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的風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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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風!

疾風好像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停下腳步。也許是聽錯了吧。

疾風!

不知哪裡又傳來呼喚。不過可以肯定,叫的正是自己的名字。與他長筱之戰後一樣,也是這樣無邊的暗夜、也是這樣身負重傷時聽到的呼喚一樣。

他想,是阿良吧。自從那之後,他曾去過一趟後川村。

但除了知道八上城陷落後不久她就離開村子之外,別無所知。

疾風為了與阿良一起生活,才與加乃告別,停留在琵琶湖的孤島。與對加乃的感情不同,他對阿良的感情,應當叫做愛情。

疾風!

這一次呼喚比之前的似乎要稍稍遠去一些。疾風呆立在暗夜中,聽著那清脆、澄澈、纖細的餘音,湮沒於新戰場幽深的黑暗。

疾風沒有回應。因為心中尚有躊躇。

方才從溝裡爬出時,站在遍佈雙方屍體的原野一隅,覺得自己尚有一事未了,必須要做。這樣想著,才邁出沉重的一步。必須要做的事是什麼?自己也不太清楚。而剛剛聽到阿良的呼喚時,才知道身負重傷、瀕臨死亡的自己正是在向哪裡走去。

不是阿良。確實不是阿良。

他是拼盡全力,要往坂本林家後院走去。那裡長眠著加乃。他不是想把那裡當做自己唯一的安息之所麼。他不是想在最後的時刻,靜靜躺在加乃身邊麼?

疾風!

這一次,那聲音比之前更遙遠。疾風默默蹲下身。這時,忽而覺得左手無力,右手一摸,左肩還在流血,胳膊上血如泉湧。左臂頓時失去知覺,像一根棍子耷拉了下去。

疾風!

這一次呼喚近得令人吃驚。但不是阿良的聲音,顯然是男人的粗聲。疾風一驚,到底是誰在喊自己?

「噢!」他下意識啞著嗓子答應了一聲。

「疾風之介嗎?」那聲音靠近了。

「是的。」疾風答。

「是我,鏡彌平次!」兩間遠的草叢中沙沙響了一陣,確實是記憶中彌平次的聲音。他在一間遠外站定,不再往前。

二人在黑暗中沉默對峙良久。疾風突然感覺周圍有一種異樣的殺氣,不由向後退了兩三步。

「要來嗎?」他脫口道。雖黑暗中緊張尚未緩解,但到底有所鬆動。

「啊哈,哈哈哈。」彌平次縱聲大笑,衝破四圍靜寂。

「殺你做什麼!殺你!」說著彌平次又笑。疾風之介感覺他身邊的殺氣已消散。

「受了重傷啊。」彌平次道。

「是的。」

「幫你一把好了。」彌平次說罷,吹響螺號。新戰場血腥的夜晚飄蕩起的螺號聲如此不同。彷彿是從靈魂深處湧起的悽清與輝煌。號聲散去,疾風感到彌平次伸手過來,觸及自己的身體。

「你這人真傻,可給人添麻煩。」

疾風感覺到彌平次堅壁般厚實寬廣的身體,松木般穩健粗糙的手腕。而他的聲音又是疾風平生從未聽到過的溫暖。

疾風半靠著彌平次的肩,在夏草中行走。

「去哪裡?」疾風問。彌平次沒有作答。有時停下來吹響螺號。又一次駐足吹響螺號時,一個男人從黑暗中靠近:「老大,找到了嗎?」很快,不到小半刻辰光,黑暗中聚攏了一群聽候螺號召喚的人。他們在彌平次與疾風周圍,默默走著。

疾風不清楚他們要帶自己去哪裡。唉,他想看一眼琵琶湖。趁著一息尚存,還想看一眼琵琶湖。看一眼長眠著加乃的琵琶湖。這個念頭在不時昏迷過去的疾風心頭盤旋。

「彌平次!我想去坂本。」他終於開口。不過彌平次沒有理會。突然,彌平次站定,一直昏睡的疾風也醒過來。

「彌平次!我感激你的恩情!」正是阿良的聲音。

「恩情?!說什麼傻話。」彌平次只答了一句。

緊接著,疾風感覺到阿良溫柔的手,在自己身上到處亂撫:「疾風,疾風,疾風!不要死!活下去!活下去!」

阿良拼命呼喊,在他耳邊迴盪。彌平次從旁低聲喝道:「別嚷嚷,這裡是戰場。」一群人又繼續朝前。

疾風仍在彌平次肩頭搖搖晃晃。偶爾聽見吶喊聲,遠遠地從勝龍寺城飄來,混雜著零散的槍聲。彷彿永無黎明到來的長夜,重重壓在這群在遍野橫屍中穿行的野武士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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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龍寺城上的天空燃燒作一片可怖的赤紅。城陷時的大火,又或是營地的篝火?總覺得有什麼不尋常的異變發生。

依然有喊聲與槍聲接踵而來。有時因為風向,還清晰傳來什麼人臨死的哀號。

彌平次一行遙望勝龍寺城的混亂情形,一直走在平原上。好容易走到桂川岸邊,月亮才遲遲露面。他們乘兩艘小船渡河。河流右岸到處都有追逐者與被追趕者,偶爾傳來慘叫與怒吼,混雜幾聲槍響。一片淒厲的夜色。

他們在下鳥羽棄船登岸,取道往小栗棲、醍醐而去。道路轉入山中時,不安的陰影籠罩了他們。到處燃著篝火,成群的敗兵,羽柴軍的追擊部隊,還有炸開的蜂窩般紛起的各種農民暴動團伙,都在他們前後左右潛伏著。

為從當中悄然通過,彌平次等人不得不走走停停,偶爾藏身樹蔭。沿著道路到山腳時,月光滿地,眼前一片寬廣蒼白的山野。彌平次暗道,這下危險了。但還是決然領著眾人暴露在月光下。

突然,身旁傳來一陣呼吼。彌平次清楚看見,約略三十名野武士從對面山坡揮刀衝來。他將疾風之介從肩上放下,對阿良喊道:「快進山,進山!」接著取過阿良幫他拿著的長槍,叫道:「我不要緊,你們快去!」

「可是……彌平次!」阿良以肩支撐著疾風,望向彌平次。

「我讓你們走,快走!」彌平次又大吼,凝望著月光照拂下,阿良的面容。有一瞬,他腦海中掠過若干年前,琵琶湖畔月色中,與阿良初見的情形。與那時一樣,明月清輝裡,阿良靜靜立著。彌平次想,阿良彷彿不似人間的美麗,至今絲毫未改,在清冷月光下依舊如此迷人。而且也似乎從未長大,真是奇妙的女子啊。

「讓你們走,就快走!」

阿良只好扶著疾風邁開腳步。但很快又停下:「彌平次!」

彌平次感覺阿良也正望著自己。他心裡只覺無限充實,無限滿足。多麼可愛的妻子,多麼可愛的女兒呀。

「好啦,快走吧!」他朝阿良晃了下槍,轉身而去。這時,彌平次的手下已與兇暴的襲擊者在山野間四下廝殺開來。彌平次一頭殺進去,這才發現對手比想象的要多許多。

頃刻,彌平次刺中一人,又刺中第二個,走出五六間遠。當是時,背後呼聲又起,襲擊者們各處散開。有的跳過田野,有的衝上山腳小道,有的鑽入山坡樹叢。這些野武士逃竄的身影,在亮如白晝的月色中看得非常真切。

這裡剩下的只有彌平次並六名部下。他們的身影投在浸潤月光的田野上,彷彿新鮮濃墨般清晰。其餘部下似已被殺死,躺在散亂的屍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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