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勘助所料,自那以後,晴信不得不與北方的敵人展開一場又一場激戰。不得不與常常懷有南下企圖的精悍勇猛的村上義清纏鬥不休。
在戶石城一戰中被武田家擊破,嚐盡失敗苦頭的村上義清,回去之後秣馬厲兵,於天文十六年在北信一帶又蠢蠢欲動。為了與之相峙,晴信不斷派遣兵馬北上,他自己也多次居住在諏訪,以便於指揮軍隊。
在這般形勢之下,晴信與由布姬之間,波瀾不驚地過著平穩的生活。勘助亦時常來到小坂觀音院問候由布姬。
「您起居舒適、心情愉快,真是沒有比這再好的事情了。」
勘助一面仰視著由布姬的臉龐,一面說道。每次見到她美麗而嫻靜的容顏,勘助就會安下心來。
「您若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哪怕是隻有一點點,也請務必告知在下。」
勘助試探似的詢問。
「也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只是勝賴身體瘦弱,也有些容易發火,大概是不太適應諏訪這地方氣候的緣故吧。」
實際上,勝賴這孩子一眼看去,便能察覺出有些氣血羸弱的特徵。勝賴常常為一些不中意的小事發火啼哭。不過雖是大聲啼哭,卻也僅僅只是聲音響亮而已,一滴眼淚也不會掉下來。那與母親酷似的勻稱面龐變得發青,身體如痙攣一般抖動著,卻決計看不到一滴眼淚。
對於這位與常人稍有不同的勝賴,勘助卻是寄予了相當的期待。
「小少爺成人之後,必將成為猶如摩利支天或不動明王那樣的出色武將。即便是如今,亦表現出了與常人的不同之處。」
勘助如此說道。在他內心,也的確是如此所想。
不過,只有在由布姬的跟前,勘助才會這樣說。若在他人面前,勘助則會宣揚勝賴到底不是武人之材,不過是一個身體羸弱的小孩子罷了。只因如此方能確保安全。唯有板垣信方一人,看透了勘助心中的意圖。也許由於信方此刻處於二人監護人的特殊立場上,因而信方對由布姬與勝賴亦是持有好感。
於是,板垣信方與勘助兩人,於諏訪此地侍奉由布姬與勝賴,無形之中便與古府那群圍繞在正室三條氏周圍的武田家譜代眾將形成了兩相對峙的局面。
天文十七年八月,晴信攻下了位於信州佐久郡的志賀城之後,率領一萬大軍進駐小室城,並滯留在了此處。
村上義清見晴信滯留北信一地,認為這可是罕有的一決雌雄的機會,於是便率領精兵七千出了葛尾城,渡過千曲川。於是,秋風漸起的上田原一帶,便成為了兩軍決戰的戰場。
晴信聽從勘助之言,採取了特殊的作戰方策。這就是被稱為「布袋之陣」的特殊佈陣方式。先鋒乃是板垣信方;飯富兵部少輔虎昌、小山田備中守、武田典廄信繁為第二陣;馬場民部少輔、內藤修理正為第三陣,即鎮守本陣的旗本眾;在這旗本眾後方約五六町的距離,則是原加賀守昌俊率領的三百騎騎兵。
戰事自八月二十四日辰時開始。板垣信方率領的先鋒軍三千五百人分為六個梯隊,以弓矢與鐵炮跟村上軍的先頭部隊激烈地相互射擊。
勘助料想,將擅長戰鬥的信方作為先鋒,必定令人十分放心。雖然戰況膠著的混戰是信方的弱點,但在井然有序的陣地戰中,信方的強悍卻是無人能及。他會在交戰之初便擊敵一個措手不及,然後一口氣向敵陣壓將過去,乘勝追擊。
今次的戰鬥便是如此情況。尚不足一刻時分,信方的先鋒軍便將村上的先頭部隊擊破。信方自己一馬當先,領頭追擊敵人,那氣勢實在是凌厲至極。
不久,戰場安靜下來。在那遙遠的平原盡頭,敗走的村上軍與追擊的信方軍之間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如此移動著。遠遠望去,一點兒也沒有戰鬥的氣息,彷彿一派平靜的景象。
然而,就在這之後不到半刻,安置在丘陵上的武田軍本營中,本來端坐于晴信一旁的勘助,倏地站起身來。
「板垣大人戰死!」
勘助確實聽見了如此的呼喊聲。這還了得!怎麼會發生這等事情!然而,這呼喊聲卻愈來愈大,愈來愈近。
「板垣大人,戰死!」
勘助此時看到一位騎馬武士如此大聲喊叫著,一面縱馬從丘陵的山坡向這裡奔來。勘助忽然感到天昏地暗,心中寒
風凜凜。他恍惚覺得,在這茫茫天地之間,廣闊平原之上,唯獨剩下了由布姬、勝賴與自己。
「板垣大人,戰死!」
騎馬武士近得前來,最後呼喊了一聲,便一頭自馬上栽下,倒在這丘陵的緩坡之上。
勘助以右手緊握著的長槍支撐身體,佇立於大地上,遠遠凝視著上田原一帶的平原。
失去了主將的板垣信方一部,在如波浪一般起伏的丘陵的峰谷之間時隱時現,彷彿驚弓之鳥四散奔逃。而村上義清一軍的主力,將零亂潰敗的板垣軍自正中分割為兩半,怒濤似的向武田軍急卷而來。百騎、二百騎為一團,這般集團數十有餘,猶如風捲殘雲一般掠過平原。毋庸置疑,他們將已然敗走的板垣軍擱在一旁,意欲直取武田軍的本陣。
此時,晴信端坐馬紮上,與勘助一樣遠遠凝望著平原的戰況,忽然向勘助問道:
「這第二陣能頂得住否?」
先鋒的板垣一軍既敗,能阻擋敵軍前進的,便是由飯富兵部少輔虎昌、小山田備中守與武田典廄信繁率領的第二陣部隊了。
「這個嘛……」
勘助亦無法清楚判斷。
「頂不住嗎……」
晴信說道。武田軍的第二陣部隊,自本陣所在丘陵之下展開陣形以來,卻屏息不動,只是嚴陣以待。對於己方部隊並沒有立時展開行動一事,晴信多少有些擔心。
「飯富大人心中自有打算吧。」
勘助說道。面對來勢洶洶的敵軍而展開漂亮的迎擊戰,這是飯富虎昌的長項。飯富虎昌乃是一位擅長迎擊作戰的武將,這正是勘助將他安置在第二陣部隊中的緣由。
果然便在此時,山腳一帶殺聲四起。小山田、武田信繁兩部自敵軍正面展開,迎敵廝殺。而與此同時,飯富一部的騎兵隊從側面向敵軍發起突擊。當此時,旌旗光芒閃耀,喊殺聲、太鼓聲、號角聲震天價響,這清澈響亮的戰場之聲卻並未帶有絲毫血腥之色。
一時間,山腳的平原地帶頓時化為修羅場,數千人馬混戰其間。自本陣所處的山丘望去,一片混亂,敵我難辨。
而飯富一部不時有新的數百名騎兵補充加入戰陣。
「真是勢均力敵啊。不過,我們一定會勝利的吧。是會勝的——」
說到這裡,勘助忽然臉色一變,倏地站起身來:「義清似乎打算衝擊我方本陣!」
雖然村上軍明顯將被擊潰,但敵軍卻有三百騎騎兵全然不顧己方的頹勢,集中為一團,將小山田軍一分為二,一口氣殺出一條血路,直卷而來。毫無疑問,此刻他們的目標,正是晴信與勘助所在這山丘上的武田軍本陣。
「請將本陣向後移動三町的距離如何?」
勘助詢問道。然而晴信卻沒有回答,想來晴信並不願意退卻,而是意欲出擊。
「請務必將本陣向後方移動少許。」
這次,勘助以約略帶有一些命令的口吻說道。正是考慮到此時的處境,勘助方才將馬場民部與內藤修理正配置為第三陣。
晴信仍然沒有下令退後。僅僅三百騎敵兵就逼得主將後退,此話傳出去必會折了自己作為武將的威名——晴信或是如此考慮。
「早一刻退後,便可早一刻擊敗義清。」
「誰去擊敗?」
「後備的馬場一部或者內藤一部吧。他們便是為如此情況而配置在此的,這可是能夠幹掉義清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勘助堅決懇求道。三百騎騎兵若是衝到這裡,那麼右有武田家最為精悍勇猛的騎兵隊馬場一部,左有內藤一部,於這丘陵上對其包圍夾擊,敵兵斷無一人有生還之機。
「本營人馬不出擊嗎?」
晴信問道。
「可以出擊。不過,就算出擊,又能怎樣呢?所謂作戰,並非一定要傾盡所有的兵力。第三陣的配置,便是預料著如今的情形,出擊的任務已經交予了馬場一部與內藤一部。就算主公您親自出擊,亦不會為此戰增添更多光彩。」
「好吧,退後!」晴信終於下了此令。
於是,命令馬場一部、內藤一部開始進軍的太鼓敲響。
與此同時,「風林火山」的旌旗大幅招展,與隱藏於本陣之中的數十面旌旗合為一處,自丘陵東邊的山坡開始徐徐移動。雖然勘助希望本隊人馬能退得快些,但晴信口中雖已下令後退,心裡卻還是不大情願,故而退得磨磨蹭蹭、勉勉強強。
這時,勘助向平原方向瞥了一眼,不由大吃一驚。只見一團騎兵自平原向丘陵腳下疾衝過來,正是敵軍。而此刻己方第三陣的部隊才剛剛開始進軍不久。
「主公!」
勘助緊緊貼在自己的坐騎之上,對晴信說道:
「後退太慢,敵軍已經衝殺過來了。義清必定是決心與您進行本隊人馬和總大將之間的決戰。事已至此,請千萬聽取在下勘助的意見!」
不待晴信回答,勘助即刻向本隊下令,迎擊衝上前來的敵軍。此乃燃眉之急,已經不能再拘泥於讓晴信下令了。
勘助緊靠在晴信的身旁,在敵軍將來未來之際,有一個極短的安靜喘息之機。
在距此約莫二町之地的小丘陵背後,忽然出現敵方騎兵的身影。這身影霎時間奔下丘陵谷底,大概很快就會衝上坡來。然而還須一小片刻之後,第三陣的馬場一部與內藤一部才會來到此處。
不久,喊殺聲與馬蹄聲交織在一起,令大地亦沸騰起來。霎時間,四周頓時變作修羅場一般模樣。
勘助率領百騎騎兵環護在晴信四周,意欲衝下坡去。然而防守與攻擊的氣勢卻有天壤之別,敵軍的五六十騎騎兵雪崩似的急卷而來,頓時將護衛晴信的百騎騎兵衝散。
場面頓時演化成為一場亂戰。
勘助策馬緊隨晴信一旁,俄而遭遇兩騎突擊者疾衝過來,勘助奮力將其從馬上擊落。
然而不知何時,晴信與勘助走散,勘助只得於亂軍之中仔細搜尋晴信的下落。
倏地,約莫半町之外,身著水晶花之鎧,頭戴諏訪法性之盔,於玄色駿馬之上與一騎敵軍戰作一團的晴信的身影躍入勘助眼底。這二人好似演武一般,胯下坐騎往來盤旋,待靠得近時便出手戰上兩三回合,卻又隨即分開。
此刻,勘助已然認定這與晴信交戰之武士必是村上義清本人無疑。那武者的威儀在敵方陣營之中,除了義清以外絕不作第二人想。此時的二人已不再是兩軍的指揮者,而是為了取得對方性命而相互搏鬥的武士。把全軍的戰鬥擱於一旁,在稍稍離開那修羅場的不遠之處,兩人正在進行著不容他人打擾、唯獨屬於兩人自身的雌雄對決。
在勘助與兩位決鬥者之間,敵我雙方的數百名武士混戰正酣。勘助伏身馬背上,掉轉馬頭向兩位總帥決鬥之處奔去。未幾,勘助覺得肩頭一痛,似乎被一旁掠過的刀鋒斫中,胯下坐騎一聲嘶叫,直立起來。
這時,晴信與義清分別被敵我雙方的大群武士擁上救走,第三陣的馬場一部終於在這激戰場所出現。
忽然,勘助看到義清的戰馬發瘋似的直立而起,將義清重重摔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敵軍五六十騎騎兵立時一擁而上,將義清救上馬背,隨即化作一團黑雲直衝下丘陵逃向遠方。當真是來去如風。
「主公!」
勘助靠上前來,晴信嘆道:
「被他逃走了啊!」
「他們本來也是打算逃掉的。」
勘助就地將本隊人馬集合起來,沿著緩坡下了丘陵。此時四面都是喊殺聲,想必是馬場一部與內藤一部正在追擊敵軍吧。
此後不久,在谷地對面的丘陵上,武田家的旌旗上下翻飛。此戰自辰時開始,到申時終於結束。
戰場上下起雨來。在小雨之中,武田軍清點了敵我雙方死傷人數。此戰取得敵方首級二千九百一十九枚,己方折了七百餘人。
在召集全軍歡呼勝利之後,勘助走近晴信身前,說道:「主公!」
「說吧。」
晴信以為勘助會說一些批評之類的言語,然而勘助卻並未如此。
「義清想必就此一蹶不振了吧。從今往後,可要與前方的強敵交戰了。」
「強敵是指?」
「長尾景虎。」
「為什麼呢?」
「今日的義清是懷著最後決戰的覺悟來進行戰鬥的。他今天的舉動並不像是通常戰鬥的打法。然而,既然被我軍擊敗,他便再也不能憑一己之力來與武田家相峙了。因此,他必須求助於長尾景虎,藉助長尾景虎的力量,來覬覦主公您的性命。」
語畢,勘助辭過晴信,懷抱板垣信方的首級,翻身上馬,引領板垣一軍的將士們,先一步朝著諏訪進發。此時此刻,由於先時的激戰而暫時忘卻的信方戰死的悲傷,與這戰場之上略帶腥味的冷風一同,將勘助的心緊緊地包圍起來。
上田原一戰,使得武田晴信與村上義清之間的勢力對比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仁科、更科兩郡的大部分地方成為了武田家的領地,高坂、井上、綿內、須田、高梨、瀨場這一帶地區諸般城砦的豪族,盡皆歸降於武田家,戶谷一城亦開城降服。武田家的勢力及威名漸漸強大起來。
與此相對,村上義清在上田原一戰中一敗塗地,折了太多將士,從此再也沒有了獨立起事的力量。
晴信在與義清的決鬥中負了兩處傷,不過很快便已痊癒。勘助那異相的臉上所受的數處創傷,亦差不多完全恢復了。
上田原之戰過去整整一個月後的九月末,在諏訪為板垣信方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儀式。板垣家的家督之位,由信方的嫡子彌次郎信裡繼承,他代替父親繼續鎮守諏訪一地。天文十七年秋天的冷風,深深地滲入勘助心裡。他並沒有返回古府,為了操持板垣信方的葬禮以及其後的法事而留在了高島城。
信方之死,無論怎麼看,對勘助都是一個相當嚴重的打擊。雖說信方並不一定事事都站在勘助這邊,然而他曾是勘助出仕武田家的介紹者,由於這一層關係,他亦不是反對勘助之人。勘助那作為謀士的性格,那不會與任何人妥協的孤僻脾氣,唯有信方能夠加以理解,能夠善待於他。此外,由於信方之死而受到重大影響的人,恐怕便是由布姬了。無論是由布姬成為晴信側室的經過,還是由布姬移居諏訪觀音院的事情,除了晴信之外,便只有勘助與信方二人知道底細。
此時信方既歿,勘助心下一種孤立無援的寂寥之感驀然而生。
十一月十一日這天,有三騎快馬接踵疾奔高島城而來,他們正是來自古府中晴信的居館。
越後的長尾景虎(即後來的上杉謙信)接受了村上義清的邀請,引軍正向信州進發。晴信於翌日申時親率本隊人馬自古府出發,十五、十六日前後抵達小室一帶佈陣,欲在海野平原迎擊景虎的大軍。諏訪的板垣一軍與勘助速來小室會合——晴信便是差快馬向高島城發來這般指令。
在上田原一戰歡呼勝利之後,勘助對晴信所說的預言,經過不足兩個月的時間便成為了現實。
長尾景虎雖然年僅十八歲,卻已是武名響徹越後一帶的勇將了。景虎與晴信這兩大勢力,此前受處於兩地之間的村上義清阻隔,從未直接交鋒。如今村上既然式微,從今往後,兩雄終於不得不在戰場之上一決雌雄。不論願意與否,這情勢終究會出現——這是勘助早已料到的事情,只是沒有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
在連續接到快馬傳來的命令後,高島城裡上下立時為了出陣而炸開鍋似的忙碌起來。勘助一面激勵年輕的彌次郎信裡,一面對各方面都作了安排。出兵的時間定在明日亦即十二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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