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之介不知他們在說什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從他們談話的樣子來看,不像正經人。
「你倒是說句話啊。這不是喘氣喘得好好的嗎?」女人對荒之介說。
「那邊是不是還倒著一個武士?」荒之介第一次開口了。
「媽呀,還有另一個人?」語氣好像嚇了一跳。
「你們去看看栲樹周圍,有可能倒在那兒。」
於是,只有女人留下來,剩下的兩個男人都離開了。他們應該是按荒之介所說去栲樹那邊翻查了。
「你是織田的武士嗎?」
荒之介沒有回應。
「一說是織田的人,就會掉腦袋的。最好說個其他的名字。」女人說。
「多大歲數了?長得真不錯。」
「你能看到我的臉?」
「剛才提著燈火,仔細端詳過啦。」
這時,兩個男人回來了:「周圍沒有人啊。」
「好吧。」女人說完,突然緊緊攥住荒之介的手,「你說的那人不在啦。對了,儘管你可能會成為累贅,但我要救你。」
「不行,不行!」其中一個男人說。
「畢竟是武田的殘黨嘛。」女人說。
千里在大手荒之介指定的前一天,就早早地來到韮崎,借住在昔日在新府城結識的友人家。房屋後面是釜無川的矮堤,從家的簷廊就可以眺望急劇拐彎的部分水流。
第二天,千里離開家剛走半丁的路,就下起雨來,不得不中途折返家中。到家之後,滂沱大雨圍困了房屋、堤岸和村莊。千里痛恨暴雨阻撓了自己與荒之介的約會。不過當她在簷廊上望見河水變成濁流,浪花翻滾,奔騰不息時,便又坦然了,心想:也許這就是天意。不久,雷電交加,千里便掐滅了與荒之介見面的念頭。
荒之介在新府城馬場前門遭遇雷電,會去哪裡躲避呢?
她想到這裡,心如刀絞。
在雷雨完全停歇的時候,千里的心思又變了:即便我現在趕去集合地點,荒之介可能也早已離去,但我還是想去看看。於是,她對友人說,在新府城下有急事要辦,就匆匆出門了。
從友人家到馬場前門不到半里的路程,但是由於她不熟悉河邊道路,而且黑咕隆咚的,格外費時間。
她覺得荒之介肯定已經不在,同時又心存一絲僥倖。道路偏離河邊後,就來到了新府城所在的七里巖臺地的腳下。
千里毫不膽怯地走在山腳下。抵達南門附近時,月亮開始露出一點臉兒,瀉出能依稀辨別事物的微弱光亮。
曾幾何時,即便是深夜,這兒也有很多武士熙熙攘攘地出入。現在回想起來,那宛如即將熄滅的火焰最後的掙扎,昭示著武田家窮途末路的短暫奢華。千里怎麼也沒有想到,如今所站的廢墟,竟是從前新府城的馬場前門。
走到馬場前門前時,千里吃驚地停住了。一個人影紋絲不動地蹲在門口旁邊的石頭上,讓千里感到毛骨悚然。
「你好。」千里試著搭話。但對方沒有回應。乍一看,千里還以為坐在石頭上的是荒之介,卻覺得哪裡不對勁。於是,千里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讓人心裡發毛的傢伙。
此時,對方陡然發現了千里,揚起臉來跟她打招呼:「這不是千里小姐嗎?」
千里瞪大眼睛:「是酒部先生嗎?」一定是酒部隼人。
「是的。」
「喔。」千里靠近隼人,再次嚇了一跳。他蓬頭垢面,臉上有兩三道血痕,右手腕部也有鮮血汩汩流出。
「怎麼回事?我以為您早就去信濃了。」
「這個點兒您怎麼在這裡?」她接著問。
「這正是在下想問的。你果然是為了見那個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才來這裡的嗎?」隼人用責備的語氣問道。
千里無法回答,一言不發盯著隼人的臉。
「我說的沒錯吧。哼,不用問我也知道。」
「先不說這些,您到底怎麼了?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讓他跑掉了,真是遺憾。我想幹掉他,結果沒能成功。」
「誰?」千里頓時感到警聲大作,「您說誰?」
「當然是大手荒之介了!」隼人吐了一口唾沫。話語中滿是赤裸裸的仇恨。
「哦!」千里驚得差點後仰倒地,「然後您做了什麼?他人呢?」
「誰知道他跑哪裡去了。雷擊之後,他趁我失去知覺就銷聲匿跡了。我找了一圈也沒找到。真是遺憾。要是沒有雷擊,我準能砍死那個傢伙。」然後他試圖起身,身上某處疼痛難當,只好作罷,又坐回石頭上。
「您為什麼想砍死他呢?」千里問。
「你再去搜一遍,或許倒在哪兒了。」
聽了這話,千里離開隼人,在四周徘徊巡查。水窪閃著鈍光,丘陵腳下根本沒有人倒臥地上。回來一看,隼人倒是向前趴在了地面上。
千里攙起隼人,隼人依然俯伏著說:「有人嗎?」
「沒有。」千里姑且不去牽掛荒之介,反倒擔心起眼前的隼人。
「您沒事吧?」
「沒關係,只是傷到肩膀。那倒不算什麼,主要是被雷擊中,彈起來把腰給扭了。」
「能走嗎?」
「很遺憾,我沒法走路。」
「我攙著您走吧。」
「你攙著我也無濟於事。明日清晨會有人打這經過,在此之前我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吧。傷口很淺,你不用擔心。你到底住在哪裡?」
「韮崎。」
「那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我要留在這裡。」
隼人發出不同以往的嘶啞笑聲:「你應該不想見到我。
你是來見大手荒之介的。只是他不在這兒罷了。」
「但是……」
「你不必操心了,我早晚殺了那個大手荒之介。」然後,他好像還惦記著荒之介,「你再去仔細搜一下,特別是粗栲樹周圍。」
「我仔細看過了,那兒確實沒人。」
「他去哪兒了?畜生!真該殺了他!」
「您不會真殺他吧?」
「你心疼了?」他面帶諷刺。
「回去,你給我回去!」這次他聲色俱厲地說道。
「您為什麼要殺他?」
「我想殺他!」
「我明白,但是您為什麼想殺他呢?」
「也許是嫉妒吧,這個世上我唯獨不願意把你讓給那個男人。」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把我據為己有呢?千里真想搶白他一句。
「我覺得他很不錯。」千里說。
「也許吧。」他有氣無力地說。
「那個人可能會給你幸福,他頭腦聰明,身手不凡,但我卻最憎惡那傢伙,為什麼憎惡呢?」隼人邊說邊思索。
「我遲早要殺了他。」過了一會兒,隼人徐徐吐出這句話。
千里從未見過如此明確表達意志的隼人。千里又去了粗栲樹那裡。粗壯的樹幹被劈成兩半,裂口令人膽戰心驚。千里繞著栲樹周圍梭巡幾圈,在地面上跺跺腳,在草叢中踱來踱去。可是哪裡都找不到荒之介的蹤影。
千里又回到隼人身邊,心想,如果此刻在這裡的不是隼人,而是荒之介該多好啊!那樣她肯定會心潮澎湃,欣喜若狂。她不得不承認,現在已與隼人心生隔閡。
儘管如此,她腦海裡還是無法清楚地浮現出荒之介的音容笑貌,也無法清晰地回憶起他的聲音。殘留在她肩膀、胸部和嘴唇的那一瞬間奇妙陶醉的快感,就是荒之介帶給她的全部記憶。
「不管怎麼說,我們先到我住的地方去吧!只有半里地。
請您忍耐一些。」
「傻瓜!」隼人一動不動,「你快回去!」
「您跟我回去嗎?」
「你快回去!」
「您跟我回去嗎?」千里懷著些許憤怒說。
一直照顧她、鍾情於她的隼人,如今動彈不得,她說什麼也不能坐視不管、棄之不顧。
「不管怎樣,先到草叢那邊去吧。那樣你舒服一些。」說著,千里把隼人轉移到那裡。
這兒從前是哨所。她幸運地在門邊發現了兩三張沒有被雨淋溼的草蓆。她把它們拿來,讓他平躺在上面。
「這樣會舒服一些吧?」
「添麻煩了。」隼人嘴上這麼說著,到底還是躺在了草蓆上。
「以前真好哇!」隼人口中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
「咦?」千里一臉迷茫。
「一國滅亡,人心也會隨之改變。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切都會改變。」
隼人重複了兩三次「一切都會改變」這句話,就昏睡過去。哪怕搖晃他身體,也無法搖醒他。
下半夜,天色一點點明亮起來。隼人臉上流淌著的血,看起來烏黑。千里每次聽到隼人的呻吟聲,就擔憂地俯視著他的臉。
她一夜未闔眼,在隼人身旁捱過了這個夜晚。
本是為了赴荒之介的約會才出的門,沒想到到頭來卻跟隼人在這兒過夜。真是匪夷所思。
在熹微的晨光中,隼人睜開了眼睛。千里平生頭一次替隼人感到悲哀。隼人陷入這般境地,無疑是出於對她的愛。
他為了愛情甚至賭上了生死。懷揣熾熱的愛情,卻不曾吐露一句愛情的告白,反而總是故意疏遠她。千里無法理解隼人的這種態度。
要說無法理解的話,與荒之介的感情更是如此。荒之介不曾吐露過一個愛字,只是突如其來落下一串親吻,就輕而易舉俘獲了她的芳心。真是奇妙啊!
「你恨我嗎?」隼人用平靜的眼神仰望著千里。
「不恨。」
「大手荒之介好容易跑來跟你見面,我卻要殺死他。你肯定恨透了我吧?」
「沒有。」
「你不用掩飾。恨就直接說恨好了。」
「怎麼會恨?」
「你是說不恨嗎?」他突然伸出手臂,抓住千里的右手,使勁把千里攬進懷裡。千里一個趔趄,上身栽到隼人身上,卻把臉扭到一邊。心中既沒有興奮也沒有騷動,只覺心如止水。
「你是說不恨嗎?」隼人又問了一遍。
「是的。」千里回答。
可是,她暗自思忖:僅僅不恨而已。自己承受了他那麼多恩情,終歸與他無緣無分!
千里泰然自若地直起上半身:「這個時辰農民差不多該出來了。我去找人來吧。您等著。」說著站了起來。
黑夜過去,迎來黎明。昨夜的暴雨打落樹上的嫩葉。葉子散落一地,有的半埋到泥裡。一部分泥土被雨水沖走了,小石子四處顯露出來。
千里出去叫人把隼人運到韮崎的朋友家。她又到昨晚已經去過兩次的栲樹附近盤桓一陣,生怕萬一荒之介倒臥那裡。
千里的心仍然被荒之介佔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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