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
「螻蟻一樣的傢伙,都貪生怕死吧。」
然後老人說:「讓他睡到裡面去吧。」邊說邊用下巴指了指兵太。
兵太被安排到後面庫房裡。雖然鋪的是蒲團,但已經極為難得。他一躺進被窩,就立即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兵太依稀記得,睡到中途時女人曾來到枕邊。但他不記得女人說了什麼,自己回答了什麼。
他感覺自己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薄薄的暮色已然籠罩著簷廊對面的院子。
兵太側耳傾聽著。旁邊板敷間裡,一片混亂嘈雜。偶爾在粗獷的男人聲中傳來女人的聲音。就是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
兵太從被窩裡爬了起來,從板門的縫隙窺視隔壁的房間。七八名野武士模樣的粗獷男人正舉行酒宴。坐在最尊貴位置的是今天早上救過兵太的老人。他旁邊坐著那位年輕女子。
「先讓他休養一下,至於殺不殺他,那是後話!」說話的是老人。
「我覺得增加過多同伴是危險的。」一個矮墩墩的男子喝過酒後,紅光滿面。
「我同意。即便是武田方面的武士,不加區分就把他帶回來很危險。」另一個人說。
「什麼啊。那都是他身體恢復之後的事了。要是覺得危險,到時候再殺也不遲。」老人又說道。
兵太這才知道他們似乎在談論自己。這些野武士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呢?
「嗯,沒什麼了不起的啦。他雖然不怎麼強,但也不算是膽小的啦。等他好了之後試他一試,如果表現好就留用,不好的話把他推到山谷裡就行了。到時候我去推。」
「三公,你也險些喪命吧!我差一點就把你推下去了,幸虧你抱住了樹……」說著,女人笑了。
許是因為喝了酒,女人大大咧咧,與早上判若兩人。
兵太覺得自己真是誤打誤撞到了一個非比尋常的地方。
這時,老人對女人說:「你去看看那武士怎麼樣了。」
女人很乖巧地站起來,好像往自己這邊來了。兵太又躺回到被窩裡。
兵太剛躺下,年輕女子推開木板門走了進來。也許是喝了相當多的酒,與清晨的她迥然不同,臉紅撲撲的,腳步踉踉蹌蹌。
「原來你已經醒了!睡得天昏地暗的,真拿你沒辦法。
你能起來吧?快起來!」女人俯視著兵太說。
兵太沒有回答。
「叫你起來,你就起來。」這次態度非常蠻橫。
兵太坐起來了。
「如果不吃點東西的話,你會無精打采的。到這邊來吧!
況且我們還有話同你講。」
女人從敞開的木板門處,再次回到了隔壁屋子。
「別磨嘰了,讓你來就趕緊過來。」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暴躁。
恰如今天早上一樣,兵太無法分辨這個年輕女子是善意還是惡意。
「我去。」他簡短地回答後,依舊躺在被窩裡。
「用這麼霸道的口氣,怎麼回事?」她瞪了兵太一眼,消失在對面。
兵太雖然爬了起來,但發現自己武具已經被卸下來,狼狽不堪。
兵太這回從被窩裡站起來。手腳每個關節都疼痛不已,但坐立起居並未受到影響。他雙手左右拉伸了兩三下,像是相撲的準備動作一樣,兩腿左右張開,分別高高舉起,交替在大腿上用力。反覆進行了幾次這樣的預備運動之後,才慢吞吞地走進板敷間。
在座的人全都朝著兵太望去。男人們圍坐一圈,旁邊有地爐,裡面有粗柴火在熊熊燃燒,上面支著大鍋。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東西,熱氣騰騰。
兵太杵在那裡,掃視在座的人。
「今天早上真是麻煩您了,多謝您。」他向老人輕輕低頭致意。
這時,兵太被飢餓感佔據。鍋裡煮的東西好像是肉。濃郁的肉香勾起了兵太的饞蟲,他喉嚨咕咚響了一聲。
「那是什麼?」兵太用下巴指了指鍋。
然後,他擠到一個瘦高個子的野武士和一個矮墩墩的野武士中間。
瘦高野武士說:「真是不懂禮貌的傢伙,連名字也不報。」說著,他粗魯地壓著兵太的身體。
「先讓我吃點東西吧,我從昨天早上開始就未曾進食。」
兵太說道。
「這傢伙!」這時,瘦高野武士和胖墩墩武士都把肩膀壓上了兵太的肩膀。
「來,酒敞開了喝!」老人說。
「酒嘛,酒嘛……」兵太不想喝酒了。昨天正因為喝了酒,醉醺醺的,才倒了大黴,真是自作自受。
「酒嘛,比起酒來,我更喜歡吃的。」兵太說道。
「我一不出聲,你還耍起威風來了?這麼了不起的口氣啊?」女人邊說邊氣哼哼地咂巴著嘴。
「那給他些吃的吧。」老人說。
一名頭髮全禿、像入道(和尚)一樣的野武士吼道:「到這裡來吃!」
「這到底是什麼啊?」
兵太站起來,盤腿坐在地爐後面,慢條斯理地掀起鍋蓋。
「豬!」大入道說道。
「現在有豬出沒嗎?」
「前幾天,有一隻神經錯亂的豬跑了進來,就像你一樣。
我們把它擊殺了,每天食用。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啊,很好。」
兵太拿起鍋蓋,直接用筷子從鍋裡夾出酷似豬肉的切片。很是美味。
「大家都吃啊。」
兵太食著肉,啜著湯,可謂全神貫注。在座的人都在談天,可是兵太壓根沒用心聽。
「好吃!豬肉真是好吃啊!」
兵太用筷子在鍋子裡攪動,但是裡面已經沒肉了。大家風捲殘雲般吃光了。
突然,兵太覺得有個小物件朝自己飛過來,急忙把臉向後一扭躲開了。土間裡傳出器物摔碎的聲音。是酒盅。
兵太一邊吮著湯汁,一邊聽到向自己飛來的辱罵聲。
「給我站起來!風來坊!」
大吼的是瘦高野武士。他突然大肆踐踏著餐具,飛奔而來。彷彿用整個身體撞過來,魯莽至極。兵太乾淨利索地用手抓住他脖子後部,扭轉他的頭,使他的臉撲到了圍爐的灰燼裡。
兵太氣得火冒三丈。他正想把鍋裡的最後一碗湯送到嘴裡,意外遭到襲擊,現在碗已經不知所終,湯也濺在臉上。
「無禮的傢伙!」他掐住埋在灰燼中的武士的頭,使勁按了兩三下。
「混蛋,站起來!」這次怒吼聲來自光頭的大入道。
那人站起身,猛然拔刀,「如果你和我能夠打個平手,我就饒你一命。不然就太遺憾了,我讓你腦袋搬家。」一張大臉不可思議地毫無表情。
「加十次,你把他拉到對面再打吧。」女人說。
「在院子裡打嗎?」被稱作加十次的大入道問。
「如果你去到院子的話,我們就看不到了,就在土間打吧。」女人很蠻橫地說。
「好!」加十次說完就跳到土間,接著吼道,「過來!」
兵太沉默不語,慢吞吞地走到土間。
「借我把刀!」他對正坐在上框上的最年輕野武士說。
「沒刀不行哇!」
於是,女人一邊說著,一邊拿過刀來。然後,她又像慫恿兵太似的說道:「可不要輸噢!」
突然,大入道從正面砍了過來。兵太側身躲開,拔刀後把刀往旁邊一揮。刀鋒落在大入道的右側大腿。一陣低聲慘叫從大入道口中傳來。
加十次再度斬將過來。這次是豁出性命的砍殺方法。但是,第二陣慘叫從加十次的口中發出。
「疼、疼、疼!」他仍舊抬著右腿,姿勢非常奇怪,臉因悲痛而扭曲。
「夠……夠了!」
「已……已經夠了!」
加十次這麼說著,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兵太的太刀尖嗖地伸過來,刺中加十次的右肩。
「啊!」
怯懦的大入道發出一聲與他外貌不符的尖叫聲,往後一屁股墩在地上,旋即滾了一圈,到達土間外面。
「左衛門,你上!」老人對著矮墩墩的野武士說道。
「我?我可不行!」左衛門膽怯了。
「誰來上?」
可是,其他的野武士一個都沒有起身。
「真強壯啊!」女人不由得感嘆。
「左衛門,你上!」這次輪到女人再次下命令,「你應該是最強的啊,我最討厭懦弱!」
聽到她說討厭懦弱,左衛門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站了起來。
「好,那走吧。」
他四下張望,跳下土間,拿起立在門口的長槍。
「哇——」
他虛張聲勢地喊著,奔兵太沖了過去。
真是個雜兵!兵太心想。這傢伙完全沒有掌握劍術的訣竅,只是實際參加過幾次作戰吧。不只是左衛門,加十次亦是如此,完全是雜兵的劍法,不管不顧地用整個身體砍將過來!
兵太一躲閃,左衛門腳下根本剎不住,繼續往土間那邊衝,長槍刺進了後門的柱子裡。左衛門使出吃奶力氣想拔槍出來,但不得不中途放棄,用右腳蹬在柱子上做支撐,才將槍拉了出來。
兵太覺得他太愚蠢,連砍他的心情都消失了,索性坐在上框那裡。
於是,拔出槍的左衛門又喊著「啊!」朝這邊奔過來。
「真囉嗦!」兵太一把將槍奪去,抓住撞到他手邊的左衛門的背部衣領,將他的臉扭到對面,從背後一腳踢中腰部,將其踢飛。左衛門便以游泳般的姿態,從土間裡消失了。
「真強啊。」女人發出感慨。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坐在那兒問。
在兵太看來,老人的神情很自以為是。
「你想殺我?」兵太把臉轉向老人,老人卻沒有回答。
「好厲害的身手!」
雖說這位年邁的野武士對兵太來說是救命恩人,但兵太向他投去犀利的目光。
「為何要殺我?」
「我想試試你的本事。」老人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你試了我的本事,想做什麼?」
「有事拜託你。」
「什麼事?」
「在這裡的人,都是答應我請求的人,你也會答應我嗎?」
「你說說看!」兵太說。
這個老頭到底想幹什麼呢?
這時,女人說:「你這麼底氣十足啊,別忘了今天早上是誰奄奄一息倒在河岸了!」
「無他,只是我有遠大的目標。我的身份你早晚會知曉,現在我還不想告訴你。我想滅掉織田信長。你也知道你主家滅亡是因為信長吧?」
「他不會滅亡。主君勝賴公肯定還活著。」兵太說道。
「三天前,勝賴、信勝和勝賴的妻子三位已被織田兵送上黃泉路了,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此話當真?」
「說謊又有何益?瀧川一益的部隊在天目山懸掛了三位的首級。他們拿著首級,過了這個山頭。」
他們說的也許是事實,兵太想。織田的軍力就像洶湧的波濤一樣,不斷流入甲斐國。軟弱無力的勝賴一行人,能夠安全逃難幾乎不可想象。天下已是草木皆兵。
「訊息絕不是假的吧。」
「我為什麼要騙你!」
「好吧。」兵太說。
「如果要取信長性命的話,我也加入你們。我本就是該死之人,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也不是不可以苟活於世。」
「你能加入我們?」老人說。
「在下是跡部大膳。」他報上自己的名字。
「藤堂兵太。」兵太說道。
「這是武士的誓言。我們喝酒立誓。」
「不用了,喝酒還是免了吧!」兵太說道。
「你不喜歡喝酒啊,那就不勉強了,我們以水代酒吧。」
女子好像打算灌水似的,拿起德利就下到土間去了。
女人往德利裡灌滿了水回來,說道「來」,作勢用銚子先給兵太倒。
兵太拿起酒杯,正準備接過來,可是想想又說:「還是喝酒吧。」
「你可真麻煩。」雖然女人嘴上這樣說,但似乎很樂意給他跑腿。
「大家都過來吧!加十次和左衛門哪裡去了?」老野武士跡部大膳說。
野武士們按照他的命令聚到一起來。加十次、左衛門和
被塞進圍爐灰燼中的武士,也都灰頭土臉地來到這裡。
「撿了一條命。」一名野武士說。
加十次則冷冷地朝他翻了個白眼,沉默不語。
「長篠之戰後存活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是吧,加十次?」女人說。
兵太順著那個女人的話問:「你是在法性院大人的時候,侍奉過武田嗎?」
「沒錯!」
大入道沒好氣地說著,可能剛才被兵太扎傷的肩膀疼痛了,左手扶在右肩上。
「跟隨誰?」
「馬場美濃守大人!」
「哦。」
兵太向左衛門搭話後,左衛門似乎還恨意未消,完全不予理睬。
「我是繼承今川的人。」坐在末座的五十歲左右的瘦弱武士做了自我介紹。
「今川?」
「桶狹間之戰中敗了……」他說過,他就是今川義元。
都是雜兵是毫無疑問的,不過,在這裡的人事實上全部是在與織田的戰役中敗北而失去主君的人。
「你們都因為恨織田而聚集在這裡嗎?」兵太一邊往自己面前的茶碗裡添酒,一邊問。
「去別的地方沒活路啊。」一個人吐露了實情。
「別說有沒有活路了,你可要當心了。現在開始可走不出這裡了。」
瘦高野武士邊說邊笑了。笑聲不絕於耳,這令兵太有點毛骨悚然。就在此時,兵太看到女人眼中泛起與其年紀不相匹配的妖媚,望向自己。
酒宴又持續了半刻鐘。「瀰瀰,我先睡了。」跡部大膳說,然後起身向裡面的庫房走去。
「爸爸要睡了,大家都去睡覺吧。」年輕女子對野武士們說。
「瀰瀰是你的名字嗎?」兵太問道。
「我名字好聽嗎?」女人將身體稍微挪向兵太這邊,微微歪著頭問。
「有點奇怪。」兵太說道。
「名字奇怪讓你見笑了。」女人悶悶地說,「小時候,父親就叫我瀰瀰、瀰瀰,所以就這麼叫成瀰瀰了。」女人這樣解釋。
「大家都誇我的名字好,只有你一個人,說是奇怪的名字。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
她含情脈脈地望著兵太。孩子氣與成熟女人的風騷奇怪地交織在一起。
「看看,又開始了!」一個武士說著轉到背後。
瀰瀰說:「你在說什麼呢?我可是喜歡武力高強的人。
我討厭弱者,你快回去。」
然後,她環顧在座的人:「加十次、左衛門,你們都回去吧。」
加十次和左衛門都成了苦瓜臉,很不高興地沉默著。
「你們磨磨蹭蹭幹什麼呢?叫你們回去就回去!」
「我不回去,今晚就讓我留在這裡吧!是吧,左衛門?」
加十次為了有人附和,轉向左衛門。
「啊、哈哈哈……」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做作的笑聲,有一個武士出門去了。
「誰?為什麼笑?」加十次責備他道。
「因為太可笑了,所以我才笑啊。」野武士折回來,幸災樂禍地叫嚷:「你的好日子結束嘍,新鮮的傢伙闖了進來,你過氣嘍。」
「哇,好冷!」他扔下這麼一句臺詞,這次真的離開了。
接著,又有兩三個武士離開,只剩下加十次和左衛門。
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兵太回頭一看,是左衛門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泣。
「哎呀!真是太沒出息了。快點回去!」瀰瀰冷淡地說。
她從前面推向正在放聲哭泣的左衛門的胸膛,一個勁兒地說:「回去啦,回去啦!」
「不用你說我們也回去!」加十次在旁邊說道。
不久,兩人十分不情願地站了起來,下到土間,在門口又留戀地回頭望了望,最終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那些傢伙是嫉妒你。」
瀰瀰把門閂好,對兵太說自己會回來。
「我也去睡了。」兵太說。瀰瀰在身邊他感到很耀眼。
兵太回到房間,躺在被窩裡。瀰瀰不知睡在哪裡,房間裡變得安靜下來。
兵太側耳傾聽著。院子裡好像有池子,這時好像聽到像狗喝水一樣的「吧唧吧唧」的聲音。
不久,兵太聽到一陣低沉的腳步聲。有人走近自己的被窩。一隻柔軟的手突然摸到了兵太的臉頰。
「瀰瀰。」大膳的聲音在遠處傳來。
瀰瀰又躡手躡腳地去了某處。但是,過了一會兒,瀰瀰又來了。就連忍者都很難如此安靜地走進來,瀰瀰的步伐十分輕巧。
當瀰瀰熾熱的氣息拂過兵太的臉頰時,「瀰瀰!」大膳的叫聲又傳來了。瀰瀰輕聲咂巴一下嘴,接著又離開了兵太身邊。
瀰瀰第三次來的時候,兵太也聽到了大膳呼喊瀰瀰的聲音。瀰瀰想轉身離去,可是這次兵太卻沒有放開瀰瀰。久違的女人頭髮的香味讓兵太變成了另一個人。
兵太將恍如別世之物的柔軟身體,緊緊擁在自己粗壯有力的臂彎裡。
瀰瀰掙扎了一會,喃喃自語道:「我會成為你的人的。
我喜歡厲害的人,你可真厲害。不過如果有更強的人,我就會選那個人。」
這真是奇怪的宣言。
然後,她又說:「你不能再離開這裡了,你要是想走我就殺了你。」
兵太漫不經心地聽著。那些事情怎樣都無所謂了,現在他只覺得瀰瀰渾身上下都可愛異常。
類似茶壺狀、用來續酒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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