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與浪花

戰國城砦群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武田勝賴揮刀自盡、武田家滅亡一事,有如平地一聲驚雷,哪怕在遠離甲斐國、與武田家毫無干係的地區,都成為農民和町人們七嘴八舌議論的話題。

坊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說武田的殘餘勢力困在信州的八嶽,有人說他們為了東山再起已經逃往關東,甚至有人說自盡的是替身而不是勝賴。這些傳言都不過是捕風捉影,來去無形。

酒部隼人正怡然自得地沿著琵琶湖岸向石山方向走。對於主家去世一事,他除了怨自己命運不濟之外,並沒有太多的感觸。

隼人雖然侍奉武田家,但是對武田家並沒有感恩戴德之心。他在連續不斷的合戰中把生命獻給武田家,難道獲得了應有的酬勞嗎?加之,多年來百姓們因武田家而生靈塗炭的景象也是有目共睹。

他捫心自問,對於武田家自己唯有奉獻,毫無虧欠。這次他想尋一位勝過武田家、自己願意為其肝腦塗地的主家。

他不慌不忙地去尋找值得託付的主家。

同時,他也因自己與千里一刀兩斷而感覺乾淨利落。他冒死將千里從眼看要被火燒燬的新府城裡救出來,讓她逃往別處避難。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對於在這艱難時世中謀生的武士來說,女人是禁忌。如果對女人過於痴情,不僅於事無補,而且還會造成彼此不幸。

武士遲早要曝屍沙場。十年前的武士舊識,如今還有幾人存活於世呢?大部分人在長篠之戰中陣亡,即使偶有生還者,也在之後與德川家的小合戰中戰死。

女人是禁區。他既不願意給女人留下念想而死去,也不願意自己死後讓女人陷入不幸境地。他喜歡千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可是,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千里了,就此放手吧……

隼人帶著與武田家逃亡者並不相稱的悠閒愜意,在暮春的湖岸溜達。

「喂,賣刀嗎?刀。」

突然有人叫他,原來路邊有一名浪人模樣的男子席地而坐。旁邊立著告示牌:「想當兵的人,請到石山城下明智家浪人處申報」。

明智嗎?隼人停下腳步,再度將視線落在告示牌的字上。

「你賣刀嗎?」浪人又問。

「刀?」隼人反問道。

「高價收購呦。」

「買來何用?」

「在下想去投靠明智當兵。當兵的話沒刀可不行哇。」對方說。

「你的刀呢?」

「說出來很丟人,我這把是竹刀。」浪人羞赧地說。

隼人坐到他旁邊。

「你想投靠明智,有什麼理由嗎?」

「只是想當兵而已。」

「為什麼去明智那裡當兵?」

「現如今,還沒有其他地方這樣大張旗鼓地豎著條幅招募浪人。畢竟不少浪人來路不明。不管在哪個城下,對浪人的審查都非常嚴格,很難混入城下。明智看準這一點……」

「嗯。」隼人也不是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為什麼要招募浪人呢?」這一點讓人匪夷所思。

不過,隼人聽聞,在織田的武將中,明智佔據著物資豐富的近江,最為富庶。如果想把這筆錢花在壯大自己的部隊上,也不是不可想象。

「你還不知道嗎?」浪人的眼睛閃爍著光。

「聽說在中國地區會有大合戰的。承擔這個艱鉅任務的恐怕就是明智。你真是死腦筋。要不然,明智怎麼會募集浪人呢?」

「合戰?」隼人簡短地說。

合戰這個詞,帶著一種獨特魅力,緊揪著隼人的心。如果要當兵的話,還是當兵後馬上有合戰比較好。要是沒有合戰,下級武士往往終其一生都碌碌無為。

「你賣刀嗎?」浪人又問。

「對不起,我不能賣。我也要去這個浪人召集處露個面。」隼人說,「沒有什麼特別的條件吧?」

「只要不是武田的殘兵敗將就可以吧。」

「審查嚴格嗎?」隼人問道。

「去了不就知道了。」浪人說。

現在武田剛滅亡,跑到那種地方極有可能是自投羅網,甚是冒險,不過隼人覺得命運由天,不如索性去一趟。

明智光秀雖然平素居住在他的任職地——丹波的龜山城,但近江是他個人長期經營之地,坂本城還留有妻兒和一族,所以湖西一帶依然處於光秀的掌控之下。臨近石山部落,明智的武士們來來往往的身影漸漸映入眼簾。

到了石山部落,入口處就有一處收留浪人的所謂募兵招待處。它看起來與普通的農家無異,只是在它前面,形形色色的浪人排成一列。

「這裡好像是招待處了。」隼人說道。

「是的,來這裡排隊吧。」剛才在告示牌前相識的浪人說。

他們排到隊伍的最後。隊伍幾乎不往前挪動。

「哎呀,我不需要換把刀吧?」浪人似乎很在意刀的事情。

「說實話,他們大概會給你配刀的,別擔心。」隼人說道。

「真有點丟人。今天晚上不會立刻讓我們出發去什麼地方吧?我要不要老實交代呢?」隼人和浪人都坐到了地上。

「閣下的家鄉在哪裡?」突然,前邊站著的顫悠悠的老耄武士回過頭來問,帶著一副令人生厭的面孔。

「甲斐。」隼人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是說了之後又有些後悔,「不是甲斐,不是的。」

一聽隼人換了說法,對方的眼睛泛起賊光,臉上掛著輕微的冷笑。一看就是心術不正的人。

「閣下剛才說什麼?」他的身體靠了過來,恨不得緊貼上隼人。

「我什麼都沒說。」

「你家鄉在哪裡?」

「家鄉嘛……」隼人一時語塞,「就在這附近。」

「就在這附近?我也在這附近。真巧啊,告訴我是哪裡呢?」

「少廢話!」隼人對這樣執著地刨根問底的老耄武士感到很憤怒。

「哪裡都行,我不告訴你。」

然後對方伸出下巴,「我聽到了,兩隻耳朵都聽到了。——甲斐,你說了甲斐……你們兩個都是武田的武士。」

這時,坐在地上的浪人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不,俺才不是!」他吼道。

「喂,俺不是!」竹刀浪人又吼了一遍,「俺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傢伙很蹊蹺。」

他滿臉堆笑地諂媚老耄武士。

「你是在哪裡和這傢伙走這麼近的?」

「就在來這裡的途中,一刻鐘之前。」

「好!」老耄武士說著,突然離開隊伍,向外走了五六步,又折回來跟竹刀武士商量說,「怎麼辦?揭發他,還是私了?」

他朝隼人揚了揚下巴。「如果你願意私了的話,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隼人想這簡直是敲詐勒索啊。這齷齪的老耄武士真是面目可憎。

「怎麼私了?」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只要拿出足夠我喝上兩三天的酒錢來就行!」

「明白了。」話音未落,隼人就攥起拳自下而上掄到老耄武士的下巴上。

對方踉蹌了五六步,像跳起來一般後仰著倒地。

「喂,竹刀!」同時,隼人一把揪住竹刀浪人的前襟,左右搖晃兩三次,掐住了他的脖子。

「原……原諒我。」

「絕不原諒。」

正在這時,五六名招待處的武士來了。

「你們在幹什麼!混賬東西!」

聽到他們的聲音,隼人一下子把手從竹刀浪人的脖子上挪開了。

「容我稟報。」老耄武士臉色鐵青地從地上爬起來說,「這傢伙是武田的餘黨。」

「武田的?」

「千真萬確,我有確鑿的證據。」

隼人沉默不語。

於是,招待處的一位武士思索了一會兒,對隼人說:「不管怎樣,你一個人到這邊來!」

隼人如其所言,泰然自若地跟著去了。他心懷坦蕩,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隊伍有將近三十名浪人。隼人走在隊伍旁邊,進入農家的土間。

「待會兒再審訊,先綁起來!」

一聲令下,三四名武士立刻圍住隼人。

「我不是武田的餘黨。」

「這要容我們之後再調查,你先閉嘴!」

他們不容分說,將隼人的雙手扭到背後。隼人被捆綁之後才明白,如果自己想不出很好的辯解理由的話,恐怕難以脫身了。他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的。

「我不是武田的餘黨。你們查一下,查一下!」

雖然他拼命喊叫,但是無人理會。

「我在關東的北條那裡做浪人是有原因的。我可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他想,只要提起北條,誰都不知道。沒有一個人熟稔關東吧。但是,對方完全不理這茬。

「吵死了!閉嘴!」

之後,隼人被帶到土間的角落,棄置在那裡。

時間慢慢流逝。在此期間,浪人的選拔工作以敷衍問答的方式在進行著。

「有什麼要求嗎?」

「沒有,哪會有。有吃的就行了。」

「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不合格!」

那個傢伙落選了。

「在下比起三頓飯更喜歡合戰。」有勇猛者如是說。

「你說一下我們明智大將的名字。」

「明智——」

空有匹夫之勇而說不出光秀的全名,因此這名武士也落選了。原以為可以簡單地當兵,但沒想到選拔相當嚴格。

輪到剛才向隼人叫囂的老耄武士了。他來到接待處,直截了當地說:「我就是剛才抓住武田浪人的人。」

「有什麼要求嗎?」

「如果能給我配三個足輕的話——」

「別說奢侈的話了,你來這邊!」

「我是被錄用了嗎?」老耄武士笑逐顏開,來到隊伍一旁。

「給我綁起來!」

話音未落,老耄武士突然被捆綁起來。隼人不知道他為什麼被綁,似乎連被綁的本人都不知道。老耄武士心驚膽戰,嚇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在下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排在隊伍最後的是一開始就小心翼翼的竹刀浪人。

「你武藝出眾嗎?」

「嗯。」

「拔刀!」

「拔刀?」

絕望襲擊了他的臉。他手握著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然後說道:

「我不當差了,放我回家吧。」

「拔出來!」

他再次聽到這個命令時,非但沒去拔刀,反而撒腿就跑。當然,明智的武士立刻抓住他,把他也綁了起來。

隼人、老耄武士和竹光三人被帶出土間來到後院。他們被帶著沿一座小山走了五十多米,然後被關進水車小屋中。

隼人走進小屋,嚇了一跳。已經有幾個先來的客人。這幾人都被捆著倒臥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出人意料的是,隼人與先前客人中最為魁梧的武士被鬆了綁。然後,把他們帶來的明智武士關上水車小屋的門,轉身離開了。

「我從沒做過一件壞事,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被綁了。」老耄武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一刻鐘過去了。門突然被拉開,進來一位裝束鮮亮的中年武士。隨從的武士對他說:「就這兩個人,是武田的餘黨。」

於是,那位裝束鮮亮的武士說:「您兩位據說是武田的殘餘勢力,是真的嗎?不可以虛假申報。如果真是武田的殘餘勢力,就清楚說出來。我們不會虧待你們的。主家滅亡了,你們恐怕正惶惶不可終日。我們雖然跟武田氏是對頭,但對於當雜兵的諸位,是毫無憎恨之情的。」

隼人心裡犯嘀咕:要是我上了鉤,如實回答他,萬一惹上大麻煩怎麼辦?於是他選擇閉口不言。

另一位魁梧武士說:「不管怎樣我都是武田的家臣。既已敗露,我就沒想過能活命。可是,要是能夠活命的話,那就太幸運了。我不期望什麼俸祿,隨便讓我去哪個地方,隨便給我一個差事。我對自己的本事還是有信心的。」

說罷他仰天大笑。隼人對這名自稱為武田家臣的魁梧武士產生了好感。

隼人也說:「在下也是武田的家臣。剛才我提到的北條,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因為我怕惹上麻煩。你們如果能錄用我的話,就請錄用我吧。我有個請求,那就是把這兩個人給我當足輕吧。」

他邊說邊用下巴朝被綁的竹刀武士和老耄武士指了指。

然而,審訊的武士沒有答覆,只是詢問二人:「你們一定很恨織田家吧?」

「不是沒有,但事到如今我已無力迴天。」魁梧武士說。

「你呢?」審訊的武士問。那張臉很柔和,讓隼人感覺他是自己的舊知,不像壞人。

「在合戰的時候,沒誰會不恨敵人吧?逮住機會就想砍掉敵人的腦袋。可是,現在……」

剛說到這裡,審訊的武士說:「我希望你們兩個人都在我們織田家當差,只要肯為我們賣命,就一定能出人頭地。」

審訊的武士忽然改變聲調,對隼人和魁梧武士說:「請!」他們就準備離開水車的小屋。

「向您請教一下。」被留在裡面的老耄武士發問,「我等會被如何處置呢?」

「怎樣處置,在下也不知道。爾等揭發了這兩個人,做出與武士身份不相稱的行為,便聽天由命吧。」

聽到審訊的武士這麼說,在座的人一陣喧鬧。竹刀武士嚷著:「俺完全不知情啊。告密的是那個傢伙啊。行行好放了俺吧。俺再也不敢犯這樣的錯誤了。俺要回家種地。」

這完全是農民的說話方式。

「你是農民?」

「對啊。」

「搞歪門邪道的傢伙!還是留在這裡吧。」

「啊?」竹刀武士從臉色到態度,都變成了農民。

隼人與魁梧武士一起離開小屋,被帶回剛才的農舍。在那裡,他接受了另一個武士的審問。他回過神來,發現魁梧武士已不見蹤影,可能是被帶到了其他地方。

「還有很多幸存下來的武田家殘黨吧?」這次負責審訊的武士是一個有頭有臉、滿有威嚴的老者。

「生還者?我想應該有很多吧!」

「他們在哪裡?」

「我想他們大都藏匿在甲斐的農舍裡。」

「哦,能把他們集結起來嗎?」

「集結起來幹什麼呢?」

「說起武田,大家都知道他擁有擅長騎馬長矛的精兵。

雖說國家滅亡了,可是精兵就這樣變成農民,實屬可惜。」

「如果你願意到我家當差的話,我們非常歡迎。我們雖說是織田家,但是從來沒有直接與武田家弓弩相見,也沒有不共戴天之仇。」老武士說。

「在下認識的也就是下級武士——雜兵之類的。」

「雜兵足矣。合戰總是由雜兵來做。你能不能召集一下有本領有氣骨的雜兵?」

「咦?」隼人不由得看著對方的臉。

「請你說服有骨氣的人,把他們帶來這裡。我可有言在先,這件事主君光秀大人也不知情。只是我私自為你們武田家費心費力的愚拙之見。」

「我知道了。」

「如果你接受了這份工作,我保證會提拔你。」

「那我試試看。」隼人說。

「我不是說,只要是武田的殘黨就全都錄用。我只想要那些為主家盡忠卻不幸存活的真真正正的武士。我只想要那些擁有武田魂、願意為武田獻出生命的武士。」老武士說。

隼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的臉。因為他感到老武士的這句話中有某種難以理解的東西在流動。這位老武士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想,如果一度想為武田獻出生命的人,是不會輕易到敵方陣營中當兵的。」隼人說。

「這件事我自然清楚,屁顛屁顛來當兵的人,我們家也不要。」

「那麼在下也是您不要的人之一。我從來沒想過為武田家殉死。」

「別想得太複雜了。你和另一個人,是因為有優點才留用的。」

「優點,能有什麼優點?」

「呵呵,呵呵,少廢話!」老武士沙啞地笑了起來。

「主家去世沒多久就想到我家來當差,真是大膽至極!

我就是相中了你的厚臉皮和大膽。既然要當差,就希望你不要找藉口,服從命令。」老武士凝視著隼人。

「知道了。」隼人也坦率地說。因為他很喜歡老武士的話。

「能行嗎?」

「我會盡力而為,儘管有些困難。」

隼人想了想又問:「到底召集多少人?」

「說不上要召集多少人,越多越好。可是,也不用那麼多。」

「召集五個人,還是十個人?」

「都可以,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要抓緊!」

「呃?」

隼人這時候對老武士的話感到難以理解。因為他在說「要抓緊」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射到自己額頭上。

「雖說要抓緊,但到底能給我幾天期限呢?」

「不知道。」他稍微想了一下,「就在一個月內吧。」

然後老人又問:「你哪天出發?」

「今晚就出發吧。」

「你可真是急性子。今晚好好睡一覺,明早出發吧。」

隼人對自己被安排的略微奇特的任務感到滿意。

「在甲斐的聯絡地點定在哪裡好呢?」隼人問道。

「聯絡地點?完全沒有。在甲斐各處都有織田家駐紮的部隊,但不巧沒有明智的部隊,沒有聯絡地點。我提前可跟你說好了,這不是明智家的事,而是我擅自做主。你一定要在這一切事上保守秘密。」老武士說。

「知道了。」

「盤纏明天早上出發前給你。」這時,老武士站了起來。

「有人嗎?」他來到土間的入口處,向門外喊道。

「您在叫我嗎?」一位年輕武士來了。

「今晚讓他好好休息。」

「遵命!」

「他宿舍安排在哪裡呢?」

「可以安排到寺院。」

「好,帶他去吧!」

老武士下完命令,隼人沒有回首,徑直從後門出去了。

「我來給您帶路。」年輕武士向隼人說道。

出門後,只見西邊的天空被映得通紅,晚春和煦的陽光照耀在一直延伸至湖畔的廣袤田野上。遠遠望去,琵琶湖像是鋪了一塊蔚藍色的布。

看慣甲斐的崇山峻嶺的隼人,欣賞著眼前如畫般的柔美風光。隔湖而望,對面的比睿山和比良山就像跨在湖上一樣,傲然而坐。不過,即便如此,與披著積雪的甲斐群山相比,還是顯得女性化得多。

「從這裡到坂本,到底有多少部隊呢?」隼人問引導自己爬上丘陵的武士。

「呃,我完全不清楚。不過,由於我們本隊在丹波,所以在這裡的應該有兩百。」

「不止這個數目。」隼人說。

根本不是一百、二百。光是今天來這裡的途中見到的武士們就數目龐大。

「那是什麼?」

隼人指著遙遠的東方湖畔。一隊小小的人馬在像螞蟻一樣,向這裡移動。

「那不是我家的部隊嗎?我想應該是從丹波來替換我們的。」

隼人停下腳步,緊緊地注視著。鑲嵌在靜謐的湖畔風景中的這支隊伍表面靜若處子,但無論何時變得動如脫兔,都不足為奇。

出了什麼事吧?隼人想。

酒部隼人當晚宿在丘陵中部的一個小寺廟的房間裡。除了散落在寺廟周圍的雜樹叢在風中搖曳的瑟瑟聲以外,完全聽不到人語。當然,這裡並不是無人居住的寺廟。伽藍中似乎住著幾名武士和小士兵,但是他們的說話聲傳不到隼人的房間。

半夜,隼人睜開了眼睛,感覺精神抖擻。他發現自己鋪著客人用的高等被褥,有點不可置信。

自己好不容易逃離甲斐,這次卻作為明智的武士,帶著特殊任務回甲斐!隼人想到這裡,感覺十分不可思議。

為了生存並出人頭地,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更何況,無論是昨天審訊自己的老武士,還是在水車小屋中問詢的中年武士,都沒有給他留下惡劣的印象。

細想一下,明知自己是武田的殘餘勢力,卻特意留用,這絕對是不同尋常的招數。而且,起用一介新人,去尋找武田殘餘勢力中可以當兵的,這也是天馬行空脫離常規的想法。

隼人至今為止對明智的印象並不壞。與已經去世的昔日主家武田不同,總覺得有種舒適合理的感覺。尚是雜兵的自己就能被安排這樣的宿舍,這在武田軍隊裡是不可想象的!

隼人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感到十分知足。

他再度閉上眼睛。沒想到,千里的身影突然浮現在他的眼前。豐潤的臉龐、筆直挺拔的身姿,還有從肩膀到胸前有彈性的肌肉。

隼人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身來。他認為不應該牽掛千里。但是,他不得不承認,即便這麼要求自己,但在決定奔赴甲斐的心靈深處,隱約充滿了見到千里的期待。

不能去想千里!隼人對自己說。為了不去回憶千里的面容,他努力去想可以尋找的幾個武士的面孔。其中一個就是在釜無川附近的山間小屋告別的絡腮鬍子臉藤堂兵太。

突然,隔壁傳來說話聲,打破了隼人的思緒。

「麻煩你了,對不起啊。那我就在這裡休息了。辛苦!」

聲音聽起來甚是傲慢。

好像有客人在隔壁住下。隔壁房間旋即安靜下來,但很快又聽到隔壁客人喊起來,還拍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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