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年三月,由布姬去世的悲傷尚未消弭,信玄便揮軍直指伊那。勘助亦隨軍出陣。
與木曾交戰之際,武田軍尚使用了馬匹,然而這次馬匹卻派不上用場了。數日以來,軍隊在山中蜿蜒的道路上如長蛇一般單列行進。道路一邊是刀鑿斧削般急峻陡峭的山壁,另一邊的懸崖下則是奔騰咆哮的天龍川激流。行軍途中翻越了幾座荒山,那些荒山彷彿自古以來從未有人踏足一般。
武田軍次第攻下了散佈於伊那溪谷各處的一些小城砦。
然而出陣半月之後,卻有訊息傳來,說越後的謙信正發兵前往川中島。於是武田大軍便在天龍川岸邊一處由於河道彎曲而形成的廣闊河灘上的小村落中駐屯下來,爾後信玄召集諸將即刻商量對策。
「不算是什麼大事,不要去理他,先將伊那的諸城砦盡皆攻下為好。待謙信南下之時,我們再自伊那返回,傾全軍
之力迎擊便是。」
信玄說道。態度很是堅決。
「在下亦贊成此舉。」
勘助附和。這讓其他武將感到十分意外。從來在這等場合下,勘助都是放膽進言,力勸信玄慎重行事,不料此番勘助卻表示贊成信玄的大膽舉動。
飯富三郎兵衛昌景率先反對。
「若是謙信以外之敵,如此行事亦無不妥。但對手既是謙信,就應避免採取如此輕率的態度才是。」
這位屢建戰功的年輕武將如此說道。秋山伯耆守晴近亦支援飯富的意見。
然而信玄卻認為,這平定伊那的戰事若僅僅因為謙信出現的訊息而怯然放棄,不僅甚為可惜,傳出去也會折了武田家的威名。
「好了,好了。」
信玄一面敷衍眾將,一面好似向勘助尋求支援一般,轉首問道:
「勘助,你怎麼看?」
勘助卻說:
「飯富大人所言極是。我雖與主公看法相同,但那是在眾人沒有異議之時。既然有了反對意見,那麼務必應當重新考慮才是。」
「那麼,如何才好呢?」
「便如飯富大人所言,分兵一半前往北信吧。」
勘助回答。勘助態度的轉變沒有絲毫遲疑,在這一點上,勘助與信玄有著顯著不同。
「讓誰領軍前去呢?」
「便是主公您了。」
「我不願去。」
信玄不太甘心。
「只是領軍前去而已,這仗又不一定打得起來。」
「那是當然。知道主公您親自領軍迎戰,謙信定然不會率先攻打過來的。」
「我不願去。讓別人去吧。」
「讓別人率軍前去的話,這仗可就會打起來了,事態亦會愈發嚴重。還是勞煩主公您親自領軍前去為好。」
勘助便是如此考慮。若不向北信派遣一兵一卒倒也罷了,倘若決定派兵前往,那麼總帥非信玄莫屬。
商議結束之後,信玄將一部分人馬留在伊那,自己率領餘下部隊向川中島進發。勘助則留在營中,繼續進行平定伊那的戰鬥。
果然一如信玄所料,北信這場戰鬥終究沒能打響。謙信在善光寺一帶佈下陣勢之後,便不再前進。信玄領軍至茶臼山佈陣,也兀自巍然不動。雙方相持了月餘,謙信終於在五月一日拔營退兵返回越後。之後信玄亦還軍伊那。
信玄在北信與謙信對峙期間,勘助率軍將伊那的諸般勢力盡數掃平。凡歸降者盡皆饒恕,不降者悉數誅殺,一個不留。
「不服從於主公威光之人,在這伊那一地,已經一個也沒有了。」
勘助說道。
「溝口、黑河口、小田切呢?」
信玄詢問。
「全數誅殺了。」
「宮田、松島、砥野島呢?」
「亦盡數處死。」
「羽生、稻部等人呢?」
「亦是同樣。」
「處斬了嗎?」
「是的。」
這對話內容讓信玄亦感到幾分不快和可怖,然而勘助不動聲色。
「這樣一來,豈不是所有人都給你殺掉了嗎。」
「這些人的態度含混不清,不處決的話,將來恐怕成為禍根。不過,對於歸降之人,在下沒有動他們一根汗毛。」
如勘助所言,數倍於勘助人馬的伊那降兵降將,遍佈於天龍川河灘上的數十座營地之中,斑斑點點,星羅棋佈。無論信玄還是其他武將,都無法想象出勘助如何能夠以少數兵力將這長久以來抵抗武田家勢力的伊那諸城砦逐一粉碎,並令其降服。
是夜,武田大軍在廣闊的河灘上舉行了慶祝勝利的酒宴。秋山伯耆守晴近成為率領二百五十騎的侍大將,並擔任伊那郡代,駐守高遠城。飯富三郎兵衛昌景成為率領五百騎的大將。春日彈正忠繼承了信州名門高坂家的姓氏,從此稱為高坂彈正忠昌信,並作為統領四百五十騎的武將,被派往北信之地駐紮。於是,秋山晴近駐守伊那以防豪族叛亂、高坂彈正忠駐守北信以防謙信來襲的戰略佈局就此完成。
當晚夜深,位於武田軍本陣處一戶農家的裡屋中,信玄與勘助相對而坐。
「那麼,接下來做什麼呢?」
「去攻打上州吧。」
「武州呢?」
「也行,也去攻打武州吧。」
「會不會有誰反對呢?」
「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二人不禁看了看對方的臉,信玄意味深長地笑了,勘助卻沒有笑。對視片刻,信玄忽然開口說道:「你可真是狡猾啊,勘助。」
「哪裡狡猾啦?」
「平定伊那這好差事,被勘助你挑去了。」
「那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今番我可要出戰了。可不能被人說我縮頭縮尾。」
「不會有人這樣說的。我勘助也要與您一同出戰,可不能讓我無聊地留守才是。」
此時,二人相視大笑,未幾卻又一同止住笑聲。不意之間,由布姬已經不在人世這件事,猶如從足底湧起的寒風一般,同時向二人襲來。
從這年秋天起,「風林火山」之旌旗便從未駐留古府超過半年時間。好似餓虎尋獲獵物一般,武田軍四處挑起戰鬥,不斷重複著「出兵、戰而勝之、還軍古府」這一連串過程。
弘治三年,信玄率軍翻越笛吹嶺,直取上州,並在甑尻之戰中大破長野信濃守的軍隊。在這場戰鬥剛剛結束之際,忽然接到謙信再度出兵川中島的急報,於是信玄即刻掉頭前往北信。
與以往相似,兩軍相遇,卻都不率先挑起戰鬥,就此對峙,一動不動。轉眼夏去秋來,謙信再次退兵,信玄亦引軍返回古府。
弘治四年中,年號改為永祿元年。當年四月,謙信領軍八千進入信濃,並在武田勢力範圍中的海野一帶放火。當時正在小室城的信玄只顧加強城砦工事,沒有應戰。在兩軍各自的進退之中,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靜若隱若現,令人不由感到甲越兩軍大規模的衝突近在咫尺。
八月,信玄意外地收到將軍義輝的一封密函,意圖調解甲越兩軍的爭鬥,使兩家和睦相處。
「年年出兵,與上杉謙信徒然相鬥,以致境內不穩。如此不獨百姓受苦,而且——」信中這類話語比比皆是。
信玄將密函遞給勘助,勘助看罷,隨即問道:「您可寫了回信?」
「已經寫了。」
「您如何回覆的呢?」
「你看罷。」
說著,信玄將用楷書端正地寫在奉書紙上的一篇長文拿給勘助看。這卻不是寫給將軍義輝的回函,而是呈於戶隱神社,以祈求能夠掌握信濃一國的長篇祈願文書。在信玄看來,將軍義輝那勸告甲越兩軍和睦的密函,真是既滑稽又無甚意義的東西。
在那密函的末尾,寫著「亦已將此意示予謙信」這樣的文字。如此看來,或許將軍也將一封同樣內容的密函送到了謙信之處。不過,謙信似乎沒有任何反應。想必謙信也認為此事過於滑稽了吧。
翌年,即永祿二年二月下旬,將軍義輝再次派遣僧人瑞林作為促成甲越和談的使者來到甲斐。據說也同樣向越後派去了使者大館晴光。信玄沒有明確表態,稍事接待之後便將瑞林打發回去了。
此事過去兩個月後,四月上旬某夜,勘助突然接到信玄的緊急召見。勘助不顧夜深,徑直前往信玄居館。見勘助到來,信玄詭秘地笑了:
「適才接到來報,說謙信為謁見將軍,如今已在進京途中了。」
信玄說罷,身軀不斷微微震動,其激動心情可見一斑,看來是迫不及待地想趁此機會率領大軍一舉攻入越後了。
「這的確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定要好好利用才是。
不過在下以為,決戰之期尚未到來。」
勘助說道。勘助認為,與謙信的決戰必須在北信的原野上進行才好。此刻謙信不在其領內,若是猛然攻入越後,或會使其兵力遭到重創,無法東山再起,但卻難以致謙信於死地。
勘助向信玄陳述了自己看法。
「那麼,這次機會要如何利用呢?」
信玄問道。
「可派遣高坂昌信大人前往川中島一帶,將那周邊的敵軍勢力一掃而空。爾後,請讓勘助前去修築一座新城。新城修築完畢之後,則無論何時均可迎擊謙信,與其決戰了。」
「有必要築城嗎?」
「非常必要。一定要在犀川與千曲川的沿岸要害之地修築一座城砦。」
「是嗎,那麼就交給你去辦罷。」
信玄靜靜地說道。究竟有什麼必要築城,信玄沒有就此繼續詢問下去。
甲越兩軍的大決戰,將是在一方未被徹底擊倒之前不會結束的死鬥,因此城砦這種東西在作戰上來說並無十分必要。在那樣的死鬥中,大軍既無法自那小城中出擊,也無法退守小城之內。然而勘助卻無論如何想要一座城砦,無論多小,只要堅固就成。就算只能容納兩三百的兵力,那也足夠了。
此戰武田軍當會勝利。而在謙信的軍隊崩壞潰逃、立足未穩之際,這城中的少許新銳部隊便可以逸待勞,從側面打他個措手不及。給越後軍的最後一擊,務必要讓這城中的新銳部隊操刀才是。而且,這建立最大功勳的部隊指揮者,不是別人,正是這天初次上陣的年輕勝賴。
勘助為了勝賴,為了勝賴的初陣,一定要在要害之地築起一座城來。也不知信玄是否看透了勘助心中所想,總之他便採用了勘助的建言。
就在當夜,信玄便向駐屯於北信之地的高坂昌信發出了即刻進軍的命令。只見送信的快馬一騎接一騎地從古府城下急急向前方飛馳而去。
當時駐守於尼飾城的高坂昌信在接到命令之後,迅速向信越國境方面出兵,依次攻城拔砦,並於五月攻取了越後軍的前線重地高梨城。
接到攻陷高梨城的訊息後,勘助立即從古府出發前往北信。此番前往,是為了估計甲越兩軍的決戰之地,並探尋為勝賴修築城砦的位置。勘助在這不知已經往返了幾十次的甲斐國境中的高原地帶策馬緩緩前行。他曾在這裡獨自縱馬疾馳,然而如今卻已六十七歲高齡了。勘助在二十餘名武士的護衛下,時時停下馬來,將周圍山野的春色盡收眼底。
勘助不時地用小指撓撓耳洞。近日來他耳鳴不斷,那聲音彷彿合戰時自遠方傳來的喊殺聲一般。
到達上田城的翌日,勘助由二十餘名隨從陪同,自上田沿著千曲川前行。
這天,在千曲川與犀川的交匯處,勘助與凱旋而歸的高坂昌信相遇。高坂將部隊駐紮在千曲川的河灘上,然後帶了兩三位武士相隨,來到勘助休憩的三角洲一角。勘助站起身來,迎接這位與信玄年齡相若的年輕武將。高坂昌信身材不高,臉龐狹小,其貌亦頗為不揚。
「老人家,您辛苦了。」
高坂用乾巴巴的聲音恭敬地說道。
「高坂大人您這次功勳卓著,才是辛苦啦。」
勘助還禮,一面回應。如今,因高坂昌信之戰功,北信一帶土地已盡歸武田氏所有了。
兩人並排坐於馬紮上。約莫二間遠的地方,犀川的河水緩緩流動,岸邊蘆葦茂密。而在兩人視野之外,河灘的另一邊,正是寬度與流量均為犀川兩倍的千曲川。無論是河灘上的白色石子,還是犀川的深色水波,均灑滿了春日和煦的陽光。一派逸然悠閒的景象。
兩位沉默寡言的武將之間,擺上了簡單的酒菜。從一旁看來,勘助與高坂好似一對父子。
除了知道這位年輕的武將十分善戰之外,關於高坂昌信的其餘情況,勘助一概不知。無論在軍議上商議何事,他都極少開口發言。在旁人眼中,與其說他沉默寡言,莫如說他是一個沒有主見之人。
並且,對於任何命令,他總是恭謹接受,完全施行。他這樣的性格,既可以看作是他的優點,卻也是他被人詬病之處。人們雖然非常信任這位年輕武將,但決不會把他看作重要人物。就連信玄亦是如此。當遇到稍微棘手一些的戰事之時,信玄總會說道:
「就讓高坂去吧。」
「就讓高坂去吧」這句話幾乎成為了信玄的口頭禪,其中既有八分信賴,卻也似有二分輕蔑之感。然而高坂卻很滿足,只要派他出陣,他就非常高興。現在,他作為對抗越後軍的第一線總指揮官,駐屯於尼飾城。當然,除了高坂以外,卻也難以找到能擔如此大任的人物。然而,將其置於如此遙遠且危機四伏的境地,卻也被看作是他並非信玄帳下重臣幕僚的證據。
從以前起,勘助就對這位武將持有好感。不過,勘助對他的瞭解仍然與其他人相差無幾。此時,勘助與這位寡言少語的武將對飲,雙方都沒有說話,卻也並不覺得氣氛尷尬。
勘助不時拿起酒杯,高坂便取過酒壺,為勘助滿上,勘助仰頭一飲而盡。
突然,這位沉默的武將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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