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彌平次注意到靠近山的地方又揚起新的吶喊。這一次不是二三十人的聲音。野武士們早已逃散。那定是羽柴軍追擊明智軍的部隊。足將這片小山地吞沒的大軍從山坡上殺將而來。顯然是把彌平次一眾當成了明智軍的敗兵。
「你們能逃就逃吧!」彌平次只吩咐了一聲,也管不了更多。雖是讓他們逃,但已無處可逃。面對這批狂濤般新殺來的襲擊大軍,彌平次體內又生出敵意。小穀城陷落時,羽柴秀吉的部隊肯定也在那可恨的攻擊大軍中吧。
彌平次心道,不管是誰,都是仇人的同黨!他夾槍在腋,匍匐於地,躲避火槍的襲擊。
但很快,他又一聲大吼,像出膛的槍彈般飛了出去。山坡上最先跑下的一人向後大幅仰倒。又一人被彌平次的長槍刺中,俯伏於地。彌平次拔出槍,退到山野中央。
「來吧!」彌平次咆哮著。幾十個武士將他圍住。卻沒有人上前。這時,他看到部隊陸續通過對面山腳的小道,並沒有理會這邊。他覺得自己好像哪裡已經受傷。小穀城陷落時應當死去的生命居然延續到今日,但現在,似乎也到了盡頭。
阿良已經逃走很長時間。這一段時間的流逝,令彌平次內心安寧。他深知阿良絕不會半途倒下。一瞬間,他眼前浮現出阿良的身影。她一定正撥開繁密的灌木叢,扶著疾風朝前走去。那樣清晰,那樣鮮明的影子。不知為何,此刻,他心裡十分滿足。
「淺井大人!」他在心裡呼喚時,槍聲響了。彌平次感覺肩頭火燒般灼痛。他身子微微前傾,踉蹌了兩三步,槍仍然撐著地面。
「阿良!」尖銳的槍聲又響起。彌平次的身體彷彿枯木一般轟然倒地,再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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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不停拂動夏草,自山丘上往下望,琵琶湖湖面好似鋪開的青布,波平如鏡。
山崎大戰後第三天——天正十年六月十五日。阿良與疾風一路餐風飲露,歷盡千辛來到這裡,途中記憶已不甚清晰。俯望坂本城一片火海。烈焰火舌不時躥上望樓,白煙隨風北去,飄散於琵琶湖西南一帶的空中。在疾風之介眼中,一國之城燃起的灰煙,竟然只有這些許。
坂本城陷,毋庸置疑意味著明智一族的覆滅。看不到一面明智家的旗幟,聽不見吶喊聲,只有城池在湖岸澄澈的空氣中靜靜燃燒。彷彿那火焰也燃得很急。城外必有羽柴大軍圍了十重二十重。但疾風與阿良立在比叡山餘脈的山脊上,卻看不見什麼。疾風之介坐在草叢裡,阿良在她身邊站著。
「都撐到這裡,已經不要緊啦。都沒有傷到要害。」阿良道。她是真心這樣想。但疾風並不這樣以為。他深知自己為什麼能撐到這裡。因為當看到琵琶湖湖面的瞬間,他已經無力再挪動一步,這就是明證。彷彿望見加乃橫臥在湖底。
他說:「我快要死啦,阿良,你快逃吧。」
「你讓我逃?」阿良上下打量著疾風。
「逃吧,不要管我,逃吧。」
「你讓我把你扔在這裡,自己逃走?」阿良彷彿在想著這些話的涵義,緩緩道。忽然醒過神來,很不可思議地笑道:「啊,你讓我逃?一個人?」
「我快死啦。」疾風又道。
阿良反駁道:「你會活下去的。」
「不,我的性命,只有我自己清楚!」
「為什麼不願意活下去?」
「我並不多想活下去。而且可能也活不下去了。」
他剛說完,阿良慢慢彎下腰,雙手捧住疾風的臉,喊道:「疾風。」語氣非常安寧,非常認真。
「疾風,你想死麼?」
疾風未予作答。
阿良又道:「不想活是麼?那,想死,對吧?如果真的想死的話,無論如何都想死的話,那就許你死。然後,我也死。」
「你死什麼,傻啊。」疾風道。阿良不理會:「真的,疾風!如果想死就死吧。兩個人一起死,也許很快活呢。你再也不用打仗啦,我也再不用到處找你啦。再也不用在戰場上亂轉啦,兩個人安安靜靜的。」
她的話彷彿冰涼的水,沁入疾風的全身。
他看見阿良宛如孩童天真的大眼睛,正凝望著自己。她的臉上沒有淒涼,沒有悲哀,是真的認為死也不錯的樣子。
他長久凝望著這張臉。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她也真的會去死。有沒有讓她活下去的辦法?突然,一種酥麻的震顫遍及他全身。
「你想死麼?」他闔目問道。
「嗯。」她答。而後又是無悲無怨,全憑疾風安排的聲音,「活著也行,怎麼都行。只要是你喜歡的就好。」
風拂動她的長髮,略顯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清澈安詳。疾風閉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看不到琵琶湖,看不到天空。他眼裡只有她那比天空還要深邃的眼眸中的天空,那比湖水還要清澈的眼裡投映的湖水,水天一色,空茫無際。
疾風眼中突然流出淚水。眼淚不停湧出來,順著臉頰,從耳背流到脖頸上。阿良看見問:「怎麼啦,你怎麼哭了?」
「如果能活下去,就試著活下去吧!」疾風突然睜開眼睛,望著阿良的臉。
疾風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再不是對加乃的感情。而是對阿良的洶湧而強烈奔騰的愛意。
活著很好,只有活下去才最珍貴!
八上城高城山麓,赴死的丹波無名武士說過的話,此時又浮上疾風之介的心頭,並用力衝擊著他的心,將他從死帶向生。
「你改主意啦?想活下去啦?你可真沒個準兒啊,疾風。」阿良道,「想活下去的話,就活下去吧!疾風活著的話,我也就活著!」
是日午後,琵琶湖湖面到處都捲起小旋風,在衝島一帶激起無數水柱,似要將貝殼都捲起。水霧瀰漫。
阿良撐船,載著疾風從衝島很遠的西面駛往北方。有時,小舟如樹葉團團打轉。駛入無風帶的中心時,無論阿良怎麼拼命搖櫓,船也紋絲不動。旋風捲起的水花一陣一陣像雨水一樣從晴朗的空中灑下。
「討厭,討厭!」阿良一邊罵,一邊盡力搖櫓。風從東南西北吹來,全無規律。船也隨之四處搖盪。阿良望一眼疾風。疾風躺在艙內,一動不動,好像知道在颳風,又好像不知道。阿良見他不動彈,很是擔心。因為他說想活下去,那麼無論如何都得活下去。
「疾風,好大的風啊。」她說。
疾風雖然渾身仍是一動未動,但開口說話了,語調竟很清晰:「搖得動麼?」
「搖得動!你不要緊吧?」
「不要緊。」
阿良聽他這麼說,放心了,又拼命搖櫓。無數水柱林立眼前。阿良穿梭其間,劃了過去。盛夏郁郁青青的比良山,在水柱間望去,如此鮮明莊重。
「這風颳得好厲害啊。」此時,疾風道。的確,戰國的風,也自空中至水面,無情地掀起狂瀾,愈來愈烈。
時代正悄無聲息地大幅扭轉地軸,很快就要從織田信長時代來到豐臣秀吉時代。
2012年11月28日星期三晚一稿
原本:井上靖《戰國無賴》角川文庫,2009年。
京都市伏見區地名。
京都市伏見區地名,明智光秀被刺殺之所。
京都市伏見區東北部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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