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

戰國城砦群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信長在本能寺自盡,天下易手光秀的訊息,很快傳到了隱居甲斐深山裡的藤堂兵太耳中。

「光秀大將幹得可真漂亮啊!」兵太目光在加十次和左衛門身上打量一圈,緩緩說道。

今天恰逢瀰瀰父親的忌日,山寨從中午開始舉辦酒宴來紀念。瀰瀰父親襲擊從甲斐凱旋的信長失手後,身負重傷逃到了山中,自此就再也沒有返回山寨。直到十天後,有人在山寨東部一里左右的懸崖邊發現了他的屍體,運回了山寨。

「現在既然信長已死,俺們也就沒什麼可做的事情了。

可以還俺們自由了吧?」加十次說。

「你想要自由?嗯?」

兵太目光一凜,加十次立刻語無倫次起來。

「俺可不是說俺自己。您可千萬別誤會了。說實話,俺恨不得永遠在這裡。嘿嘿,老爺子,您認為俺是那種有無聊想法的人嗎?」

然後加十次又發出猥瑣的笑聲,使勁往後縮。

自打瀰瀰父親去世以後,兵太就在這裡成為了最高統治者。以前大家都「兵太」長「兵太」短地直呼其名,現在突然尊稱他為老爺子了。

「剛才誰說還我自由來著?」兵太瞟了左衛門一眼。

左衛門訕訕地笑起來:「怎麼可能是俺?」

「誰也沒說是你啊。」

「那麼,不要那麼瞪著俺嘛。看得俺心裡發慌。」左衛門更加畏縮不前。

左衛門和加十次完全被兵太震懾住了。無論是臂力還是武技,他們都贏不了兵太。

「明智奪取了天下,那麼追隨信長的武士會怎樣呢?」這回瀰瀰說話了。

「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子,大概會被抓起來殺頭吧。」一個男人回答。

「你說什麼呢?胡說八道!」瀰瀰兇巴巴地瞅著那個男人。

「會被砍頭吧。」兵太繃著臉說道。

「哼!」瀰瀰不高興地扭過臉去。

隨後,兵太冷不丁地問:「瀰瀰,你還在想那臭小子啊?」

兵太用強烈的嫉妒的目光盯著瀰瀰。瀰瀰自打荒之介出現之後就變得不聽話了。每次瀰瀰和兵太吵架,部下的野武士們就會一個個溜走,最終只剩下加十次和左衛門。

瀰瀰也打算去房子後面,便臉若冰霜地離開了土間。瀰瀰一消失,兵太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來。一陣無法忍受的寂寞向他襲來。

「喂,老爺子,信長死了,俺們在這兒也沒啥意義了。

雖說俺們訊息閉塞不瞭解外面的事情,不過聽說京都已經大亂。據說明智的軍隊和秀吉的軍隊會一決雌雄。俺們總不能只是在這兒坐山觀虎鬥吧。」左衛門說。

「別吹牛皮了。不在這兒坐山觀虎鬥,那你還想幹嗎?」

「誰贏就跟誰唄。是吧,加十次?」

被點到名的加十次不願接茬。他輕易可不敢去招惹兵太,畢竟兵太最近常因瀰瀰而鬱鬱寡歡。

沒想到,兵太用平靜的語氣問:「你們猜誰會贏?」

「又沒親眼見過,不敢亂講。不過據說光秀很被動,織田方的武將們好像沒一個支援光秀。」左衛門說。

「竟有這種事?當真這樣的話,那麼我必須去救光秀。」

兵太說。

「救輸的那一方?」

「不管輸贏,我都要支援光秀。」

兵太想,如果光秀真的陷入困境,那他就去投靠他,支援他。

信長是武田的仇敵,而光秀把信長打敗了。如果光秀要和信長手下的武將們交戰的話,他自然要投身光秀陣營。

「那好。我們就暫且封了山寨,去京都看看吧!」兵太說。

加十次和左衛門本來想投奔勝利的那一方,但那可以出去之後再說。眼前最重要的是,趁兵太沒有改變主意的當兒,趕緊從山寨脫身。

「好吧,明天就把這裡收拾起來吧。」加十次說。

「要走的話,索性今晚就走。」兵太脫口而出,又覺得自己過於性急。

兵太叫來瀰瀰,告訴她這個想法。

「我可不願意!」瀰瀰一度反對,但很快改變了主意。即便在這裡,也不可能等來大手荒之介,如果靠近京都的話,說不定能見到荒之介呢!瀰瀰滿心期待與荒之介重逢,遂同意了收拾山寨的事。

次日拂曉,兵太、瀰瀰、左衛門、加十次,再加上十多名野武士,走出了他們居住過的山間小村落。本來兵太下令半夜出發,但大家各行其是。等到在兵太房前集合的時候,東方已泛魚肚白。

除了兵太,其他男人都馱著米袋和箱子。大家走上山脊,向西而行。已經是夏日清晨的感覺。

「這麼多人扎堆走,真的沒事嗎?」瀰瀰說。

「我們下到村裡的時候,就得分成好幾組啦。」兵太說。

野武士們右邊就是在蜿蜒在山腳平原的釜無川。整整一天,他們一邊望著河流,一邊沿著山行進。

「這山路,一點兒也不好走。我們下到村子裡,沿著大路去信濃怎麼樣啊?」中午時分加十次提議道。然而,兵太只是悶頭往前走。

過了半個小時,左衛門又說了同樣的話。他比加十次更執拗。

「這世道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即便我們到村子裡去,也沒人顧得上追究我們吧。」

「胡說八道!」兵太瞪著左衛門,「如果從這裡下山的話,大家就都溜走了。別嘰歪,趕緊走!」

從那時起直到傍晚,他們一直蹣跚在山間小路上。等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終於來到一處平緩的山坡,便在那裡燒火做飯,露宿野外。

「明天真想去村子啊!」一個小跟班野武士說。

「只要有米就不到村子裡去!」兵太喝道。

幾個人輪流燒火,其他人躺臥在篝火周圍。不久,他聽到鼾聲四起。

兵太由於白天疲倦,很快也酣然入睡。不過,他醒來後一臉錯愕:除了瀰瀰以外,睡在周圍的同夥們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兵太坐起來自言自語:「這他媽的什麼事啊?」或許很冷的緣故,瀰瀰像蝦米一樣蜷縮著身體,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兵太仔細端詳著瀰瀰的睡顏。

一會兒,瀰瀰也睜開了眼睛,問道:「其他人呢?」

「都不在啦。」

「都跑了?」

瀰瀰又說:「那我明天也要逃走嘍。」

她握著拳頭敲著打哈欠的小嘴,好像說的不過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逃往哪裡?」兵太眼珠一眨不眨地望著瀰瀰的臉。

「去哪裡都行嘛。」瀰瀰沒好氣地回答。

兵太再次凝視著這個曾經在自己臂彎中千依百順的女人。

她怎麼跟以前判若兩人?兵太覺得不可理喻。

她說過「只愛最厲害的男人」,難道都時過境遷不算數了嗎?

對了,那個傢伙!兵太想起了那個只匆匆見過一面的男人——大手荒之介。

「你以為還能見到那個小白臉嗎?」

「我要去找他。」

「什麼?」

「我是那種說到做到的女人。只要我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到。這次也是同樣。只要我想見那個人,就肯定能見到。

說不定明天那個人就朝我迎面走來了呢。」

「什麼?」兵太身體顫抖不已,「那怎麼可能?如果那傢伙敢鑽出來的話,我就宰了他!讓他腦袋搬家!」

瀰瀰迄今為止還沒見到過如此認真的兵太。兵太假如見到荒之介的話,恐怕真的會收拾他。荒之介也許真的會身首異處。

這時,兵太的手伸過來,把瀰瀰往懷裡輕輕一帶,雙臂緊緊摟住。瀰瀰完全無法抵抗,也使不上力氣。她手忙腳亂掙扎半天,卻猝不及防地被鬆開了。

她聽到兵太從嗓子眼擠出一句話:「我就那麼討厭嗎?」

他緊接著又問:「我是這個世界上你最討厭的人嗎?」

望著兵太的臉,瀰瀰覺得他非常可憐,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不是討厭嘛。我喜歡你,但是在我喜歡的人裡你排第二。還有一個更喜歡的人,所以不行!」這是瀰瀰真實的心情。

兵太長吁一口氣:「難道除了讓那個傢伙從這個世界消失以外,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與昨天一樣,兵太和瀰瀰仍然沿山路走,晚上照舊在山坡上露宿。

半夜三更,兵太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了。他已經變得神經質了。只見瀰瀰支起上半身,然後鬼鬼祟祟地站起來,似乎打算逃跑。

「瀰瀰!」兵太吼叫著。

瀰瀰說:「都什麼事啊。明明一個大男人,偏偏睡得一點都不沉。」

她說完噘著嘴又回到兵太身邊坐下。然後,她「啊——」長吁短嘆著,過了一會兒,又躺臥到草地上。

「冷嗎?」

「冷得睡不著。」瀰瀰裝模作樣地說。

其實她並不是因為太冷而睡不著,而是打算逃跑。兵太也不說破,只是說:「你去睡吧,我給你燒火。」

說著,他把燒剩的樹枝收集起來,點燃了火。

轉眼間,旁邊傳來瀰瀰均勻的呼吸聲。

兵太凝視著她熟睡的臉龐,為了讓她暖烘烘的,便一直看著火堆不睡覺。對兵太來說,燒火反倒成了世界上頂頂幸福的工作。

第二天,兩人離開山寨後,首次來到山腳下。兵太謹小慎微,沒有靠近村子和街道。

兩人一邊走一邊俯視著向北延伸、一望無際的平原。不知何時,釜無川那彷彿腰帶一般的水流在平原上消失了。

「這兒還是甲斐嗎?」瀰瀰問。

「說不定已經到信濃了。」兵太回答。

這時,瀰瀰說:「看哪!那裡聚集了好多武士!」

兵太循聲望去,果然看到由幾百人組成的部隊沿著街道向西北方向前進。徒步部隊裡還夾雜著一些騎馬部隊。如果走到他們旁邊可能會感覺塵土飛揚,不過,從這個角度望去,倒彷彿清澈風景中的點綴。

「是哪支部隊呢?」

「聽說武田死後接手甲斐和信濃諏訪郡的是川尻秀隆。

那一定是川尻的部隊。」

「他們要去哪裡呢?」

「信長死後,川尻也無所適從。川尻備受信長寵信,也許打算去安土,與明智的軍隊決一死戰吧。」

「去安土嗎?」

「只剩這個可能性了。」

「哇,去安土啊。那麼我跟著那個部隊走,就能去安土

嘍。」說著,瀰瀰已經跑遠了。

「喂,去哪裡?」兵太叫道。過了好半天,兵太才幡然醒悟,她是要甩開自己逃跑。

「喂——」兵太大聲喊著,追著瀰瀰跑了出去。

兵太不擅長奔跑。但是,現在兵太跑起來了。他無法想象,瀰瀰從自己手掌心裡逃走後,自己還怎麼活下去。

瀰瀰中途偏離了大路,沿著梯田的田埂跑起來,跌跌撞撞,腳步不穩,卻顯得十分可愛。

「瀰瀰!」兵太一邊追一邊喊。

瀰瀰置若罔聞。

「瀰瀰!」兵太喊叫幾次之後,徹底絕望。他怎麼也趕不上瀰瀰,眼睜睜看著瀰瀰漸去漸遠。

「回來!」兵太停住腳步叫了起來。

「我……什麼……都聽你的!」他一句話分成三截來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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