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靖是與中國緣分很深的日本作家,他最富盛名且為人熟知的小說,大多是中國歷史題材,譬如《天平之甍》《樓蘭》《敦煌》《蒼狼》《孔子》。他對中國史懷有濃厚的興趣,也有非常深刻的理解。1956年,他加入了新成立的「日本中國文化交流協會」,次年十月便隨日本作家代表團訪問了中國的北京、上海和廣州。這是他戰後第一次來到中國,中日戰爭時期他也曾應召入伍,但不久因病退役,也屬幸運。1961年6月28日至7月15日,井上靖又以日本作家代表團成員的身份訪華,見到了茅盾、老舍、夏衍等人。
1963年9、10月間,為紀念鑑真和尚圓寂1200年紀念會及揚州的鑑真紀念館奠基儀式,井上靖再度訪華,此時距離他出版《天平之甍》已過去六年,之後他訪問中國有二十多回。當年他讀《唐大和尚東征傳》,很喜歡「江淮之間,獨為化主。興建佛事,濟度群生。其事繁多,不可具載」這樣有力的文句,由此創作了《天平之甍》。他曾這樣回憶:對於其他人物,是要一一勾劃出他們的性格,再從性格上來解釋他的行動的;對於鑑真就沒有那樣操心的必要。只要把《東征傳》所記載的鑑真的行動照寫出來,把其中所記的鑑真的話照樣地介紹就夠了。因為無論什麼行動和什麼語言,都是出於鑑真個人的性格,而他的性格是可以完全通過信仰來加以證實的。(井上靖《鑑真和上的形象》)
井上靖對佛教也有很深的造詣,曾負責監修《日本古寺巡禮》等叢書。出身京大文學部哲學科美學專攻的他創作歷史小說極為謹嚴,不僅查考大量文獻、實地調查,也會就各個具體問題向相關領域的學者求教,並儘可能地想象歷史場景的細節,因此讀他的作品,常有強烈的臨場感。
姜德明在《三見井上靖》一文中,有好幾處寫到井上靖構思小說時的逸聞。井上創作《孔子》之前,訪問過山東、河南、河北一帶,他向姜德明、夏衍等人詢問中國何時開始用筷子,又問在孔子的時代是否食用大米。第二次見面,他們繼續討論這些問題,小說背景時代的衣食住行、室內陳設,無不關心。有趣的是,他請夏衍為小說裡的人物起外號,「我將寫到《論語》中提到的四隱士之一,就以中國一種蔬菜名來起外號吧。但是因為人物性格上的需要,得用不新鮮了的蔬菜,中國話又該怎麼說呢」。最後定了「蔫姜」,實在是好名字。寫小說的人知道,有時起到合適的人名,腦海中模糊構想的形象彷彿突然被吹了一口氣般活過來,因此井上靖也說自己很快就要動筆了。果然,《孔子》中虛構了蔫姜這樣一個孔門弟子的角色,並通過他的視角來鋪陳孔子的人生、思想、死後之事。透過小人物的視角來切入某個著名人物或大時代,是井上靖鍾愛的寫作手法,這在他早期創作的日本歷史小說《戰國無賴》中也能見到。
《戰國無賴》的舞臺是日本戰國時代,主人公佐佐疾風之介劍法非凡,品格高尚,以現在的眼光看,未免透著古早武俠小說的臉譜氣息,又彷彿早年武士電影裡常見的角色,一舉一動都有套路,也一定最得故事中美人的喜愛。連井上靖也不太喜歡這部作品,不願意將其與《風林火山》列入自己創作的「歷史小說」範疇。但2012年的夏天,我還是接受了當時在磨鐵工作的羅毅發出的譯書之約。
我與羅毅相識於2010年,每每放假回京,他就會找我與從周吃飯,最常去小吊梨湯。他在我跟前勸我珍惜從周,揹著我也對從周殷殷勸誡,要他愛護眼前人,溫和的長者風度。2012年,他為我出版了《燕巢與花事》,這年夏天我回北京,他拿了一冊角川文庫的《戰國無賴》給我,很堅決地說:「你必須答應下來。」當時我沒有翻譯文學作品的經驗,正處於換專業的茫然岔路口,對未來有模糊的憧憬,好像有很多事情都可以嘗試,戰戰兢兢又躍躍欲試。猶豫再三,應承了這份工作。那個夏天一直埋頭翻譯,日記裡有一些記錄,甚至有從早晨到下午一直工作、飯也不吃的時候,年輕人到底豬突猛進,如今趕論文也沒有這樣的氣力。
這個故事確實不算多麼精彩,但依然有不少打動我的地方,琵琶湖、竹生島、拎著兔子的阿良、臥病的加乃眼中所見的湖上鳥群,多次吸引我徘徊其間、反覆斟酌詞句。我在京都交到的第一位好朋友香織就是琵琶湖人,那時已和她同遊過琵琶湖。她說小時候夏令營去過竹生島——縹緲湖上遍覆叢林、棲息白鳥、高高石階通往神殿的小島,令我向往。
這年11月28日,翻譯完成,次年初修改完畢,便交了稿,編輯將書名改作「浪人」,我不贊成翻譯時擅自改動原題。所幸此番重版,恢復了原題。當時也想,或許以後有機會翻譯井上先生自己更喜歡的作品。
然而事實上,那以後的我離文學越來越遠,不曾翻譯過文學作品,也不再創作小說。學院生活忙碌無比,遭遇良多,備嘗艱辛。2018年6月,重慶出版社的編輯魏雯小姐聯絡,說要重版此書,這才有回顧從前的機會。儘管很想修改譯稿,卻始終難得空暇,僅略作改動而已。倒是今年7月,總算獨自去了竹生島。「水鳥棲息在上頭呢!神明一點不差,就在這最寬闊的湖上造出那樣的礁石呢。」小說裡借船家之口這樣讚頌過。竹生島面積僅0.14km,周長兩公里,島上最高峰近200米。從近江今津搭船過去,半小時可以抵達。
登上小說中阿良與加乃一起走過的陡峭石階,至山頂寶嚴寺,又至觀音堂、三重塔,入寶物館,見到《弘法大師上新請來目錄》《法華經序品》、駿河倉印等,收藏頗為可觀。據說如今島上鸕鷀成災,吃得太多,排洩的糞便也太多,樹木難以喘息,植被慘遭破壞。來往小島的船上播放的短片一直在介紹鸕鷀之害,說要有計劃地獵殺部分鸕鷀才行。
在井上靖的年代,中國題材的小說曾經可以獲得日本大眾真正的熱情與喜愛,這樣的時代在日本已過去,如井上靖這樣的作家也不再有。而我們對日本還懷有關注,依然有不少日本文學、學術作品譯介至我國,這是很好的事。原想借重版之機對井上靖的早年創作略加考察,但困於論文及瑣務,僅止於漫然隨想而已。欲瞭解某位作家的創作及思想,儘管本人大約不樂意——其早期作品也是不可忽視的資料。
讀者諸君不妨以鑑賞老電影的心情閱讀這部作品,歡迎你們來到井上靖早期的文學世界。
枕書
2019年10月19日於北白川畔,秋雨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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