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斐、信濃

戰國城砦群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好。」

「話雖如此,大晚上的,你一個人不要緊吧。」他一副吃驚的表情。

「您要去哪裡?」

千里這麼一問,小見山大笑道:「有點情況,我要去遠方旅行,請代我向神戶先生問好。」

月光下,準備旅行的小見山和尚的身影顯得很清冷。

「以後寺廟這邊怎麼辦?」

「本來就一直是廢寺,有沒有人都沒有分別。今晚這麼晚了,就住在寺裡休息,明天一早再回家吧。那個武士也不似壞人。不過我還是再叮囑他一下吧。」

小見山又穿過山門,回到僧房。千里乖乖地跟在後面。

小見山敲了敲房門,門從裡面開啟:「怎麼了?」年輕武士的臉探了出來。

千里看到那張臉,大驚失色。她想,一定是隼人!我不會看錯的!

酒部隼人!

等千里醒悟過來時,已經跑起來了。她橫穿前院,鑽過山門,跑下山坡。哪怕腳底下是滑溜溜的小石子,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奔跑。

她在奔跑之前聽到背後有說話的聲音,但已經無暇顧及那到底是小見山的聲音,還是隼人的聲音。

千里恢復理智的時候,已經跑到田地的畦埂上。如同白晝般的月光傾瀉下來,唯有她的黑影與她一同奔跑。

千里自己都不明白為何要從隼人那裡逃走。但她唯一清楚的是,一定要逃走。

當她翻過兩個小丘陵,來到山白竹茂盛的山坡,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

千里根本沒想到會在那裡碰到隼人。一碰到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情,她居然下意識地逃離了隼人。她想:我為什麼要逃走呢?長期以來,我那麼尊敬隼人,仰慕隼人。我本該視他為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不僅如此,在新府城淪陷的那一天,隼人在戰敗的混亂中,救出了自己。隼人是為了救自己,才捨生忘死地從前線趕回來。多虧了他,我還毫髮無損地活著!

這世上,最深愛自己的人毫無疑問是隼人。因此,他理所當然應該得到自己的思慕。但是,自己卻從隼人面前逃走了。只看了他一眼,就一言不發地跑掉了。

到底是哪兒變了?

千里停下腳步,站在山白竹遍佈的斜坡上。前邊和左右兩邊,山白竹像大海一樣漫無邊際。

也許是有風吧,低矮的大葉子簌簌作響,在月光的照射下,閃爍著銀灰色的光輝。

這時疲勞向千里湧來。千里坐在沾滿夜露的路邊雜草上,心想:難道我不應該回到隼人那裡嗎!?

這樣想的時候,千里腦海裡反射性地蹦出一個念頭:「完了,我喜歡上了荒之介!」

但是,大手荒之介到底是何方神聖!撲向自己,奪走了自己的吻,任意妄為,自己對他根本一無所知。

惡棍!惡棍!惡棍!但是,自己卻被那個惡棍吸引了。

千里又開始趕路。到達若神子村前,她都沒有再做停留。千里筋疲力盡地走著,此時心態已與去程截然不同。

她終於到達神戶伊織的宅邸時,已近拂曉。東方的天空微微泛白。千里悄悄開啟防雨窗,躡手躡腳進入房間內。

她往返走了二里的夜路,最終也沒有打聽到一星半點與荒之介有關的事。同時,她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愛上了他。

想到這裡,她虛脫一般坐到榻榻米上。

千里一夜沒閤眼迎來了清晨。像往常一樣,她心不在焉地幹活,把飯菜給伊織端過去,然後和六兵衛兩人在圍爐裡端吃了早餐。

「我有點感冒了。」她跟六兵衛打聲招呼,就回了自己房間。千里一躺回被窩,濃濃的睡意襲來。她睡了將近一刻鐘,卻被六兵衛叫醒了。

「一位自稱酒部的武士先生來看你了!」

「啊!」千里震驚地一躍而起,「在哪裡?」

「在土間呢。」

「老爺呢?」千里昨晚擅自溜出家去南門寺的事情,不想被伊織知道。

「他去參加修路的籌款集會了。」六兵衛這樣回答,千里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我馬上過去。」

「請您到簷廊那邊去吧。」

「好。」

千里疊起被子,到後門洗臉梳頭。然後沿著庭院回到前面,發現隼人坐在自己房間前面的簷廊上。

隼人依然如故。英俊的側顏,眼睛望向庭院裡的樹梢。

不知道他現在過著怎樣的生活,比以前清瘦了一些,仍如往常一樣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嚴峻,姿態略有些怪異。

千里出乎意料地鎮定。他既然找到這裡來了,她就必須露面。

「好久不見您。」千里走近隼人,這樣打著招呼,然後抬頭望向隼人。

隼人沉默地凝視著千里的臉:「你變了。」

「哪裡變了?」

「我不知道。」隼人接著又問,「昨天晚上,你怎麼逃走了?」

「對不起,您救了我的命,我還沒有表達感謝——」

「說什麼感謝的話!」

「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跑了;也許我害怕見到您。」

「害怕?」隼人向千里拋去鋒利的眼神,「為什麼害怕?」

像從前那樣,千里與隼人相對而坐的時候,總是有種對決般的令人窒息的感覺在他們之間飄蕩。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害怕。不過,我以前就很害怕您,雖然以前沒逃走。」千里說了之後才發現自己說法很奇怪,便吃吃地笑了。好似被她的笑感染了一般,隼人也笑了。

兩人情不自禁地對視了一眼。瀰漫在二人之間的尷尬氣氛有所緩和。千里喜歡這個時候的隼人,因為平日冷若冰霜無法靠近的他,只有這個時候眼睛裡才現出溫柔。

「您追出來了嗎?」

「我有點事想問你——」

「什麼事?」

「我目前在吃明智的俸祿。」像是在確認千里的反應一樣,隼人說到這裡便頓住。

「喔。」千里對這件事毫不驚訝。她以前就知道,他並不是那種會殉葬武田的武士。他不論投奔哪裡都毫不奇怪。有時,他會用不屑的目光睥睨主家武田。

「我來尋找武田的殘餘勢力,勸他們投靠明智——你有沒有富山、刑部、坂下等人的訊息?」富山、刑部、坂下三人千里也認識,都是與隼人同級的年輕武士們。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他們是到信濃的小室去了吧。

我記得,在新府城淪陷的前一天,好像聽到刑部提起過。」

「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那傢伙的老家確實是小室。那三個傢伙去當農民太可惜了。我要去一趟小室。」隼人若有所思,視線仍落在院子裡的樹梢上。

千里迫切想知道,為什麼隼人會認識大手荒之介,但是終歸羞於開口。隼人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隻字未提捎信的事。也許是在刻意迴避。

突然,他彷彿看穿了千里的心思:「你收到那封信了吧?」

「收到了。」

「有急事嗎?」

「沒有,上面寫著想於十五日傍晚在新府城堡馬場前門見面。」

千里實話實說。這些話如同出鞘的刀鋒,帶著千里滿腔的怨恨,砍向明明對她懷揣愛意,卻裝作若無其事有意疏遠她的隼人。

但隼人臉色如常。

「那就告辭了。」隼人突然直起身,「這家主人是個正派人,你很幸運,找到一處不錯的棲身之所。以後自己多保重!」

「好。」千里瞪著隼人的眼睛,心想:為什麼這個人只會以這樣的方式跟我見面呢?

「那個……」千里突然不想放隼人走。如果世上尚有一人能讓自己對荒之介懸崖勒馬的話,那麼這人非隼人莫屬。

「你認識‘大手荒之介’這個武士嗎?」

「我認識。」

「是什麼樣的人呢?」

「不知道。你不是認識他嗎?」

「我們只有短短一面之緣。」

「噢?」

「就是那人給我寫了信,說要我十五日傍晚到新府城的馬場前門來。」千里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她想跟隼人商量,只要他說一句「不要接受他的邀請」,那麼,她自然會堅決拒絕。

但是,隼人無動於衷:「哦。」雖然他冷冷地掃了千里一眼,但也僅此而已。然後隼人提起了放在邊上的一長一短兩把刀。

憤怒與寂寞令千里臉色煞白。她豁出去了:「他人很好嗎?」

「誰?」

「那個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

「我覺得他是一個武藝超群、心意清楚的年輕人。」

「就這些?」

「一個言出必行的武士。」

「僅此而已?」

「當今世代,這種人到哪兒都能飛黃騰達。」

「那位武士託您帶什麼話了嗎?」

「沒有。」

她感到維繫著兩人的那根細線戛然而斷。

「再見。」

「您小心點!」

隼人鬱鬱寡歡的背影轉身離去。千里像突然失去支撐一般,跌坐在簷廊上,感覺今後自己就是孑然一身形影相弔了。當她再次抬起頭來,隼人的背影已經消失。

他捨生忘死地營救自己,卻棄之若敝屣地拋棄自己。對千里來講,隼人的心理簡直不可理喻。

千里決意去見荒之介。

甲斐相當於今天的日本山梨縣。信濃相當於今天的長野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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