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織繼續說,「我們是同鄉,這可真是奇妙的緣分。那你今後有何打算嗎?」
被伊織這麼問起,她一陣錯愕。
「我想回老家。」
「你老家有熟人嗎?」
「沒有熟人,不過應該會有一些遠親。」
「就算有親戚,在這個時候,誰也顧不上你。他們自己能吃上飯就算不錯了。」
千里對此心知肚明。但她想,說不定酒部隼人會去她家鄉尋她。她曾同他講,家鄉是諏訪湖畔的一個村子。現在這是連線她和隼人的唯一線索。
「我在這裡休息兩三天之後,還是先回諏訪去吧!」
「兩三天?那太危險了。」伊織說。
「如果非要去諏訪的話,我一定要找人護送你。但是,目前還是很危險。現在新府城剛被攻陷,風聲正緊。還是等風平浪靜再說吧!」
「好。」
「你儘管在這裡住下好了。我們全是男人,沒法照顧你。
不過,如果你能在廚房裡幫點忙的話,對我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然後,他拍著馬首說:「橘子,我以為你會帶受傷的客人來,結果又帶了位溫柔的客人來。」說罷,他低聲笑了起來。
這時,男傭進來稟報:「正門有一位貌似織田武士的訪客。」
「請你進屋裡去吧。」
伊織這麼一說,千里立即從簷廊走進屋子裡。房子正門吵吵嚷嚷,有人在高聲喧譁。千里心頭掠過一陣不安,站在簷廊屏息傾聽。
「你就是神戶伊織吧?」這樣的聲音清楚地傳來。
千里聽不見房子主人的聲音,只聽見對方的聲音。
「你家有一匹叫橘子的馬,這個你承認吧?」
這時第一次聽到這個家主人沙啞的聲音:「有馬,但沒有你說的女人。」
「你不必隱瞞。我絕對不會造次,只是想看她一眼而已。」
「我家全是男人,沒有你說的女人。不信你去附近打聽打聽。」
「不,不可能沒有。」
「真是莫名其妙,說沒有就沒有。」主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惱火。
「你才莫名其妙,我只要見她一面,又不會對她怎麼樣。」
「假設真有這個人的話,你見面後打算怎麼辦?」
「什麼也不做,就是見一面。」
「荒唐!」
「你這當父親的,一點都不通情達理。我說過只看一眼就會離開。武士絕不食言。讓我見一見坐著橘子來這個家的女人吧。」
旋即,他一改咄咄逼人的口氣,低聲下氣地說:「求求您,我是織田的家臣,叫大手荒之介,請您應允我的請求吧。我只要見到您女兒,就即刻打道回府。」
「我知道你來一趟不容易,可是我沒有你說的那樣的女兒。」伊織說。
「我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依的話,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自己進房子裡搜!」他又恢復了原來的囂張氣焰:「你非要阻止我的話,受傷可別怪我。」
然後,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突然聽到伊織疾言厲色地斥道:「來吧!」
「兵刃相見?」
「的確。」
「這真有趣。」
這種寂靜讓人汗毛直豎。
千里穿上庭院木屐,跑到中庭的柴扉。她覺得,如果伊織因為自己而有任何閃失就太過意不去了。
千里開啟柴扉,走到古老的栲樹那兒,停下了腳步。在前院,那個自稱大手荒之介的織田的武士,還有這家的主人伊織,相隔五米有餘,互相對峙著。
荒之介拔出刀來,刀尖垂下,幾乎擦到地面。另一邊,伊織不知從哪裡找出一支粗粗的尖槍,水平端著,睥睨對方,氣質與先前大相徑庭。
千里初次見到他,就直覺他絕非普通的豪農。如今看到伊織端著槍,彷彿看到了指揮過千軍萬馬的老武士。
「來吧!」伊織喊了一聲。
「嗷——」年輕武士口中發出一種獨特的聲音,宛如從腹底發出。
啊,是那個武士!
就在這時,千里突然意識到:正是這個武士,在她騎著橘子從新府來到這裡的途中,以旁若無人的粗暴劫持了她、卻又改變主意放她自由;正是這個武士說著「外表美麗,心靈卻是夜叉!」這句神秘的話,把她的臉掰了過去。
他的飛揚跋扈,帶著與之相反的情意綿綿,在千里的身體上打下烙印,帶給她難以言表的複雜感覺。
「來吧!」
「嗷——」
兩人交替吶喊,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就像長在地面上一樣,兩人都在各自地盤佇立。
年輕武士身體筆直站立,而老人則上半身使勁向前屈,唯獨臉部朝向武士。
「請等一下!」
千里對兩人喊出了最大音量,可是兩位格鬥家卻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來吧!」
「嗷——」
年輕武士向右轉了兩步,老人也向右轉了兩三步。
「請等一下!」
千里奮不顧身地衝到兩人中間。嗖的一下,槍就像箭一般射到千里的右邊。刀也在千里左右閃了兩三下,分不清誰在追逐誰。他們繞著一抱粗的老栲樹兜著圈兒轉,不久,又把那棵樹當作中間點,以與剛才同樣的距離站立。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被兩名格鬥者扔出去,倒在相隔很遠的地上。
千里頓時心急如焚。她衝到伊織面前,用身體罩住他。
「危險,讓開!」年輕的武士大叫道。
這時他突然意識到千里的出現。「啊!」他發出短促的叫聲,轉向伊織喝道:「快把槍收起來!」
「你讓我收了槍,想幹什麼?」
「我不做無謂的殺戮,我這就走!」說著,荒之介卸下警戒的姿勢,毫不猶豫地後退了幾步。
對方退後四五米之後,伊織也直起了前屈的身子。然後,他把長槍朝地面一戳,怒吼:「快滾!」
年輕的武士——大手荒之介嘴裡說著「我走,我走」,卻一動不動地怔在原地。
千里感覺年輕武士的目光如灼灼烈火,燃燒在自己身上。
「前天晚上……」千里吞下後面的話,輕輕低下頭。
荒之介依舊站在原地不動。他終於將視線從千里身上挪開,慢慢收刀入鞘。
「多有打擾!」他對伊織告辭後徑直轉身。然後走出五六步後,再次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把炙熱的目光投向千里。
「外表美麗,心靈卻似夜叉。」他自嘲似的仰天長笑。
「大伯,我回去了。」荒之介就這樣走過去了。這次不再停留,穿過前院,走上大路,不久便消失在籬笆的對面。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聽到伊織的話,千里這時才回過神來。伊織額頭上青筋突出,臉頰流著汗。
「對不起,全因我而起。」千里說。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伊織重複著剛才的話,「你認識那個武士?」
他盯著千里。
「不能算是認識。只是到這裡來的途中見過一次。」
「真是荒唐!不過,他倒是好本領!好久沒出這麼多汗了。」他自負地說完,發出嘶啞的笑聲。
「您沒受傷吧?」
「怎麼會?」伊織說完就拎著槍,走進土間去了。
千里一整天都沒有出房間。她呆坐在房間裡,眼前不時浮現出那個自稱「大手荒之介」的年輕武士的面孔。
回想起他那熾熱的目光,她感覺其目光所及之處都要被灼傷,整個身體發燙。
他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呢?
傍晚,千里來到廚房,向男傭瞭解炊具的擺放位置,準備晚餐。男傭名叫六兵衛。他耳朵很背,不管被問起什麼,幾乎都默不作聲。
伊織不知所向,千里和六兵衛兩人坐在地板當中鑲嵌著大火爐邊的房間裡用晚膳。
「您家主人是武士嗎?」千里問。
不過,她根本搞不懂六兵衛是否在聽,因為他嘴裡只是嘟囔著「嗯喔!」這樣不明所以的話。無論問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結果,千里只好作罷。
千里收拾完,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院子裡的樹木已經完全籠罩在茫茫夜色中。
房間裡光線昏暗。千里一進入房間,就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有人藏在房間裡。當她關上簷廊的障子門時,「女人!」一個低沉的聲音喊道。
她大驚失色,剛想喊出聲,背後突然伸出一隻大手,捂住她的嘴:「我不會亂來,你不要出聲。」
千里拼命掙扎,但上半身卻被緊緊抱住,動彈不得。她情急之下雙腳亂蹬,可是她的雙腳卻懸在半空中。
「不要出聲!」他在她耳邊小聲嘀咕,「我不會亂來的。」
被捂住嘴的痛苦使千里像蝦米一樣地蜷曲著身體,意識漸漸模糊。
這樣她不知過了多久。雖然短暫,卻恍如隔世。
這時外面傳來法螺聲,時高時低,時遠時近。
「我不會亂來,你不要出聲。」她重新恢復意識後,耳邊又聽到剛才的話。
門外彷彿有部隊在行進,嘈雜的腳步聲,軍馬的嘶鳴聲,還有清脆的法螺聲,交織在一起。
千里這時才從聲音判斷出,抱住自己的武士恰恰就是白天剛與伊織交過手的大手荒之介。
「你……」千里開始說道。
「安靜!」他說,「我不會逼你。」
「你來幹什麼?」
「來告別!」
「咦?」這樣奇特的回答令千里很吃驚。
「部隊要撤回安土,我也得回去,所以我來找你告別。」
武士把火熱的臉頰向千里俯湊過來。千里的臉拼命左躲右閃,但是馬上被武士用雙手固定住。
男人長滿鬍鬚的臉頰慢慢貼在千里的臉頰上。下一秒,男人的嘴唇吻在她的額頭、眼睛和嘴唇上。
千里雖然在反抗,卻沒有出聲。
狂風驟雨般的熱吻一結束,武士的手臂就撒開了千里的身體,好像當場棄絕了她。
荒之介站了起來。
「外表美麗,」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咒詛聲響起,「心靈卻似夜叉!」
這聲音與這個年輕武士從前的聲音迥然不同。武士就這樣走向簷廊。
千里被一種自己也無法言說的衝動所驅使,幾乎把身體撞到武士的身上,緊緊摟住他。
「心似夜叉!」
「不是夜叉。」千里不禁嚷道。
「那是什麼?」
千里聽到了輕蔑的笑聲,又一次被武士粗壯的手臂蠻橫地摟住。
「不是夜叉那是什麼?」
千里的臉頰、額頭和嘴唇上都感到了一陣熱浪。之後,身體被左右搖晃了兩三下,再次被甩到榻榻米上。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千里。」
「千里?看起來簡直跟多門一模一樣。你怎麼不叫多門,真是不可思議。」武士的聲音虛無縹緲。
「請再說一遍你的名字。」
「大手荒之介。」然後他說,「多門,我們要分別了。」
「我不是多門。」
「這麼漂亮的臉蛋不是多門又是什麼?」
武士在黑暗中大踏步跨下簷廊,走到院子裡,然後慢慢消失在盆栽叢裡。
千里耳邊忽然又傳來好幾波法螺聲。
千里魂不守舍地坐在那裡,不知道坐了多久。
院子裡的樹木已經完全被暮色吞沒。
千里身體裡的燥熱還沒有完全褪去。這是她出生後頭一次體會到這種飄飄欲仙的陶醉感。男子的體味沉澱在黑暗中,鮮活地飄蕩。
她並未感覺那人是無賴之徒。隨著時間的流逝,當她回想起大手荒之介的所作所為,特別是他霸道地抱著自己的身軀,將滿是扎人鬍鬚的臉壓過來的情景,竟從中體味出一種奇妙的溫柔。
可是,千里突然想起了酒部隼人,就像是碰觸到可怕的東西一樣,內心泛起波瀾,久久不能平靜。
酒部隼人為了拯救自己,不眠不休地從前線返回新府城。隼人對她一往情深,她最清楚不過了。可自己為何還要對這個不過是偶遇的敵方武士神魂顛倒?
啊,隼人!千里想,我怎麼能為隼人以外的人心蕩神搖?
「你就這麼在黑暗中待著嗎?」障子門拉開,這家主人的聲音傳來。
「是啊,天已經完全黑了。」千里慌忙回答。
「你可以讓六兵衛拿燈火來。」
「好。」
「白天還發生了那樣的事,你可要當心嘍。快把門鎖上!」
「我明白了。」
他在房間的空氣中隱約覺察出了異樣。
「出什麼事了嗎?」神戶伊織問。
「沒……沒什麼。」
「但願如此。」他撂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
不一會兒,六兵衛帶著行燈走進屋裡。千里立刻起身,走到簷廊上關門。
「別國的武士們湧進來了,現如今世道不太平!」六兵衛邊說邊來到千里剛關上的防雨門邊,頂上一根粗壯的圓木。
千里正準備回房間,走到房門口卻愣住了。
因為她在距離行燈大約兩三尺遠的榻榻米上發現一個裝打火器具的燧袋。千里特意避開六兵衛視線,迅速撿起來,把東西揣進懷裡。
「你早點歇息吧!一直坐著也於事無補。」六兵衛說完就離開了。
千里從懷裡拿出袋子。這一定是大手荒之介留下的。她久久地凝望著眼前這個小紅皮袋子出神。
防雨門日語原文為「雨戶」。「雨戶」有兩重功能,一是防潮。紙糊的「障子」怕水,所以下雨時「障子」外面須拉上防雨的「雨戶」,一般用木板製成,水平滑動,平時可隱藏在牆裡,不影響採光。二是防盜。由於日本住宅很開敞,紙門不安全,很多民宅都有晚上拉上「雨戶」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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