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勘助來到闊別三年之久的駿府城下,是在天文十五年的五月末。
勘助入得駿府城,徑直來到庵原忠胤的櫸屋敷拜訪。此時忠胤對勘助的態度,比起從前約略鄭重了一些。
「你在甲斐的諸般事蹟,就連駿河這地方也有所耳聞。
得遇可事之主,確是一大幸事啊。」
忠胤寒暄了幾句,隨即彷彿試探似的詢問勘助:「晴信的器量如何呀?」
忠胤此舉,似乎還有將勘助當作自己派往甲斐仕官的家臣的意味。然而勘助卻與三年之前全然不同了。回憶起當初去往武田家仕官之時,竟有在今川家也領取一份俸祿的心思,勘助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晴信公乃是政道賢明的有名武將。作為名將來說,招納賢才決不會拘泥於外表,將深諳武士之道、智略與武略兼備的人才納於麾下,才是第一要務。在下於短短三年之間,
即領有八百貫知行,晴信公之器量可見一斑。」
勘助如此說道。
勘助曾在此地淹留九年,因而對終究沒有任用自己的今川家毫無好感。過得幾年,以武田家之力,或許會將這今川家擊敗並征服。不過在那之前,武田家卻不得不與今川家結為盟友。
「此番前來,不為別的。眼下晴信公生有兩位男孩,明白說吧,那義信實在不是武人之材,而龍寶卻又是一個盲人。為了武田家的將來,晴信公希望有一位養子。」
「因此希望從今川家過繼一位嗎?」
「無論幾歲均可,過繼之後,會將他以第三子的身份養育成人。」
「實在不巧,沒有這樣的人選啊。」庵原忠胤說。
「側室所生的孩子也沒有嗎?」
「沒有。」
勘助原本也知道,今川家中並沒有作為養子過繼給武田家的合適人選。不過,不一定非得是正妻的孩子,側室所生亦是無妨——勘助如此打算,故而來忠胤處瞭解情況。
「你便是為此事而來嗎?」忠胤笑著說道。
勘助默然不語。
勘助辭過忠胤,出了櫸屋敷,來到安倍川附近自己曾居住了九年的寺廟,打算在此宿泊一晚。
此間有一位當年曾經拜訪過勘助的今川家年輕武士,得知勘助來到駿府,或許因為懷念,特地過來拜會。當他進入房間之時,看到勘助默然端坐一隅,不由得愣了一愣。
「老師,您在考慮什麼呢?」年輕武士問道。
「這十年之內,務必要使北條、今川、武田三家聯合起來,你看要怎樣做才好?」
勘助反問。
「這個……」武士有些不明白,「為何要說十年之內呢?」
勘助回答:「你不明白嗎?武田必須得跟上杉交戰,而今川則急於西上進京。至於北條嘛,他們在關東地方的戰事可一直沒有停歇。」
「十年以後呢?」
「那個時候,也許不得不相互廝殺了吧。話說回來,如何保住這十年之內的和平呢?」
「不知道。」
「其實很簡單。武田、今川、北條三家,各有子女,讓他們相互結親便是。」
「此事能辦到嗎?」
「武田家的義信、今川的氏真、北條的氏政,均是十來
歲年紀。若是義信娶了今川家之女、氏政娶了武田家之女、氏真娶了北條家之女——」
勘助說話之時,臉上毫無笑意。他忽然想到武田家尚缺的三男,或許不得不從北條家過繼一位。若是武田家將女兒嫁到北條家的話,作為人質交換,須得從北條家要一個男孩過繼為養子才是。
「或許過不了幾年,便會是如此局面了吧。」
勘助說道。不過,此事當然越早越好。如此一來,武田家與今川、北條兩家結為盟友,免卻了後顧之憂,便當全力進攻上杉。至於與今川、北條兩家交戰,則是後話了。大概會是由布姬之子——四郎勝賴成年之後的事情了吧。
那年輕武士稍坐了片刻便告辭離開了。或許是勘助老是沉湎在自己的想法之中,使得年輕武士搭不上話。在這年輕武士眼裡,此時的勘助全然不似三年前的勘助了,彷彿成了另外一個人。已然五十四歲的勘助,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令人難以親近。
不過對於勘助來說,此時此身全無掛礙,就算戰死沙場亦無所謂。他的心中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在他心裡,充滿了對晴信這位年輕武將的敬仰之情,充滿了對其側室由布姬的愛慕之情,以及對這二人的孩子,剛剛出生不久的四郎勝賴的關愛之情。在這甲斐與信濃的山野,悠久而壯麗的夢想正在馳騁著。這正是他人無從知曉的、異相之人勘助一人所持有的夢想!
當夜,他心裡懷著承載這夢想的勝賴那小小的軀體,沉沉睡去。
自三月初在戶石城一戰中大敗村上義清軍以來,古府城下一直持續著這戰亂之世罕有的平穩生活。春去夏至,夏去秋來,沒有戰事喧擾的平靜日子,不僅來到了這古府城下,也來到了以其為中心的甲斐群山之中的各個村落。
然而,雖然沒有戰事,天災卻多有發生。自七月五日凌晨起,一場暴雨連續下了三天三夜也未停歇,甲斐一帶普遍發了洪水,不僅四處的田地與作物被水沖走,就連古府城內晴信居館背後的丘陵,也出現了寬達三十餘間的大山崩。
接著,七月十五日的夜裡又颳起了颱風,各地的稻田蒙受了相當大的損失。翌日清晨,望著狼藉的田地呆然而立的百姓們的身姿隨處可見。
這兩場天災帶來的影響於秋後漸漸顯現。餓死的人數從未如此之多,物價也以恐怖的速度飛快上漲。雖然沒有戰事襲來,甲斐的山野亦是一片慘淡景象。
九月九日重陽節這天,武田家的諸將齊聚於古府的居館。大廳裡插滿了菊花,列於廳中的武將們面前擺著酒與栗飯。與新年一樣,晴信與武田一族的重臣們聚在一起,共度佳節。只是這回卻少了於戶石城一戰中陣亡的甘利備前守與橫田備中守兩位宿臣。此番作為宿臣出席的,只有飯富兵部少輔、小山田備中守及板垣信方這三位,不免顯得有些寂寥。
飯富與小山田二將,自三月的戶石城一戰以來,一直屯兵駐守北信一帶,以防備村上再次出兵,這天可是專程前來古府。板垣信方亦是特地從駐守之地諏訪趕來。席上,武田一門的武將包括左馬助信繁、孫六信廉、右衛門太夫信龍、穴山伊豆守信良
等人。此外,作為武田家中堅力量出席的,乃是一干新提拔的武將,亦即馬場美濃守、山縣三郎兵衛、內藤修理、秋山伯耆守等年輕人。均是累代出仕於武田家的名門後人。
席間,飯富、小山田二將仔細地報告了武田家目前之敵村上義清近日的動靜。
村上義清自戶石城一戰大敗以來,雖偃旗息鼓,行事低調,卻不似就此退卻之人。不久以後,必定會再度兵戎相見。時間或許會在來年春天,亦即信濃積雪融化之時。在這一點上,飯富與小山田二人有著共識。
「大概到來年春天為止,這段時間不會有戰事。在那之前,我們亦要作好萬全的準備,務必在此戰中一舉取得義清的首級,以絕將來之患。」
飯富兵部此言,眾人聽罷皆無異議,於是開始討論到來春的這半年間當如何訓練士兵的問題。
然而此時,坐在晴信對面右側中間席位的勘助突然出聲:「請容我一言。」說罷深深一禮,抬起頭來,繼續道:「年內將有戰事發生,或許就在明日亦有可能。」
此言既出,滿座諸將的視線頓時如利箭一般集中到了勘助那矮小的身軀之上。
「關於村上軍的動靜,有誰能比飯富大人與在下更加清楚嗎?」
小山田備中守責問道。
「敵人並非是村上軍。」
「若不是村上軍,那麼能夠挑起事端的強敵,這四鄰之中,卻看不到有誰。」
「在下勘助亦無法判明敵人究竟會來自何方。在下只是覺得,一定會有人認為要襲擊武田家的話如今乃是絕佳時機。今年春天的戶石城一戰,我軍雖然大破村上軍,但甘利大人與橫田大人卻戰死沙場,加之兵士死傷逾三千人,茲事料想已傳遍四方。此外,雖說飯富大人、小山田大人的武名之高毋庸置疑,但兩位為鉗制村上軍而駐紮於北信之地無法離開。而餘下眾將——恕我失禮——均官職不高,就連能夠統領百騎騎兵之人都沒有。加上近日的天災……若此時有人率領大軍突襲甲斐的話——」
勘助一面說著,一面抬起頭來看著晴信。在勘助心中,這一番話乃是對晴信本人而不是對周遭眾人所言。
「你是說,此乃燃眉之急了嗎?」
晴信笑道。
「是的。」
「武田家會滅亡嗎?」
「須得如此考慮才行吧。或許此時敵人正向甲斐奔襲而來呢。」
「襲來的會是誰呢?」
「不知道。雖不知會不會有人這般考慮,但若是有這樣的敵人,且對方一心想要滅亡武田家的話——」
這時,「有這樣的敵人嗎?」有人大喝道,此人乃是穴山伊豆守信良。
「無論今川氏或是北條氏,雖然都與我們接壤,但若說要立即向我們動兵的話,也未免太急了些。」
此時晴信彷彿在思考著什麼,站起身來。
「若是有這樣的敵人的話——」
說到這裡,晴信驟然停住言語,轉身步入後堂,卻並不像掃興而去的樣子。
勘助認為,此時晴信一定在思索,若有敵人來襲的話,究竟會是誰。晴信一定正在頭腦中描畫這假想敵的形象。
晴信離席之後,廳中立時冷了場。
雖然戶石城一戰中,勘助以其方策將己方的頹勢一氣挽回,如今誰也無法不對勘助多幾分敬意,但勘助在這席上的態度卻著實令眾人不快。他那些話語任誰聽來都是極為不遜的。
這時,板垣信方圓場道:
「勘助,可是酒喝多了滿口胡言嗎?好,有意思!我板垣信方便跟你打個賭。若是年內有了戰事的話,我信方部下里的勇猛之士,可隨勘助任意差遣。只是,若是你輸了的話,又當如何呢?」
信方此舉,是想把勘助的話當作酒席上的戲言,然後不了了之,化解僵局。豈料勘助立時嚴肅地回答:「在下勘助,可以這一條性命來擔保。」
這可是賭上了性命的事,無法成為戲言了。實際上,勘助這話並非是在回答信方,而是說與信方以外的諸將來聽的。
「你這個笨蛋,竟然把重陽酒宴的雅興一掃而空了。」
信方苦笑道。然而此時勘助的耳中,卻似一片干戈之聲、號角之聲、戰鼓之聲響起,數百騎兵洶湧越過丘陵地帶,飛馳而來。
若是自己一心想要滅掉武田家的話,斷然不會放過現在的機會。若現在不動手,這時機可不知何時才會再來。難道如此考慮著的人,這世上一個也沒有嗎?這可是不吞併別人就會被別人吞併的戰國亂世啊!
戰事的陰影逐漸逼近。然而,敵人到底會是誰,勘助亦無法清楚判明。或者是今川,或者是北條,或者是長尾景虎,甚至也可能就是村上義清。無論是誰攻來,也不會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散佈在武藏、上野一帶諸城砦的勢力聚集在上杉憲政麾下,成為一支總兵力二萬三千的大軍,自笛吹嶺向武田領內猛攻而來,乃是九月末的事情。此時距勘助作出預言的重陽節那天尚不足一個月。
來自駐守信濃的真田彈正忠幸隆處,請求緊急向上州發兵的快馬,在瀟瀟秋雨之中突然來到古府。最初的一騎剛從馬上下來,便被一大群武士擁入城內。然而第二騎快馬到時,不知何故,馬上的武士竟然不見蹤影。馬背上插了一根羽箭,吃痛狂奔至居館背後的丘陵。這情形任誰看來,都能感覺到事態的嚴重。
那以後的一刻之內,城中各個番所都響起了緊急召集的太鼓之聲。聲音之中隱約透出一種驚慌的意味。
此外,各個路口的篝火相繼點燃,自相木、芝田、海野各地告急的快馬也次第到達城下。
事已十萬火急,不容一刻躊躇。上杉軍的來攻,無論晴信還是勘助都沒有想到。多年以來,上杉氏一直在關東地方與北條氏康纏鬥不休,且往往處於被北條氏壓倒的形勢。如今卻驟然調轉槍頭,急向武田攻來,或許是想孤注一擲一舉將衰敗的家運扭轉吧。
然則禍不單行的是,此時晴信卻因病因不明的高燒臥床不起。於是,重臣會議只得在晴信的病榻前進行。
「誰願引軍前去迎擊上杉軍啊?」
晴信此問一齣,左馬助信繁與穴山伊豆守信良二人當即表示願意當此重任。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由於飯富、小山田及板垣三大重臣均固守要地不能輕動,這三人以外,也只有左馬助信繁與穴山信良二人能夠指揮全軍了。
晴信把目光朝向勘助。
「依在下之見,請派遣板垣信方大人領軍迎敵如何?駐守諏訪的事情,就請交給穴山大人和左馬助大人吧。」
「如此的理由是?」
「在下認為,板垣大人近兩三年以來一直駐守諏訪,對於諏訪民心的掌握,想必會比他人更多一些。況且,板垣大人的屬下中或許會有深知信濃一帶地理狀況的人。」
聽罷勘助此言,晴信立即說道:「好,就派板垣信方去迎敵吧!」
軍令一聲如山。在這般場合下,晴信的決斷總是如此明確而振奮人心。於是,板垣信方就任迎擊敵軍的總大將,而左馬助信繁與穴山信良二人,則帶領四名足輕大將作為副手,承擔起了駐守諏訪一郡的職責。
勘助認為,武田家值此危難之際,應當派遣長於戰事的板垣信方迎敵方為上策。雖說若是晴信親自指揮作戰則是萬無一失,但此際晴信卻又臥病在床,那麼能夠代替晴信指揮全軍的人物,則非板垣信方莫屬了。此事無論是交給穴山信良或是左馬助信繁,亦覺不夠妥當。
勘助得到晴信的允許,作為傳達命令的使者前往板垣信方處。今次的合戰難免是一場苦戰,但長時間的苦戰卻並非信方所擅長,這一點勘助是知道的。他想在出戰之前與信方見上一面,呈上有助於戰事的建議。
勘助於當夜便與數騎快馬一同,自古府城下向諏訪進發。所謂快馬,都是從騎馬技巧優秀的年輕武士中選出,而五十四歲的勘助參與其中,卻並無絲毫遜色。那是一種奇妙的騎馬方式。他那矮小的身軀幹脆利落地翻上馬背,伏下身來,以好似與馬耳語一般的姿勢縱馬飛馳。這如疾風一般的數騎快馬,於翌日早朝抵達諏訪城下。勘助下得馬來,往地上一坐,便再也無法起身。
儘管一行人順利到了諏訪,然而同行的快馬武士們卻怎麼也想不通,勘助以那樣毫不適宜的騎馬方式,是如何從古府堅持到此地的。
「把我抬進城內去吧。」坐在地上的勘助倏地冒出一句話來。於是眾人便用門板把勘助抬入城裡,送到板垣信方面前。此時信方已然披掛整齊。
「要趁敵軍尚未越過笛吹嶺之前——」
勘助徐徐說到這裡,忽然停住,笑道:「我累了。」
「你便是為說此事而來的嗎?」信方說道。
「我便是為說此事而來。」
「你是想報答我向武田家舉薦你的恩情嗎?」
「是。」
「你說的這些,我也明白。」
「誠然如是,不過並沒有在下勘助那樣明白。您只要初戰失利,便失去了與敵軍周旋的勁頭。」
「胡說八道。」
「您迄今為止的戰鬥我勘助都看在眼裡,無論何時都是如此的。」
「胡說八道。」
信方面色略顯不悅。對於這個清楚知道自己弱點的怪物一般的老武士,雖說由於親自舉薦的關係,自己待他也比其他人要親切許多,不過即便如此,自己對勘助也並非一直都持親切愛護之心。比起親切愛護來,莫如說時常也會有約略討厭的心情。
然而此時此刻,面對勘助那率直的言語和滿懷自信的面容,信方心中一種信賴感悄然而生。
「要一同出陣嗎?」
「若是在敵方全軍越過笛吹嶺之前交戰的話,就不用在下勘助陪同您前往了。」
「真是囉唆,這一點我很明白了!那麼,在這裡盤桓幾日再回去吧。」
信方說道,臉色稍稍有些蒼白。
當晚,信方麾下大軍的一部分作為先鋒自諏訪向笛吹嶺進發,勘助亦連夜徑直返回古府。
為了與自古府前來的軍隊會合,信方於十月四日親自率軍離開諏訪。
此際,晴信的病也稍好了些,便於五日辰時左右率領四千五百兵士離開古府出征。
晴信進軍途中,信方不斷自前方發來訊息。但自十月六日巳時收到前軍已過追分地區小諸城的訊息之後,便沒有了音訊。過了約莫一刻時分,才傳來訊息說前軍於笛吹嶺與上杉軍的一部交戰,獲得大捷,斬首一千二百一十九。此時正值午時,武田軍中響起勝利的歡呼。
翌日,晴信軍抵達戰場,命板垣信方率軍退後,自己親率由年輕將領們組成的預備軍立於陣頭,很快與兵力一萬六千的敵軍展開激戰。板垣一部先日的勝利令武田軍士氣極為振奮。戰鬥自未時二刻開始,至酉時結束,武田軍共殺敵四千三百零六人,奏起勝利的凱歌。
當日午夜,在武田軍本營的大帳之中舉行了慶祝勝利的儀式。這晚風大,吹得篝火閃爍亂舞,火星直向座席下首紛飛。
晴信手握採配,端坐於馬紮之上,一旁的飯富兵部少輔為執太刀之役,右首是執團扇之役的板垣信方,左首則是執白膠木弓與真鳥羽箭之役的原美濃守。
貝之役則由山本勘助承擔,他手裡捧著巨大的法螺貝。
在勘助眼裡,此時總帥晴信那眉毛都紋絲不動的面容以及昂首挺胸的姿態,比這世間任何一人都要雄偉颯爽。
不多時,小幡織部正敲響太鼓,這威嚴的鼓聲響徹戰場的夜空。
「噢!」
自在座的武將們口中,整齊而高昂的勝利歡呼聲鋪天蓋地響起。
與一眾年輕武將們相比,勘助顯得格外年老。勘助約略有些傷風,不禁抽啜了幾下鼻子。如此一來,自己敬仰的這位武將將要去攻打村上義清了吧。在那之後,便將與長尾景虎對陣了。不過,在那之前,如這次一般的大小戰事還會接連不斷地發生吧——勘助手捧法螺貝,如此想道。勘助的臉在紛飛飄落的火星中忽明忽暗,在眾人眼裡,他那異相的面容此時竟有如仁王一般。
由布姬自來到甲斐之後,初次啟程前往諏訪,是這天文十五年十一月末的事情。當初來到甲斐之時,正值天文十四年桃花綻放的季節,如今已過去了將近兩年的時光。其間的由布姬,生下了一個集武田家與諏訪家之血於一身的男孩,這便是勝賴。
由布姬此行諏訪之事,漸漸在坊間傳開。有人猜測說這是晴信正室三條氏的安排,也有人猜測說這是針對諏訪之地仍舊怨恨武田家的百姓的一種政治策略。總而言之,種種流言,不一而足。
不過,事實究竟如何,由布姬也不知曉。只是某日勘助來訪之時曾建議說,趁此時天氣尚未寒冷,且攜小少爺去觀賞一番諏訪湖美景如何,由布姬便應承了他。
諏訪氏滅亡之後,作為諏訪郡代治理其方圓之地的,正是板垣信方。板垣信方差來使者報告說迎接由布姬一行之事已經安排妥當,由布姬與勝賴便乘坐轎子即刻從古府出發了。
在漸帶冬意的甲斐山野之中,由布姬、勝賴與侍女們乘坐的八挺轎子,由數百名護衛守護,長長的隊伍朝著信濃蜿蜒行進。第二挺轎子中坐的是由布姬,勝賴被乳孃抱著,在第三挺轎子裡顛簸前行。
這兩挺轎子周圍,有數名身強體壯的騎馬武者輪番巡邏,有一位武士則將馬身幾乎緊貼著勝賴的轎子前進,十分引人注目。正是山本勘助。
先時自信濃前來甲斐,由布姬一路上十分任性,走不多遠便要停轎歇息,但這次卻並未如此。她獨自坐在轎中,任由轎子搖曳前行,不曾將簾子掀起半分。在這不到兩年的時間裡,由布姬那少女的稚氣已漸漸消褪,慢慢成長為一位成熟的女性了。在蒼天所賜那熠熠生輝的美麗容顏之上,又增添了雍容嫻雅的氣度。白淨得幾近透明的肌膚、豐潤的面頰、如黑玉一般渾圓明亮的眼眸,加上筆挺高聳的鼻樑,無一不是如今已然滅亡的名門諏訪家代代當主所具有的特徵。
兩天之後,這一隊人馬沿著釜無川岸邊行了半日,便在韮崎附近的寬闊河灘上稍事休息。勘助半跪在由布姬輿前,靜靜詢問:
「要出轎休息嗎?」
「不用了,就這樣歇息一下就好。」轎中清澈的聲音回答道。
「是否有些累?」
「沒有什麼要緊,無妨。」
「那麼請將簾子稍微掀開一些吧——這是甲斐一國之內風景最為優美的地方,同時也是要害之地。小少爺將來若是築城,選擇這裡是上佳之策。」
聽了勘助此言,由布姬心中一動,便輕輕用手掀開簾子,華美而潔白的手腕令勘助不禁為之目眩。
「是在哪裡築城呀?」
「在那一座山丘之上最好。」
勘助所指之處遠遠望去,一片平原之上,卻有一座如海中孤島一般的丘陵,那便是被人稱作七里巖的地方。
「釜無川與鹽川這兩條河流,遠遠地將這山丘包圍其間,且那個方向有人跡罕至的藥師、觀音、地藏等崇山峻嶺矗立。如此一來,此丘一面背山,三面平原,若是在那山丘之上築城,則平原的情況一覽無餘。待小少爺長大成人之際,戰鬥想必多用鐵炮進行了吧。在出入不便的狹窄地方築城於戰不利,要猶如此處一般的場所,才是建城的上上之選。並且這山丘四面險峻,不易攀登,確是易守難攻之地。」
勘助實際上也是如此想的。他每每經過這片平原的時候,心中總是想著在這裡建造一座城池的事情。無論經過十年或是二十年,這裡總會成為甲斐一國的中心。不管喜不喜歡,武田家的大本營總是會移到此地來的。不過,在此地築城的事,恐怕得勝賴來做了。嗯,必須得勝賴來做。
由布姬默然眺望遠方片刻之後,忽然感嘆:「這滿山遍野的紅葉可真是漂亮啊!」
果然,勘助所指的丘陵被遍山的紅葉覆蓋,美麗至極。
「那紅葉是黃櫨樹之葉嗎?」由布姬嫣然問道。
「這個……」
對於草木之事,勘助全然不知。這紅葉是什麼樹木的葉子呢——女人的心竟然會關心這樣的事情,勘助覺得奇妙而難以想象。
「在古府很少看見黃櫨樹啊,不過在諏訪卻很多呢。」
由布姬嫻靜而深情地說道。
「您喜歡黃櫨樹嗎?」
「自小我便瞧著黃櫨樹葉長大。所以一到這個季節,就想看看黃櫨樹的紅葉呢。」
「從今往後,每年都請盡情地觀賞紅葉吧。」
「嗯?」
聽了勘助的話,由布姬吃了一驚,掀開簾子走出轎來,立於勘助面前。
「勘助,你剛才說什麼?你是說我從今往後便住在諏訪這個地方了嗎?」
由布姬的語氣倏地變得嚴厲起來。
「這即是說,要我離開主公身邊,獨自住到諏訪來嗎?
難道真是打的這個主意嗎?」
由布姬說話之時,雖然從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這言語卻有如銳利的槍尖那樣深深刺入勘助胸口。
「嗯。」
勘助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無法正面回答由布姬的問題。
「勘助!」
「在。」
「你們不至於要將我置於諏訪的板垣信方監護之下吧?」
「絕非如此。」
「那麼,好吧。」
勘助單手撐著地面,躬身低首,保持這姿勢動也不動。
由布姬的諏訪之行是晴信、板垣信方及勘助三人商議決定的。今後,板垣信方將作為由布姬與勝賴二人的保護人,安排二人的生活起居。
這樣做的主要目的,是想讓勝賴自小住在諏訪,與諏訪的百姓相互熟悉,藉此消除諏訪一地對武田氏的怨恨。此外,勘助也有自己的考慮,他認為如此方能保障勝賴的安全。武田一族必定會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勝賴這個身負諏訪家之血的孩子,這一點勘助非常清楚。只要住在甲斐,就算勝賴只是剛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其處境也是頗為微妙的。
由布姬一行到達諏訪之時,諏訪的百姓不知從哪裡聽到了訊息,在這與甲斐之地同樣凋零的冬日田野裡排得密密麻麻,恭敬地伏身行禮,迎送這大轎的隊伍。
「公主,能看到湖了!」
聽到勘助的聲音,由布姬將轎簾掀開。佇列於是停了下來。這漣漪盪漾的瑰藍色湖面,立時映入由布姬的眼簾。
「真是美景啊!」勘助感嘆道。
「是啊,真漂亮呢!」
由布姬凝神欣賞著諏訪湖的美景,不覺寒意襲來,頓時打了一個冷戰。
「啊,好冷!」
由布姬說著,放下了轎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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