,由布姬的身體已是消瘦得不盈一握,而她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上,清澈的雙眸顯得更大更黑,任誰見到如此的模樣,均會認為是不久人世之相。勘助亦隱隱有此擔憂。然而,公主她……那麼高貴的人兒卻……
勘助自雜草叢中起身,那馬卻已無法前行。在不知何方的遙遠之處,響起了部隊集結的號角聲。那是己方軍隊的號角。
這日,勘助徒步向南行走了一整天。他時而如同發了狂一般向前狂奔,時而卻又慢下來,步履蹣跚地行走。
勘助穿過了好幾個村落,這些村落個個都似無人居住一般,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道路兩旁的斷垣殘壁之上,偶爾會有飛鳥的影子掠過。整個村子沉寂得如同死去一般。無論哪一個村落俱是如此。勘助每每進入一個村落,都要去民家的井臺上舀些水喝,然後拄著他那已被鮮血染透的短槍,穿過這無人的村落繼續前行。
在途經一個村落之際,勘助突然大叫道:「公主啊!」那喊聲近乎慘叫。手中短槍的柄頭刺入這道路地面乾燥的塵埃之中,沒入兩三寸長。霎時間,他身側土牆背後忽然傳來「呀」的一聲驚呼,與此同時,勘助聽見啪啦啪啦的一串腳步聲,土牆另一邊似乎有幾個人一溜煙地向遠處逃掉了。原來這並非無人的村落。想來先前經過的那些村落亦是同樣。
村民們看到這形貌宛如阿修羅一般的老武士遠遠而來,心中驚恐,都關門閉戶,藏了起來。
不知何時,夜幕已然降臨。勘助來到一片胡桃林中。冬日清冷的月光透過樹林散照在地面上。公主啊!勘助叫道。
這一剎那,約莫兩三間遠處,幾隻夜鳥似被勘助的叫聲驚起,啪嗒啪嗒地振翅飛遠。
第二天朝陽升起,第二天夜幕降臨。勘助依然一個勁兒地蹣跚前行。
「您要到哪裡去呢?」
似乎有誰向自己問過一聲。已經記不分明是何時何地之事了,只是依稀感覺到有人如此詢問過自己。要到哪裡去呢?在這由布姬已然消逝的世上,自己究竟該往哪裡去才是呢?勘助只是兀自往前走著。
夜已深了。勘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剛才竟在河灘上就此睡著。勘助坐起身來,周圍的白色石子隨之翻滾。環視四周,只見河灘寸草不生,所見盡是如自己身畔一般的白色石子。沿著這石子遍佈的河灘向前望去,一泓青水在月光的散照下粼粼閃動,而這流水的另一方,依然是白色石子的河原。
嗚——勘助坐在河灘上,俯下身來,雙手掩面。一股悲痛突如其來自心底湧起,勘助不禁嗚咽出聲,身體兀自震動不停。
由布姬已經死去。公主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無論怎樣費力尋找,那美麗的身影、容顏、玉手、眼眸、烏黑的長髮,都再也無法用自己的雙眼看到了。巨大的悲痛感第一次完全佔據了勘助的內心,讓勘助的身體與四肢俱麻痺。
——公主已經亡故。
淚水自勘助眼眶湧了出來。勘助盤膝而坐,雙拳置於膝蓋之上,仰面朝天,任由淚水沿著臉頰流淌。
終於,勘助放聲號啕大哭。
翌日夜晚,勘助出現在諏訪湖西岸。是自何處來到這裡,是如何來到這裡,勘助已經記不清了。勘助沿著道路向北邊高島城方向走去。行得近時,勘助看見湖對岸的火光燃成水平一線。那似乎是自高島城下到觀音院所在的小坂村落一路上焚燒的點點篝火。火光映於湖面,燦爛美景不似人間所有。
到得高島城下,勘助向自己遇見的第一個武士詢問由布姬葬禮的情況。
「今日酉時進行。」
這武士認出詢問自己的人正是勘助,因此態度十分恭謹。
「是自高島城發喪,還是自觀音院發喪?」
「自觀音院。」
「主公呢?」
「聽說會去小坂。」
「好的,你去罷。」
那武士慌慌張張跑開,不多時,許多武將前來城門之處迎接勘助,想來便是那武士報的訊。
「我直接去觀音院好了。」
勘助說罷,沒有進入高島城門,轉身向小坂村落方向走去。有人給勘助牽過馬來,勘助搖搖頭,自顧自地步行離開。數騎武士自背後越過勘助,向前飛馳。勘助獨自走在這條由布姬曾每日眺望著的湖畔小道上,步履沉重而緩慢。
觀音院門前的緩坡上,大群武士在那裡迎接。勘助也不看他們一眼,兀自拄著手中短槍往前行走,途中忽然想到什麼,便隨手招來路邊一位武士,將短槍遞與他,雙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
行近之時,勘助聽到僧人誦經聲,聲音響徹了整個觀音院,似乎殿堂、居宅、院落俱都為之震動。勘助進入玄關,穿過院廊,來到由布姬曾起居的房間。
房間內已有許多人,武田家的宿老重臣悉數到齊。佛壇便設在壁龕上,人們列於左右。
「你回來了啊,勘助!」
信玄開口說道。
「是。」勘助伏下身去。
「由布姬回不來啦,我想勘助你一定會回來才是。」
「是。」
「你累了吧,去休息一下好了。」
勘助站起身,來到嶄新的佛壇跟前上香。只見牌位上寫著:珠光院高安聖源女居士。
勘助自佛壇前退下,與信玄相對而坐。勘助本想將自己的苦惱與悔恨向信玄訴說出來,然則沒等他言語,信玄卻先開口道:
「伊那那地方不太平靜啊。」
「伊那嗎?去討伐他們吧!」
「上州的長野信濃守
,武州的太田入道,這兩位也在蠢蠢欲動。」
「那麼也去討伐他們吧!」
「討伐嗎?!」
「是。凡是反抗主公您的,統統都要討伐!」
「如此的話,討伐謙信景虎一事,可就得稍稍推遲了。」
「不會推遲的。先掃平伊那,再討伐上州,讓武州歸順之後,便即刻擊破景虎,取其性命。」
說到這裡,勘助抬起頭來,嚴肅地盯著信玄。
「就在這三四年間,務必要取下景虎的首級。」
「三四年?勘助,你太性急了吧?」
「主公您也得如此性急才好,否則您的宏圖可就難以實現了。」
勘助說道。信玄沒有答話。平定伊那,然後討伐上州、武州,最後消滅宿敵景虎,這便是往後數年間勘助的生存之道了。除此之外,勘助不知道還有什麼意義能夠支撐他生存下去。恐怕信玄亦持有同樣的想法吧。勘助如此認為。
「勘助,你這臉可又變成一團亂麻了呢。究竟受了多少處傷啊?」
「大概三十六處吧。——主公您今年貴庚?」
「竟然忘記了我的年齡,你可真是老糊塗啦。我很快就三十六歲了。跟勘助你身上的傷口一樣呢。」
兩人的對話除了周圍極少數武將以外沒人能夠聽到,莊嚴的誦經聲與二人的話語聲糾纏在一起流逝而去。這一年,也就是天文二十四年,已在十月改元為弘治元年了。如今這弘治元年也僅餘十五天便將過去。
勘助自房間退下,來到走廊。湖岸的篝火尚在熊熊燃燒。從今往後,在那不知何時是盡頭的沒有由布姬的日子裡,勘助唯有讓自己每時每刻在戰爭中度過。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看來信玄亦有此意,勘助感到非常滿足。
勘助沿著走廊向勝賴的房間走去。勝賴已經通宵守靈兩夜,十分疲倦,正在睡眠。勘助悄悄走進屋裡。
「誰呀?」
隨著這一聲響亮的喝問,十歲的勝賴坐起身來,看上去挺有出息。
「是在下勘助。」
「是老爺子啊,原來你還活著呢!」
「我可不能死去啊。在沒有看到少爺您的初陣之前,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死去的。」
「你這囉唆的老爺子還活著呢!母親大人亡故了,我以為你也死去了。既然你還活著,就請無論如何再多活五年吧。」
「這是為何呀?」
「那時我勝賴就十五歲了,請親眼看著我初陣立功吧!」
「噢噢!」
一股強烈的感動之情貫穿了勘助的身體。
「我這老爺子,在下勘助——」
勘助頓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那感動猶如激流一般瞬時充滿了他的內心。勘助眼前不禁浮現出勝賴初陣時的身姿。
這初陣之時的勝賴面龐,與他在十年之前於高島城中初見的那位少女的容顏交織在了一起,漸漸變得無法區分。勝賴與由布姬的面容,就這樣在勘助腦海之中變幻交替著。勘助似乎覺得,已經在這世上消失的公主,如今卻又在這世上重生了。
公主她還活著。公主她還活著!勘助原本認為,自己即將投身於日夜不斷的戰爭濁流中去,而此時卻似有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光芒穿透濁流射入他的內心深處。這光芒輝煌而耀眼。
天文二十一年:西元1552年。
天文二十二年:西元1553年。
新九郎:後北條家繼承人的通稱。此處指北條氏康次子北條氏政。
相州:相模國的別稱。此時是北條家的領地。
小田原:位於相模國。北條家居城所在地。
天文二十四年:西元1555年。
甘利左衛門尉:甘利昌忠。甘利虎泰嫡子。
春日:指春日彈正忠,高坂昌信,武田四名臣之一。被後世稱為「逃之彈正」。彈正忠是官位。
南信:指信濃國南部一帶。
珠光院高安聖源女居士:這是由布姬的諡號。
上州:上野國的別稱。
長野信濃守:長野業正,上野國豪族。
武州:武藏國的別稱。
太田入道:指太田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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