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僅隔一座小山頭時，敵陣中率先爆發出驚天坼地的吶喊。與此同時，十郎太也與每次進攻時一樣，高舉戰刀，朝山頭頂端挺進。他前後左右皆是殺紅眼的武士，形成黑色的洪流。異樣的嘶吼在他周圍盤旋，將他席捲。
小山頂端，兩軍初見。剎那，數千武士糾纏一處，廝殺不休。至此，戰鬥全面開啟。澱川與天王山之間廣闊的平原，到處都湧起刀槍軍鼓的轟鳴。吶喊與槍炮撼動草木茂密的原野。只有天上飄浮的白雲紋絲不動。
朦朧望見遠近飄搖的數百面旌旗，彷彿芒草穗子一般。
十郎太在山坡上拼命跑上跑下。
戰爭開幕後，十郎太一方暫處優勢。齋藤、阿閉兩隊很快擊垮敵方高山隊，追敵三四町遠。二陣中川清秀之隊復來進攻，頃刻又大敗。
此前的不安已煙消雲散。十郎太不知何時已開始全心尋找大將頭顱。他砍死幾名雜兵，屍體連看也不看。
敵方不斷補給軍力。當敵軍奪取天王山的叫喊遠遠傳來時，明智軍第一線部隊的武士們心頭都籠罩上不安的暗影。
不久，敵方預備軍的大部隊密密麻麻來到一二町遠的前方時，暗影已擴散可怕的陰雲。
俄而，左翼軍掀起敵軍吶喊。十郎太此刻正要靠著松樹喘口氣，無意中看一眼，驚呆了。戰況頃刻已完全扭轉。自己所屬的阿閉隊不必提，連明智茂朝、齋藤利三隊也已腹背受敵。十郎太張望的當兒，己方陣形已全線崩潰。彷彿巨大波濤拍碎在岸邊，急速無情地消散。
這下壞啦！十郎太離開松樹。已無暇顧及什麼大將頭顱。他衝上半町遠的小山丘，在那裡環顧四周。這自然是在尋找逃跑路線。但眼底所見，除了絕望再無其他。到處都佈滿敵方的部隊，包圍圈內，己方將士潰敗、逃竄。
「我必須活下去。」他強自鎮定，口中輕道。而後，當他選定逃出包圍圈的方向後，便沒命地衝過去。
然而在那裡也遇到分散的敵人。途中只好改變方向。可是沒走出半町，又改變方向。
這下壞啦！他叫了幾次。心想還有何處可逃。然而除了登天，已無別處可去。
突然，眼前出現幾個武士。十郎太砍倒當中一個，繼續跑。幾個人緊追其後。十郎太站定，又砍倒一個。此刻，自己右腿也深中一刀。
壞了，這下可能要死了！
他一邊向前倒，一邊想道。站穩後又開始奔跑。前方五間遠處有兩三百名武士吶喊著衝過來。在他看來，直如無數惡鬼撲食自己一人的地獄圖景。
十郎太倉皇止步，意欲轉身。而身邊又竄出十來個武士，毫無疑問是奔著他來的。
不行！無論如何都得活下去！活著才能出人頭地！
他胡亂舞著刀，狂奔不已。回過神時，周圍已全是敵人。十來人持刀將他團團圍住，另外幾十人似乎在休息，或坐或立，靜得瘮人。
十郎太環視周圍，遍地屍體。
必須活下去，活下去！他一邊舞刀，一邊想。已感覺不到疲憊與腿傷的痛楚，但腳下踉蹌，不留神就被屍體絆倒。
他眼前突然想起加乃潔白的頸子。又幻化作白皙的肌膚，向他眼前撲來。
加乃！他剛要喊出聲，肋下一記猛烈的衝擊，槍頭紮了進來。
他帶著紮在身上的槍，走了五六步。
一定要活下去！活著才能出人頭地！
他一頭跪地。
不要死！我必須活著！
這時，十郎太看見加乃的笑臉。彷彿加乃就立在跟前，臉上帶著溫存的笑意。
肩上又一記猛烈的擊打。
我必須活……
他向前撲倒。
必須出人頭地！出人頭地……
此刻，他已身首異處。
b三/b
明智軍第一隊、第二隊一旦崩潰，左右翼預備隊即發往前線。會戰進入第二階段，雖已呈拉鋸戰的殊死搏鬥之勢，但當羽柴軍的預備隊自後方衝來時，明智軍敗象已很明顯。
右翼部隊的部將御牧兼顯為使光秀退守勝龍寺城，領二百殘兵，將狂濤般的敵軍引到自己跟前，其時戰場已薄暮。
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明智軍全線潰敗，武士們敗走勝龍寺城。人馬如潮水般奔逃退散。只有御牧兼顯的二百餘人部隊，在敗走大潮中逆流而上，從戰場中心殺向敵陣。二百武士個個咬牙切齒，野獸般咆哮著，頂著足以粉身碎骨的波濤，孤注一擲，繼續前進。這是向死而戰。
佐佐疾風之介，就在這敢死隊中。
「今日，就請獻出生命吧！」御牧兼顯召集殘存武士時，這樣說。疾風心中也並未多大動搖。
而後，御牧兼顯躍馬當先，疾風緊隨其後。那時，跟隨或不跟隨，都只憑自我選擇，形勢一片混亂。
他們周圍到處是己方敗走的洪流。他們混雜其中，或轉投人潮，或跟隨御牧兼顯繼續無望生還的突擊，都只看各自取捨。
疾風望見御牧兼顯身後的兩杆矗立的桔梗旗，劃破黃昏戰場的空氣。已不再是能引起人激情的東西，飄搖得那樣寂靜。
下一秒，疾風之介又開始奔跑。與兩百放棄生命的武士一起，奔向死亡。這短暫的時間裡，真是不可思議的充實、寧靜。
轉瞬之間，兩百生命就飛身黑暗的波濤之中。
疾風在一支部隊當中揮刀突圍。剛殺出一處重圍，很快又出現新的部隊。兩百武士很快被敵軍衝散，很快四分五裂，相繼倒下。
疾風與一位武士扭打在一起，頭向下栽入溝中。恍惚中隱約感覺幾百兵馬從頭頂躍過，好似一陣狂風。
恢復意識時，他仍抱著那武士。鬆開手，對方已經不動彈了。
左肩劇痛。一摸，原來被短刀深深刺入。是互相刺了一刀再滾落還是滾落後才被對方刺了一刀，他也不清楚。
總之，他意識到自己仍然活著。不過也知道自己遍體鱗傷。朝痛處一摸，都是血肉模糊。
在溝中躺著的疾風，只望見頭頂的夜空。其餘什麼都看不見。黑暗的天空彷彿一塊木板，綴滿夏夜的繁星。
疾風之介久久躺著，一動不動。傷痛與激戰後的疲勞，使他無法動彈。
活下去也好，就這樣死去也罷，他什麼都不想。剛剛那二百武士恐怕都已死了吧。也沒有湧起什麼感慨。敵方數千人馬，在短暫的今日，也在這片原野喪失了生命。他們的屍體，會被冰冷的夜露濡溼，橫陳於深不見底的黑暗。
疾風終於爬出深溝。勝龍寺城的方向一片火海，映紅半邊夜空。爬到地面時，無邊曠野有時仍傳來陣陣吶喊。
殘兵敗將即使趕回勝龍寺城，恐怕城池也守不到明天早晨。明智家至此難逃滅亡之命運。恐怕再也不會看到地上有桔梗旗的影子。疾風想，正如淺井家、武田家、波多野家的覆滅一般，明智家也要滅亡了。
他搖搖晃晃走著。迄今幾度大戰後都有的虛脫感，再次俘虜他的身心。
他突然決定，繼續朝前走去。雖然不知自己的生與死，但只要生命還在繼續，就必須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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