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城砦群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媽呀!」左衛門哀嚎起來。

荒之介回到家後,健壯的身軀又躺回圍爐背面。瀰瀰默默添著柴火。

荒之介身子暖和起來,立刻迷迷糊糊地睡了。睡了好大一會兒,睜眼一看,發現瀰瀰還在圍爐背面燒火。隨著圍爐火焰的上下竄動,瀰瀰被拉長的身影也劇烈搖曳著。

「瀰瀰,你再燒一會兒就睡吧。」荒之介說。

「哎呀,你醒了啊。」瀰瀰尖聲說道。

瀰瀰用火筷子捅旁邊高聲打著呼嚕的老六。

「老六、起來!」老六抬起頭,馬上又要睡著。

「我叫你起來,你就起來。」瀰瀰又用火筷子戳他。因為對剛才被老六綁在栲樹上懷恨在心,她手下毫不留情。

老六疼得厲害,一躍而起,突然發現瀰瀰就坐在旁邊,嚇得連連後退。

「快點回自己屋裡去!」

他站了起來,忍受著瀰瀰的冷眼,然後一如既往地露出無表情的側臉,下到土間,弓著身子從門口走了出去。

老六一出去,瀰瀰就站了起來,也下到土間,用木棍閂上門:「這樣誰也進不來了。」

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從土間回來。然後為荒之介鋪好被褥:「睡吧!」她自己又開始燒起火來了。

「不用添火了。」荒之介鑽進被窩裡。

「你可以睡了。」他再次說道。

「那我睡了啊。沒想到你這麼溫柔呢。替我鬆了綁,還讓我睡覺——」

「別忘了當初捆你的也是我。」荒之介訂正她的話。

「但是,救了我的也是你,沒錯啊。」

「不是救你。」

「那又這麼樣?我偏覺得你救了我。」

荒之介想,這傢伙腦子相當奇怪。

「少囉嗦,閉嘴睡吧!」

「你說讓我睡覺,不過被褥只有你這一套。」瀰瀰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然後恰恰坐在荒之介的枕邊。

荒之介坐起來:「你要用美色來誆我嗎?」說著瞟了瀰瀰一眼。

下一秒,瀰瀰瘋狂地緊緊倚靠在荒之介身上。

「笨蛋!」話音未落,瀰瀰被仰面撞倒。

她起來後,又緊緊攀附在荒之介身上:「我喜歡你。」

「你要再囉嗦,我就再把你綁起來。」

「想綁的話就綁吧,反正我無所謂。綁啊!」瀰瀰的眼睛熠熠生輝,話語卻很平靜。

「我喜歡上你了。喜歡得不得了。」瀰瀰越是興奮,語調就越安靜。

「你喜不喜歡,我怎麼知道?」荒之介說。

「你說這種話,我也喜歡。」

「什麼?夜叉!你在說夢話嗎?」

「你真是多疑啊!」

瀰瀰第三次靠在他身上。這回很是執拗,緊緊摟住荒之介的右臂,不肯撒手。

荒之介一把按住瀰瀰,把她右手反轉擰起來。

「胳膊要折嘍!」

「折就折吧。」

「好!」荒之介真想擰斷她的胳膊。

這時,他聽到了從山坡上跑下來的馬兒嘶叫聲。

「等一下!」瀰瀰說,「快藏起來!」瀰瀰說著變了臉色。

「為什麼要藏起來?」

「不藏起來的話就有生命危險了!因為那人很厲害。快點躲起來!」

「躲起來?」

瀰瀰知道荒之介根本不想聽話,就走到門口,從門縫裡窺視戶外。

好像有幾匹馬停在了家門口。瀰瀰觀察了一會兒戶外的動靜。

「什麼呀,是加十次啊!」她自言自語道。又對荒之介大聲說:「沒關係,加十次的話,說不定你武藝更勝一籌。畢竟你是真正的武士嘛。」

然後,她好像思索了一會兒,吱呀一聲開啟門,向戶外走去。

「我爸呢?」

「不知道。」一個人回答。

「兵太呢?」

「不知道。」

「你自己逃回來的嗎?你可真行啊。」瀰瀰咣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緊接著,門口傳來了拼命敲門的聲音。

「開門!給我開門!」

「去後邊的屋子吧。」

「不要這麼無情無義嘛。我都快凍死了,給我喝點熱水嘛!」

「煩死了!」

瀰瀰皺著眉頭,走近荒之介,壓低聲音說:「要不乾脆把他也綁起來吧?」

荒之介站起來,把簷廊上的門開了一道細縫,看到加十次死皮賴臉待在門口不走,對面還有三個男人同樣坐在地上。

荒之介下到土間,開啟門走到外面。

「呀!」加十次看到荒之介後對瀰瀰說,「臭婆娘,怪不得不開門!」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握刀柄站起來。或許由於疲勞過度,或許是胳膊負傷的緣故,腰部顫顫悠悠的。他很有自知之明,索性放棄,頹然坐到地面上:「看你得意忘形的樣兒,沒你好果子吃了。小子,你可要當心嘍!要是左衛門來的話——」

正說著,瀰瀰從旁插話道:「左衛門綁在後門的栲樹那兒呢。你要是再嘰嘰歪歪,把你也綁起來!」

「啊,綁起來了?左衛門?」加十次大吃一驚。

「那傢伙是傻里傻氣的。不過,要是兵太過來看到呢?」

「兵太,兵太,這名字也是你叫的?你一見到他就大氣也不敢出!」

瀰瀰又說:「不想被綁起來的話,就趕緊去後面的房子吧!」

然後,又朝其他三個坐在地上的男人說:「你們別老坐在那兒,快回去吧!」

「我才不回去呢。」加十次仰視著瀰瀰,眼裡滿是嫉妒。

「喂,小子,我提醒你一下,別做傻事。」他對一直沉默著的荒之介說。

這種說法刺激了荒之介。荒之介默默靠近他,突然揪起加十次的領子,給他兩三個耳光,讓他轉過身去,一腳踹中他的腰部,把他踢飛了。

加十次以游泳一樣的姿勢向前跑去,不過,中途勉強站住,回頭看看荒之介,一臉恨惡,怏怏地消失在房子後面。

其他三個男人也慌里慌張地站了起來,跟在加十次後面。

「這下終於沒有礙事的了。來,進屋吧。咦,你不冷嗎?」

瀰瀰好像憶起了自己想做的事,走近荒之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荒之介那個時候頭一次覺得,月光中的瀰瀰看上去那般美麗迷人。

也許只有這個女人不是夜叉。——不知為什麼,他有這種感覺。瀰瀰雖然粗野無知,但似乎擁有一種夜叉絕對不會擁有的東西。

一進屋,瀰瀰又緊緊摟住了荒之介。死纏爛打一般,扯也扯不開。

她手臂很堅硬,纖弱的身體卻像男孩子一樣有力。

荒之介看此情形,已不似剛才那樣堅決。他想要推開瀰瀰,卻莫名其妙地做不到。

「我喜歡你。」

這句話他已經聽了好幾次。瀰瀰著魔了一般反覆唸叨著。

「喜歡又能怎樣?」荒之介說著,握住了瀰瀰執拗伸過來的手臂。

荒之介不知道什麼叫淫亂,在他眼裡瀰瀰分外純潔。

長得真漂亮!這樣想的時候,年輕的荒之介身體中漸漸地消除了抵抗意識。

荒之介抱住瀰瀰,稍微露出有些可怕的神情,從上而下俯視著她的臉。

瀰瀰臉色有些蒼白,仰望著荒之介的臉,嘴角微微綻開,牙齒像雪一樣白。

之後發生了什麼,荒之介就不知道了。他雙臂緊緊地環抱著甘美無比的肉體,躺臥了很長時間。

「你真年輕啊!」

「我不是要讓你照顧我。」

「我一輩子都不會再離開你,好害怕你會離開啊。」

這些呢喃軟語圍繞著荒之介。他有種輕飄飄地到處飛來飛去的感覺。

「啊,我做了件蠢事!」荒之介皺著眉頭嘟囔。

「你說什麼?」瀰瀰想責備他。不過,她馬上改口道:「算了,不管怎樣,你總有一天會喜歡上我的。」

「那怎麼可能?」

「你叫什麼名字?」

「大手荒之介。」

「真是好名字啊!」

「怎麼可能?」荒之介就這樣睡著了。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荒之介被猛烈的敲門聲吵醒了。

門敲得震天響。

荒之介想要坐起來,瀰瀰的雙臂依然纏繞在他頸上。

「喂,有人來了!」荒之介搖晃著還在沉睡的瀰瀰。

「煩死啦!」不過,她馬上注意到了敲門聲,衝門口問道:「誰?」

「是我。我要破門而入啦!」

聽到聲音,瀰瀰嗖地從被窩裡起來:「你快逃吧!」

瀰瀰一臉認真地注視著荒之介的眼睛。

眼看門要被撞破了,發出咣咣的巨響。

「等一下,我現在就去給你開門!」瀰瀰說完就下到土間,可又馬上折回來:「你快逃吧!」

「逃跑?」荒之介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逃不行啊!那人不是一般的厲害。非常強悍!」

「不過是野武士而已!」

「不,不行!你會被揍得滿地找牙的。」

「誰滿地找牙還不一定呢。你不是說喜歡有本事的男人嗎?」

「以前是這樣。但是,你不一樣,你即便沒本事也沒關係。」

「有沒有本事,拭目以待。」

荒之介站起來,瀰瀰卻拼命地拽住他的雙腿。

「不行,逃吧!平常就很厲害,現在他以為你奪走了我,就更不得了啦!」

「你是外面那個男人的女人嗎?」

「是的。」瀰瀰毫不避諱,坦率地回答道。

「什麼事嘛!外面那傢伙原來是你男人啊!」荒之介這麼一說,登時覺得有些理虧,儼然自己做了錯事。

即便在這段時間,戶外的怒號也沒有停止。不久,咣噹一聲,門從外向裡轟然倒塌。

「快逃!」瀰瀰大聲疾呼。

「來吧!」荒之介拔刀準備。

他一見闖進房子裡的男人,便知對方絕非等閒之輩。

藤堂兵太端著寬刃槍,一步踏上榻榻米前的臺階。

他一言不發,徐徐邁到榻榻米上。

瀰瀰露出絕望的表情:「我會跟你說清楚的。」

這樣說著,她不顧一切地擋在兵太的槍尖前。就在這時,瀰瀰的身體被槍桿彈了出去,往後退了一兩米。

「快逃!」瀰瀰倒在地上仍然在喊叫。看到瀰瀰拼命的表情,荒之介想:罷了,我就聽你的,逃走吧。

「把女人還給我!」兵太第一次開口了。

「這就還給你!」說罷,荒之介縱身一躍,到了土間。

他從土間跑到月光裡,伴隨著自己的黑影一起奔跑。最後逃得只剩下一個背影。

兵太沒有追趕逃走的荒之介。

「瀰瀰!」他尖聲叫道。這時瀰瀰還站在門口,望著荒之介向後山遠遁而去。

他朝瀰瀰走去:「瀰瀰!」

「吵什麼吵!」瀰瀰不高興地回答,也沒有回頭。

兵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怒氣衝衝的瀰瀰。

「你偷漢子了!」

「哪有偷漢子?」

「那麼,那個男的是怎麼回事?」

「我喜歡上他了。打心底裡。」

「什麼?你再說一遍!」

「說幾次都可以。我喜歡上他了。打心底裡。」瀰瀰依舊背對著他說。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我爸呢?」她第一次把臉朝向兵太。

「不知道。你爸很快就會回來的,不會有事的。」

「討厭。爸爸沒回來,那個人又不知去向。」

「喂!」兵太用力抓住瀰瀰的手臂。

「我知道你做了什麼。但是,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權當沒發生過吧。」

「你什麼意思?」

「我說了,就當作什麼都沒有!」兵太說。語氣有點兒怯。

「不能那樣說。有就是有。」

「什麼?」兵太一氣之下把瀰瀰猛然推開,但當瀰瀰往後仰的時候,卻狠不下心,再次用雙手緊緊抱住瀰瀰的身體。

「就算有也沒關係。只要你嘴上說沒有就行。」兵太瞠視著瀰瀰。

「啊,你臉色好難看!」

「你就不能說沒有嗎?」

「那樣說也沒用,因為已經有了嘛。」這樣一來,兵太也束手無策。

「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我怎麼會知道?」

「你至少知道名字吧。」

雖然瀰瀰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不想告訴他。她想大手荒之介這個名字,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不告訴。

「我雖然知道,但是不想告訴你。」瀰瀰清清楚楚地說。

說完後,她突然想一個人待著了。雖然她有過很多男人,但是,荒之介是她自打出生以來第一個喜歡的男人。

藤堂兵太喜歡瀰瀰。瀰瀰讓他自打孃胎出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女人的可愛。

兵太覺得瀰瀰渾身上下每個地方都很可愛。她是那種一離開視線,就不知能做出什麼的女人。她的粗野,她的無知,她的俠義……她的全部,在兵太看來都是如此美麗而富有魅力。

活到這把年紀,兵太還一直與恐懼無緣,但自從知道了瀰瀰之後,才第一次知道了恐懼。——他害怕瀰瀰不知何時會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這種恐懼自從認識瀰瀰之後,一直到今天,片刻也不曾離開他。原本把瀰瀰的心拴在自己身上的,唯有自己的強悍。僅此而已。

誠然,他對於自己的強悍充滿信心,不過,除此以外,周身上下沒有一樣能誇口的優點。

他對自己的容顏沒有自信。相貌粗獷,鬍子長得亂七八糟,連自己都覺得醜陋不堪,更不用提旁人了。再有就是笨嘴拙舌,怎麼也吐不出甜言蜜語。最後一想年齡,就更加絕望了。即便說瀰瀰是自己的女兒,別人也會相信的。

除了強悍之外,兵太在瀰瀰面前一點自信都沒有。

他知道瀰瀰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那一天遲早會到來的。那就是瀰瀰對自己的強悍失去興趣的時候。

兵太惴惴不安地走到了今天,但是,他還是沒料到,他所害怕的事情這麼快就變成了現實。

「什麼嘛,那小子!一個大男人溜得賊快,真是沒出息!」兵太說。

「不是他逃跑了。是我把他放跑了。」瀰瀰偏袒荒之介。

「是我硬逼著他逃跑的。我怕他跟你幹仗會吃虧。」

「你為什麼要向著那個貨?」

「他我也喜歡!」

兵太暗叫不好,這下子完了。

「你不是討厭貨嗎?」

「確實,我更喜歡強壯的人,不過那個人除外。」瀰瀰坦然說道。

兵太真想殺掉那個男人。

「你也去後面的房子吧!」瀰瀰命令兵太。

兵太感到事情正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

「為什麼要說這麼狠心的話?今晚我要睡在這裡。」

「我討厭。」

「沒什麼,就算我住在這裡,也不是要對你怎麼樣。」

「總之,我討厭。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快去後面的房子吧!加十次也在那邊。」

「今晚你怎麼了?」

「你知道我怎麼了。」

兵太無計可施。

「你就是在這裡跟那個男的睡的?」兵太眼冒火星,瞪著圍爐旁的床鋪。

「哪有啊。」瀰瀰沒了平日裡的伶牙俐齒,只是含糊其詞。這是她第一次露出羞澀的神情。

「我不愛聽你的怪話!」然後,她霞飛雙頰,一個人下到土間,走到戶外。因為她怕被兵太看到自己臉上的緋紅。

瀰瀰走出月光灑落的庭院時,想起了被綁在樹上的左衛門。

瀰瀰的心變得柔軟起來。繞到後門,登上後山,看到左衛門依舊緊貼在粗壯的樹根上。

左衛門好像知道有人走過來了,立刻發出與碩大身軀不相稱的尖叫聲:「救命啊!」

「傻瓜,別亂喊亂叫了,安靜!」瀰瀰把他的繩子解開了。

「凍壞了吧?」瀰瀰說。

左衛門問:「那傢伙還在嗎?」一臉不放心的樣子。

「已經不在了。」

「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吧。」說完,一陣寂寞襲上心頭。

得知荒之介不在,左衛門眼睛閃過一陣賊光。

「你綁了我,又給我解開,簡直任意妄為。我本來不能原諒你,但還是原諒你吧。」他這樣說著,徑直抓起瀰瀰的手。

「兵太!」瀰瀰大叫。然後她威脅說:「你要是敢起壞心眼,就要你小命。別忘了兵太在呢!」

「什麼?那傢伙回來了?」左衛門立刻變得畏畏縮縮。

瀰瀰扇了左衛門兩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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