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戌時二刻,勘助忽然想去觀音院拜訪一下由布姬。為何在出兵前夜的百忙之中想與由布姬見面,勘助自己也不明白。總而言之,自己的確是想驅馬前往觀音院拜會一番。
勘助一念至此,便再也坐不住,徑直牽出馬來,也不帶隨從,立即策馬沿著諏訪湖岸疾馳而去。仿如勘助初次進入高島城那晚一樣,湖岸四周點燃了篝火,火光將平靜的湖面染得通紅。晚秋的夜風吹拂在勘助的臉頰上,竟已覺有些寒冷。
勘助一刻也不停歇地縱馬飛馳,來到小坂觀音院。由布姬的居宅隱藏在樹蔭之中,似已入睡一般靜謐非常。勘助向殿堂一旁守衛的哨所看了一眼,守夜的兩個武士見勘助到來,大大出乎意料,嚇得慌忙跑出哨所,來到勘助近前。
「沒有什麼異常情況吧?」
「沒有異常。」
「院落四周亦要仔細巡視啊。」
「屬下明白。」
「公主呢?」
「已經就寢了。」
「好。」
勘助立即打算回去繼續準備明天的出陣事宜。雖然此行並未見著由布姬一面,不過既然得知由布姬已然就寢,那麼還是回去好了。原本也就是心血來潮,無端地想來由布姬的居宅問候一下而已。
武士將勘助送到緩坡下,勘助再度翻身上馬。
「那麼,公主就交託給你們了。」
拋下這句話後,勘助轉身沿著來時的道路返回高島城。
在進入距觀音院約莫三町路程的一個小村落時,勘助忽然發現前方有一群人影簇擁著走過,約莫二十人。仔細看來,原來是一群身強力壯的武士護衛著一頂轎子行進,其間亦夾雜有兩三個女人,似作侍女打扮。
既然有武士圍繞護衛,想來轎中之人必定有著相當身份。並且還有侍女陪同,可見此人乃是一個女子。勘助覺得這情形無論怎麼看都十分怪異。若是有貴人通行,居住於高島城中的自己怎會不知?況且這一行人在夜裡趕路,顯然是為了避人耳目。這可更是令人訝異。
究竟是什麼人在此通過呢?勘助與這群人保持著大約一町的間隔,既不過於靠近,亦不過於遠離,緊緊跟著他們向前行去。
不久,這一行人在一戶農家門前停下,隨即把轎子抬入這戶人家距離大道稍遠一些的院子裡去了。
勘助下馬,將坐騎拴在道旁的樹上,然後靠近這戶農家,沿著側門通向屋裡的小道走了進去。
勘助走近那瀉出燈光的正屋,向裡邊看去。屋門就這樣開著,房間尚算寬敞,一位年輕的女子端坐上首。不遠處,三個武士與一位年老的侍女跪坐在下首。而這戶農家的人們全都擠在鋪著木板的門廊一隅,一位看似農家主婦的女人,正向坐在上首的年輕女子敬上熱茶。
勘助當下仔細打量這位年輕女子。此女年齡大概比由布姬大上兩三歲,無論如何也就是一位年僅二十歲左右的小姐。她雙手捧著茶碗的姿態,散發出一種嫻靜雅緻的氣韻。
每啜一口熱茶,她的眼神便頗感新鮮似的向這屋內四處端詳。
雖說此女並不像由布姬那般美得高貴而優雅,然而勘助亦無法不被這位小姐的美麗驚得瞠目結舌。這女子雙頰豐滿而圓潤,在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睛裡面,蘊含著想入非非似的天真爛漫,全身上下無論何處均與由布姬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言以蔽之,若說由布姬的美麗來得如火一般猛烈而迅疾的話,這位小姐的美麗則來得似水一般悄然而從容。
「公主,咱們這便啟程嗎?」
年老侍女詢問道。
「好的。」
「要再多休息一會兒嗎?」
年老侍女再次詢問,這女子仍然以同樣的表情答道:「嗯,好。」
農家的主婦低眉恭敬地向茶碗中添了幾次茶。女子拿起茶碗,卻不飲它,只拿雙手把這茶碗捧著,似乎在以碗中熱茶暖手。未幾,女子將茶碗放在地板上,說道:「已經喝好了。」一面向主婦致以溫和的微笑。
這女子究竟何人?想來必定是相當有名的某位豪族的女兒無疑。但她到底要往何處去呢?
不久,跪坐在下首的三個武士與年老侍女站起身來,那女子也徐徐起身,與三個武士一道走了出去,剩下年老侍女在這屋裡。
「突然到此,給你們添了麻煩。只因公主口渴,想喝一點茶,所以才來叨擾。這是一點心意,請務必收下。」
說著,年老侍女拿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放在地板上。見這主婦推辭,年老侍女再次將紙包遞給主婦,一面問道:「有沒有不經過高島城而通向韮崎方向的道路呢?」
主婦在回答著什麼,聲音含混不清,勘助無法聽得真切。
不經過高島城——這句話在勘助心裡不斷迴響。勘助立時離開藏身之處,從背後一側的小道穿出。此時那一行人早
已出發,只剩下剛剛向農家告辭的年老侍女,正邁著碎步向已經走出約莫一町路程的那一群人趕去。
勘助沒有去解馬,徑直向那年老侍女追去。
「喂!」
勘助喊了一聲。那年老侍女聽得背後有人呼喊,吃了一驚,回過頭來。當此時,勘助剛要伸出右臂去拉,年老侍女一個趔趄,直倒向勘助懷裡。
勘助將年老侍女抱住,四下裡張望一下,然後將這癱軟無力的重物搬至道路左側的灌木叢中。而後,他讓年老侍女坐在被夜露溼潤了的地面上,並猛烈地搖晃她:「我不會傷害你,只是想問一些事情。」
勘助說道。
「您究竟是什麼人?」
年老侍女雖已戰戰兢兢,但語氣卻格外堅定。不過勘助沒有回答,卻反問道:
「你們這到底是要去哪裡?」
「去甲斐。」
「去往甲斐何處?」
「這可不能告訴您。上面的大人有令,絕不能洩漏分毫。」
「那轎輿中的人是誰?」
「這不能告訴您。」
「是女人嗎?」
「不,不是的。」
「說謊是沒用的,我這兩眼看得清楚,分明就是一個女人。」
勘助心裡尋思,非得嚇嚇她不可,否則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你若不說實話,我一生氣或許就會將你殺掉。」勘助威脅道。
「您究竟是什麼人?」年老侍女再次問道,「您是要錢嗎?」
年老侍女此言令勘助大感意外,不過勘助心中一動,於是惡狠狠道:
「確實如此,我便是要錢!」
「你要多少?」
「我得知道那轎輿中人是誰,才好開口要價!」
此時,年老侍女似乎認定了勘助乃是攔路搶劫的強盜,語氣頓時一變:
「乃是油川刑部守大人的千金!」
隨即,她似乎以為表明了身份之後,面前這個強盜便不敢造次,於是又再叱道:
「退下!」
而後刷地站起身來。
原來是油川刑部守的女兒!說起油川家,卻也是信濃一地遠近聞名的豪族,不過現在似乎家脈已然斷絕。如今這油川家的女兒在這夜裡,由年老侍女陪同,亦有二十人左右的武士護送,要前往甲斐。而且還須選擇不會經過高島城的道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勘助盤膝坐在地上,仔細尋思事情的來龍去脈。
年老侍女看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於是起身要走,不料勘助卻大喝一聲:
「等等!」
他一定要把這事情問個明明白白。
「我不管是油川家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在這半夜之時想要擅自通過諏訪的領地,我是斷然不會允許的!」
「……」
「此地乃是主公託付給我等看護的土地。」
「這麼說來,您是高島城的大人麼?」
說到這裡,這年老侍女的語氣一改。
「也難怪您不知道,您請回去吧,我等亦是奉了主公的命令,要從這裡過去。」
「你說什麼?」
「我等奉了古府的主公之命,前去甲斐。您請退下吧。」
年老侍女說罷,轉身離開。竟然這一行人是因為晴信的命令而前往甲斐!勘助倏地站起身來,卻沒有再去追趕那位年老侍女,也沒有叫她停步。
勘助返回拴馬之處,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只將馬鞭一抽,那馬頓時飛奔起來。不多時,先刻那一行人便出現在勘助視線裡。勘助卻不減速,只是縱馬狂奔,驀地從那護送轎輿的佇列一旁越過,絕塵而去。
高島城附近的篝火數量比起先時增加了許多。在見到這篝火的熊熊火焰之時,勘助才從渾然忘我的狀態中回過神來。他急忙調轉馬頭,想去尋找剛才那一行人,然而奔出半里地後,卻又勒馬停住,再次掉轉馬頭,任由坐騎載著他慢慢向高島城行去。
這種事情可怎生了得!這不可能!勘助心裡頓時被一種不好的預感攫住,背上冷汗涔涔。莫非晴信意欲將那樣美麗的由布姬拋在一旁,卻要納油川家的女兒為側室麼!這可怎生了得!然而若非如此,油川家的女兒怎會趁著天黑而去往甲斐呢?
若是真有此事的話,那可不行!雖然教人可憐,但卻不能不取了適才那位美麗小姐的性命!無論是為了由布姬,為了勝賴,還是為了武田家,這油川家的女兒斷然不能活在世上!
勘助不知不覺進了高島城,城內擠滿了準備出征的武士,數十堆篝火熊熊燃燒,太鼓之聲不絕於耳。
勘助在穿過擁擠人群之時,頭腦中不禁浮現出二十八歲的晴信那年輕而精力充沛的模樣,忽然感到一陣絕望。沒有教由布姬以外的女子無法接近他的辦法嗎!讓他出家怎樣?
出家的話,僅僅是普通的出家卻還不行。沒有能讓他發誓斷絕女色的辦法嗎!勘助認真地考慮著這個問題。晴信迄今為止總讓勘助感到深深信賴的那積極的目光與不知疲倦的精力,此刻在勘助心中,卻成為了一種麻煩。
勘助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廣場之上。有三四名武士走上前來,替他拉住韁繩。
「出征時刻已近,請立即準備!」
一名武士說道。
「我知道了!」
勘助回答著,翻身下馬:
「對,必須殺掉她,必須親手結果她的性命。」
勘助緩慢而大聲地說道,讓在場幾位武士都吃了一驚。
武將長尾景虎那從未見過的身影,適才在湖畔農家所看到的那油川家女兒的容顏,這兩者相互糾結著,一齊浮現在勘助眼前。究竟哪一邊才是當前的敵人呢?此時,勘助亦無法判斷。
天文十六年:西元1547年。
摩利支天:梵語中光的神格化。密教中消除災厄的神明,在日本為武士的守護神。
不動明王:密教中的神明,顯示忿怒之相降伏一切惡魔。通常左手執劍,右手執索,背後有火焰燃燒。
天文十七年:西元1548年。
原加賀守昌俊:原昌俊,武田家臣。加賀守是官位。
修羅場:印度教傳說中阿修羅王與帝釋天的戰場。後引申為悲慘而殘酷的戰場之意。
法性:佛教用語,指宇宙萬物共同具有的、平等無差別的真實的本體。這裡指晴信頭盔上刻有相關經文。
申時:相當於下午4點。
長尾景虎:上杉謙信,日本戰國時代名將。本名為長尾景虎,後來因繼承了關東管領上杉姓氏,又得上杉憲政與足利義輝賜字,故而又名上杉政虎、上杉輝虎。出家後法號謙信。因其擅於統率,被後世稱為「越後之龍」。與宿敵「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圍繞信濃一地爭鬥多年。
戌時二刻:相當於晚上9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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