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想吃飯啊!」說著,才回想起自己是在林一藤太家門口與加乃說話時睡著的。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好像很遙遠,又好像幾個時辰前剛剛發生,又好像過去了好幾天。
壞了!他突然想到,自己昏睡至今,是多蠢的事啊!他很生自己的氣,從床鋪上站起來,走到廊下,來到加乃屋前站定。屋內寂無一聲。
「能進來嗎?」他問。
「請進。」平靜的聲音。
拉開紙門,加乃已經坐起身。在十郎太看來,她又比之前美了不知幾倍。就是為了這容顏,他才放棄難得的建功立業的機會,從丹波趕回到此。
「來了嗎?」十郎太像之前在門口時問了同樣的問題。
「還沒有來。」加乃望著庭園,面無表情答道。語氣極靜,神思恍惚。
「誰?」十郎太又問。他想知道她說誰還沒有來。
「佐佐疾風之介大人。」加乃道。十郎太清清楚楚聽到她這麼說。
「誰?你再說一遍?」
「佐佐疾風之介大人。」加乃依然沒有一絲波瀾。
十郎太渾身一凜:「你、你怎麼知道,疾風要來?」他十分焦躁。這時心頭竄出一個絕望的念頭,也許自己做夢時說了呢:「我說過嗎?」
加乃沒有理會他,完全自言自語道:「還沒有來呢,還沒有。不過,他一定會來的吧?一步一步,靠近這裡。一定,他現在,正一步一步,朝這裡走來呢。」
這話令十郎太毛骨悚然。確實,正是如此。佐佐疾風之介正是在靠近這裡。雖然不知現在走到了哪裡,但可以確定,正在朝這裡走來。
b三/b
十郎太想,在疾風出現之前,必須把加乃藏到什麼地方去,刻不容緩。他費了好大的勁,先說服林一藤太,總算徵得同意,帶加乃去佐和山看一位大夫。
「馬上乘夜船出發。」他說。
「明天走不行嗎?」一藤太道。
十郎太堅持:「一刻耽擱的工夫都沒有啦。」
「我倒沒覺得有這麼糟糕。」
「不,事態緊急!」說著,十郎太沖出林家,自行去與前往佐和山的船隻交涉。又回來收拾加乃所需的日用品。一切準備停當後,他才告訴加乃,要去佐和山。
加乃反對:「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性命最要緊。」
「不知為何,我就是不想去。」
「別任性!只有活著才能見到疾風啊。」
「本來是可以見一面的,但被你拆散了。」
「過去的事說也沒用了。」他又道,「求你了,聽我的吧。
我立花十郎太求你了。」他跪坐地上,埋下頭。他的表情很認真。因為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加乃帶走。如果不盡快決斷,結局不可想象。
十郎太決絕的表情打動了加乃。小穀城陷落時一起逃難,至今已有數載光陰。為了出人頭地,為了博她歡心,他已費盡全力。與往日不同,加乃覺得很傷感。
「那就去吧。」她道。但心裡卻固執地不願走。不知怎麼,總覺得疾風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這個念頭死死纏住她。
「你肯去,真是謝天謝地!」
「我去佐和山看病,你就這麼高興麼?」
「不,你做什麼我都非常感謝。」他想,這下好了,不僅自己脫險,加乃也能瞧病。本來只是為了自己才計劃去佐和山。不過現在又覺得這樣也能使加乃病情好轉。想到這裡,他都要熱淚盈眶了。
不過,加乃又問:「是很好的大夫麼?」
「大夫?!」十郎太頓時語塞,「佐和山的大夫啊……」他想,無論如何到佐和山之後,自己一定要遍訪天下名醫。似乎真覺得能令加乃藥到病除的大夫就在佐和山似的。
十郎太與加乃去碼頭時已是黃昏。阿茂與另一位傭人將行李送到船上,一藤太也來送行。
「你就在大夫那裡待上一個月吧。」一藤太道。
「我很快就回來。」加乃似乎要出遠門似的,心裡十分寂寞。
十郎太將最後一件行李搬上船,正準備接加乃登船。突然望見岸上,阿茂正領著一名武士朝這邊走來。
十郎太呆呆杵著,望著那武士與自己越來越近。暮色雖沉,但那武士就是疾風之介,似乎已沒有任何可懷疑的了。
如果疾風的到來已成事實,那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他異常遲鈍地思考著這恐怖的一切。但一籌莫展。總之,已經走投無路了。
他的表情因死亡的威脅而扭曲,恐怖與絕望折磨著他。
他終於開口:「疾風那傢伙,終於來啦。」語氣卻出奇平靜。
「事到如今,做什麼都沒用了。」他喃喃著,已恢復常態。目光閃爍著,突然跳上船。想起加乃還沒上來,又慌慌張張回到岸上,猛地橫抱起她,又跳回船上。
船身劇烈搖盪。十郎太抱著加乃,搖搖晃晃站在船上,看去非常危險。不過還好,沒摔倒,也沒翻到水裡去。
「船家,開船!」他大叫。
「快點,快開船!」
但船家不在船上。
「嚷嚷什麼哪?」被十郎太的突發舉動弄得一怔一怔的船家在岸上問。
「蠢貨,快開船!」十郎太又怒吼。他仍抱著加乃,卻突然精疲力盡坐在船舷上。因為,佐佐疾風之介已經在岸上,站在船家身旁了。
「疾風啊!」十郎太喊,「你真快!」
「還是你快啊!」疾風之介道。
「正好,剛好趕上啦。快上船吧。」十郎太鬆開抱著加乃的手。無論如何都只能厚著臉皮繼續下去。
「去哪兒?」
「帶加乃去看病,到佐和山去。」
「好的,我也去!」疾風之介跳上船。
加乃坐船頭,中間是十郎太,十郎太對面是疾風之介。
船家上來,終於開船離岸。岸上的一藤太與阿茂都一頭霧水,目送船隻遠去。
加乃無法抑止身體的震顫。不足六尺外坐著的,正是疾風。她掐了掐自己。不是夢。雖然不是夢,卻還是無法相信這一切。
「疾風之介大人。」她輕輕,小心地喊了聲。疾風與十郎太都沒有作聲。二人抱著胳膊,呈對峙之態。
那船載著一名女子,二位沉默不語的武士,在欸乃櫓聲中漸漸遠去。湖上暮靄吞沒了這葉小舟,暮氣愈濃。
滋賀大津縣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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