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你給我回來啊!」最後,兵太聲嘶力竭,頹然坐到田埂上。
瀰瀰輕快地躍下一層層梯田,像兔子一樣身形敏捷。直到她跑到很遠的地方,變成一個渺小人影之後,才停了下來。
一看到瀰瀰停下,兵太就站了起來。一看到兵太站起來,瀰瀰又跑了起來。
兵太愣在那兒,垂頭喪氣地望著瀰瀰靈巧的身影,望塵莫及。瀰瀰從最後的梯田跳下去,走到大路上,然後沿著那條路徑直往西。一路上跑跑停停,不斷向西,最終隱匿於一個二十來戶人家的村落的林蔭中了。
當瀰瀰的身姿完全從視野裡消失之後,兵太嘟囔著:「看我早晚不抓住你!」
他無法想象今後孑然一身要如何度過。
兵太笨手笨腳地勉強邁下瀰瀰剛走過的層層梯田,又走上大路,進入村落。然後他穿過村落,越過平原,向川尻部隊的武士們行軍的方向走去。
走了約摸四分之一個時辰,他遠遠看到前方部隊停止行軍。路旁和樹蔭下,十個一團,二十個一簇,武士們紛紛圍坐下來小憩。
他們好像在吃東西。空腹感頓時向兵太襲來。自打早上在野外與瀰瀰一起做飯後,就粒米未進。現在手頭也沒有能果腹的東西。食物大半被左衛門和加十次順走了,僅剩的一丁點米也隨瀰瀰一起消失了。
這時,兵太定睛到一點上。一群武士圍著一個女人,那女人分明是瀰瀰。
兵太目不轉睛地盯著女人。當他肯定那就是瀰瀰的時候,暗下決心:暫且悄悄跟蹤這支部隊,再肆機把瀰瀰搶回來。
首要問題是搞清楚這支部隊的廬山真面目。武田滅亡後,川尻秀隆的部隊掌管了甲斐和信濃諏訪郡。他們恐怕正火速奔赴混亂的京都,投靠反明智的陣營吧。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兵太自身則打算投入明智的陣營,因為他對滅掉武田的織田實在是深惡痛絕。
兵太每次從遠處遙望那群武士,一旦他們開始上路,他就也邁開腳步,不過有意與部隊保持一定距離。
他們從早到晚行走在丘陵緩和起伏的平原地帶。途中,兵太從一個小村莊的百姓那裡打聽到,現在正處於諏訪湖南部,部隊朝著西南方向前進。部隊大概打算避開大路抵達伊那谷。
兵太想,他們反正跟我的目的地是同一方向,我暫時還是跟這支部隊一起行動比較好。
不久,夜幕降臨。
部隊在午後大休之後就一直馬不停蹄地趕路,現在終於在山麓的一座寺廟前停了下來。一會兒,從寺院裡面到山腳,幾堆篝火被陸陸續續點燃了。
兵太去一個農民家吃了晚飯。至於是哪兒的部隊,往哪裡前進,村子裡的人也是一問三不知。
入夜,篝火漸漸稀疏。兵太心繫瀰瀰,就不斷靠近那支部隊。走近一堆篝火,再走向下一堆篝火。
每堆篝火周圍都有十幾名武士被火光映紅了臉互相交談。在附近的陰影裡,更有十幾名武士像戰死一般,橫七豎八地舒展著身體躺臥地上。
到底瀰瀰那個傢伙在哪兒呢?她在做什麼?兵太看見武士們一個個蠻橫兇悍的模樣,非常擔心瀰瀰的安危。
越過幾個篝火後,兵太來到寺院內的一團篝火處。
「是誰?」黑暗中傳來聲音。
「是我。」兵太回答。後來誰也沒有再追問什麼。
兵太偷偷站在樹蔭下,朝著篝火的方向投去視線。
瀰瀰在那裡。只見她夾雜在幾個武士中間,伸出雙手烤火。
兵太凝視著瀰瀰的身影。當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瀰瀰旁邊的武士時,不由得想: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此人啊。
兵太望了那個武士一會兒,好像依稀記得,但又也想不起來。老者年屆六十,確實很面熟。
兵太注意到,現在圍繞著篝火的一群武士,比剛才那些武士裝束鮮亮,舉止優雅。難道他們是這支部隊裡幹部級別的人物嗎?
當他沉浸在思索中,瀰瀰突然笑得花枝亂顫,臉被篝火照得紅撲撲的,歡樂的笑聲迴盪在夜空。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那聲音聽起來千嬌百媚。
好哇,從我身邊逃走了卻還這麼開心!混蛋!兵太嫉妒得發狂,胸口隱隱作痛。
過了一會兒,瀰瀰站起身來,和三個武士一起向右手邊走去。他們的身影馬上被漆黑的夜色吞沒了。
兵太也想從樹蔭下出去。
「誰啊?誰在那裡?」這時,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劃破夜空。
開口的是剛才坐在瀰瀰旁邊的人。兵太本已邁開腳步,便又停在原地,怕被對方發現。
「是誰?」那人又問。
兵太紋絲不動。
於是,對方的眼神離開兵太這邊,滑向其他方向。大概是他雖然心生疑竇,但又實在找不到人。此時,兵太腦海中一個激靈:「啊,是那個老頭!」
神戶伊織!一定是神戶伊織!
在新府城快要淪陷前,他曾在若神子村去這位老人家借過馬。兵太想起了借馬不還的往事。酒部隼人向他求救,他就讓馬兒載著那個女人跑了。
新府城淪陷之夜,無數條火舌在天空中飛舞的景象,就像遙不可及的過去一樣,浮現在兵太的腦海裡。
當初借馬的時候,他就覺得這個老人非同尋常,果然是個武士!
可是,當初他曾說法性院大人對他有恩情。如今他卻成為新領主川尻的部下,真是個薄情寡義之人!
兵太不再去追瀰瀰,留下來盯著伊織的身影。
一會兒,伊織慢悠悠地從篝火旁站了起來,對周圍的武士說了幾句話,也像瀰瀰一樣消失在右邊的蒼茫夜色中。
兵太怔在那裡盤算:既然我跟伊織有過一面之緣,那麼跟他說說好話,說不定能把瀰瀰要回來。
兵太穿過樹蔭,看到燈火闌珊處往前延伸的石板路。這好像是從伽藍通往正殿的路。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前面大約三四米的地方,有一個人在行走。一定是伊織。
「是誰?」前方問。
「是俺啊!」兵太說。
「‘俺’是誰?」前方再次問。
「神戶伊織先生嗎?」兵太凝視著前方的黑暗說。
「正是!」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那您是?」
兵太感覺到對方手按刀柄,似乎一聽不對勁就猝不及防地砍過來。
「我是藤堂兵太。」
「噢?」
「昔日取道若神子村,從貴府借過馬。」
「哦。」
「我借了馬,但是一直沒能還,非常抱歉!」
「嗯。原來你就是那個武士啊。」
過了一會兒,伊織又說:「你怎麼還活著?沒出息的東西!我以為你要和武田家生死與共,才把馬借給了你。以為你早就慷慨赴義了呢,怎麼還在這種地方轉悠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
「怎麼說來話長了?」
兵太無言以對。當時事出有因,去晚了一步沒能赴死,如今說什麼都像藉口罷了。
那人似乎對兵太的心情瞭然於胸:「笨蛋!你到底幹什麼來了?」
「我想讓您還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瀰瀰。」
「瀰瀰?瀰瀰是什麼?」
「就是剛才篝火旁的女人。」
伊織沉吟了一下,用堅定的聲音說:「那可不行。雖然不清楚你跟她是什麼關係,但是我留她另有用途。一時半會兒還不能還給你。」
「就算你不把瀰瀰還我,她也終歸是我的女人。」兵太怒氣沖天。
「你不是要和新府城同歸於盡嗎?原來有了女人就苟且偷生了啊?」神戶伊織的聲音中帶有明顯的憤怒和戲謔。
「什麼,你,你!」兵太勉強抑制住怒火。如果不是因為先前有愧於他,他肯定早就向對方撲過去了。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不是也成了川尻的部下嗎?難道你忘了法性院大人的恩情嗎?」兵太回敬道。
「蠢貨!」伊織呵斥了他:「我又不是你,怎麼會恬不知恥地追隨川尻那樣的人呢!川尻秀隆在甲斐不得民心,農民和商人都民不聊生,其程度比勝賴大人時候更甚。我實在忍無可忍,才想出一臂之力!」
「此話怎講?」
「你還不明白嗎?川尻那傢伙,把甲斐都禍害成什麼樣子了!」
「那麼——」
「我當然是打算豁出命去。我一把老骨頭了,死不足惜。」
「您到底要去哪裡?打算怎麼做?」
「信長已經死了,現在唯有德川家康才是甲斐老百姓真正能指望的人。」
「確實如此。」
本能寺之變的餘波蔓延到這裡。信長在世的時候,甲斐的百姓尚屈從於川尻秀隆的管制。如今信長死了,早已民怨沸騰。
「您從伊那去遠江嗎?」兵太問道。
「你是因何事而來?」伊織反問。
「我打算加入明智的陣營。」
聽聞此言,伊織沉吟半晌:「那樣的話,更不能帶女人去了。」
然後,他又說:「這裡的正殿就是我的宿舍。我有話跟你講。你能過來一下嗎?」說完扭頭便走。
他背對著兵太,在黑暗中留下一串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兵太也跟著伊織走了。他們從伽藍進去,走過嘎吱嘎吱的木地板,進入正殿。在寬敞的正殿裡,好像橫臥著幾個人,但是看不真切。
伊織走到正殿的角落,點亮燭臺的燈,說:「坐。」然後徑自坐下了。
「你是說要投身明智的陣營?」伊織想要確認似的低聲說。
「沒錯。」兵太回答道。
「你為什麼選擇明智?」
「我恨織田。織田是我們的仇敵。把性命奉獻給背叛織田的明智,這豈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但是,明智會失敗的啊!他師出無名,大逆不道,手下的人也都是烏合之眾。」
「我才不管他會輸還是贏。反正我就要加入明智。」
「真是傻瓜。話說回來,現在天底下到處都是蠢貨。」伊織有些恨鐵不成鋼。
「如果反抗川尻秀隆的話,你不也一樣嗎?」
「不,不一樣。現在對甲斐一國的百姓來說是生死關頭。
我就算是趁著天下大亂而舉事,也不會為了一己之利趁火打劫,渾水摸魚。」
「我也不是為了個人私利而想加入明智陣營。他是輸還是贏,我都無所謂。」
「對了,我不是為了說這些話才讓你過來的。說實話,我有事想拜託你。從這裡經過伊那到達遠江的話,必然要通過德川的領土。不論是哪個城主,我想麻煩你捎一封信給他。」
「閣下想怎麼辦?」
「從這裡往前走一里地就是高遠城。我們會據守在那裡。
高遠城內,也早有叛軍起來到處鬧事。我們沒有餘力和德川聯絡。」
伊織又說:「你和那個女人一起去比較好。我也拜託了她同樣的事情。如果你們能完成這項工作的話,我們至少在德川領地能安全通行。」
「那好,我去辦。」兵太滿口答應。既然事關自己土生土長的甲斐一國和當地百姓的幸福,便找不到任何推脫的理由。
「女人在哪裡?」
「那個不用擔心。我安排她睡在農家的哨所了。明天早上我們去找她,讓她跟你一起出發。」
兵太和伊織又嘮了一會兒嗑,便都躺下了。由於白天疲勞過度,兵太很快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兵太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瞄了一眼睡夢中的伊織,從正殿走到戶外。
他馬上打聽到了設在農家的部隊哨所。五六名武士正在土間燒火。他上前打聽瀰瀰的動向。
「那個女人啊,昨晚就走了呀!」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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