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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四年(1576)夏,明智軍主力為準備山陰之戰而撤回封地丹波以來,各路土豪蜂起,炸了鍋一般陷入混亂。
而這混亂不久漸次平息。在波多野秀治、宗長的勢力下,逐漸趨向統一。天正五年春,波多野兄弟終於取代領主明智光秀的地位,威震丹波一國。而後波多野氏以八上城、冰山城為據點,並設四十餘座城池、三十餘座堡壘,一面準備明智軍的反擊,一面向丹波、但馬、攝津地區擴張勢力。
此時丹波的形勢,終於使領主明智光秀不能棄之不顧了。
明智光秀在領地境內興起掃蕩大軍,是天正五年(1577)十月的事。五千兵馬由坂本出發,越過老之坂山巔,朝丹波而去。這場掃蕩延續到天正七年,前後共歷三載。
天正六年(1578)春,進發丹波的一支軍隊第一次回坂本交替時,加乃無意中聽到了關於疾風之介的訊息。
那一日,研磨師林一藤太家有客來。那是一藤太平生至交的一位中年武士,剛經歷了半年苦戰,從丹波回來。一藤太在家中設宴,為他洗去征塵。其時加乃為招待他,也在酒席露面。
從他的談話獲知,丹波戰事之艱難遠超預想。雖不是大規模戰役,但地方小支部隊利用天險,行動神出鬼沒,所到之處令明智軍苦不堪言。儘管如此,明智軍還是攻陷了龜山城、筱山城和宇津城,並正在圍攻目下八上城、圓部城。
「如果把丹波那群人看成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人就錯了,敵方波多野有許多出色的家臣。八上城就有一個,打著叫疾風的旗號。」這位武士對一藤太道。
「疾風!」旁邊的加乃聞言,不提防插了一句。
「是啊,一個叫佐佐疾風之介的武士。戰場上的丰姿實在英勇。恐怕沒人能趕上他一點武藝與膽色吧。雖是敵人,卻還是很欽佩他的卓然風采。」
加乃聽著,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提起佐佐疾風之介,那定是自己夢中也無法忘卻的疾風了。
「是位年輕武士麼?」
「三十來歲吧?也許還要年輕些。」
加乃再也坐不住。
自從日吉神社舟祭之夜邂逅以來,已過去一年半之久。
那時,因十郎太作梗,他們彼此沒有一言半語便天各一方。
而對疾風之介的思慕之情卻愈發熾烈。
那件事之後,加乃對十郎太有強烈的憎惡。但十郎太似乎毫不在意,仍每月一次從佐和山到坂本,訪問一藤太一家。哪怕只看加乃一眼,就能很滿足地回去。
加乃離席,來到廊下,換了庭園內穿的木屐,走進院子。三株櫻樹花開滿枝。而夜氣仍有些寒意,彷彿冬天尚未完全離去。
加乃立在狹小庭院的櫻樹下,回想起小穀城的櫻花。小穀城中櫻花盛開時,天氣還要更暖些。遠遠近近,到處都可聞盛大酒宴的絲竹清歌。而今夜涼如此,連櫻花也不復往年的繁華照眼。琵琶湖東與湖西,氣候多少有些不同。而到底是以小穀城陷落為界,時代、人間、天地萬物俱已變樣。
疾風之介在丹波山中波多野門下做家臣,這在加乃的確是件大事。畢竟她苦苦尋覓的男人,自小穀城破後歷經五年歲月,如今終於知道下落。
正是想到疾風之介繼承著明智家的血統,想他也許某天會在這城下出現,加乃才從深溝搬到坂本。然而與預想完全不同,他竟與明智軍為敵,成為波多野的家臣。想想就覺得,未免太諷刺。
加乃想象著疾風之介高舉寫有名號的戰旗作戰的身姿。
但方才武士所說的卓然風采究竟是何模樣,她也不能明確地想象。舟祭那日,她眼中那個抱著胳膊靜靜坐在船頭、投來冰冷視線的嚴肅的人,怎麼可能和那武士說的是同一個人呢?一定有個疾風之介是假的吧。
此後不到半月,坂本城的大軍向丹波進發。櫻花全已凋謝,綠蔭滿眼。城下路過的部隊本來是兩列行進,中途變作四列。兵士接連不斷走著,彷彿無窮無盡。這些裝束嚴整的武士不時倒映在湖面,沿著湖岸朝南方迅速移動。
城下紛傳,這次大軍出動,乃明智光秀親臨指揮,意在一舉蕩平丹波的反擊。
大軍一過,城下各處流言四起,人們交頭接耳,說今番丹波的波多野氏恐怕一時也難撐住。丹波的鄉下武士也終於要見識織田軍的真正實力。各處小城寨連半月也守不住啦。
聽到這些,加乃不由對疾風之介的處境憂心不已。
大軍過境後約二十日,圍攻波多野根據地八上城和園部城陷落的訊息傳到城下。以之為始,各處小城寨歸入明智軍之手的軍報也相繼到來。又過月餘,不知何人傳出,稱八上城舊攻不下,已有一月。立時攻破很有困難,明智軍在城池四周圍上木柵,擺出持久戰的陣形。
加乃幾乎閉門不出。因為任何一種傳聞都令她痛苦。然而不論哪一種,都證實疾風之介所在的八上城尚未失守,但
同時也陷入了長期的攻守戰。
加乃雖知疾風之所在,卻完全無能為力。以她病弱之身,很難抵達丹波。縱然到了丹波,也難與身陷明智軍重圍的疾風之介相會,必也無法對他有任何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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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清晨。比叡群山已覆滿新生的嫩葉,初夏清柔長風不斷吹拂琵琶湖面。
城下船場駛出的一艘小舟中,坐著加乃。她向一藤太說,要去拜謁竹生島神社。便拜託時常出入一藤太家的一位船家,搭上了這條船。
她是真心要去竹生島神社祈禱。她此番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祈求疾風的安全。如果自己現在的心情可以上達神明,神明也許會同意她的懇求。
她打算這一日沿湖岸北上,宿在今津過去不遠的村落。
次日,從這裡去竹生島,當夜回村。第三天就回坂本。幸運的是這村中有一戶農家是林家的遠親,加乃和他們很熟,於是打算住在他們家。
船上不冷也不熱。柔和的陽光宛如銀粉鋪滿極目所見的湖水,波光閃耀,盪漾著明麗的光輝。加乃很久沒有這樣置身自然之中,心情漸漸開朗。她此刻身處的湖面,正是舟祭之夜佐佐疾風之介也曾泛舟的所在。
正午方過,右前方遠遠能望見白色礁石。這兩座高聳於湖面的岩石,加乃此前只是耳聞,親見還是第一次。
「水鳥棲息在上頭呢!神明一點不差,就在這最寬闊的湖上造出那樣的礁石呢!」和善的船家這樣解釋道。不一會兒,那白石就被波浪淹沒。這時西風驟起,波浪漸高。而船家說,這浪並不高。每回到這一帶,總會有一陣洶湧波濤。
「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你已接近竹生島的神明呀。」船家道。
此時,加乃發現對面出現一艘大的搖櫓船。近來湖上頗為平靜,旅人遭海賊襲擊的傳聞久未耳聞。故而加乃和船家對那艘船全無警戒心。
船靠近後,看見船頭有個男人在揮手。雖然不太清楚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感覺有些異樣。不過至此還是沒有什麼不安。直到那船飛也似的全速駛來,逼近小船時,船家才略有懷疑。
「那船怎麼回事?」當是時,對方的船已近在咫尺。
那頭立著五六個半裸的男人。
大船很快與小船並列。
「上這裡來!」一個男人道。加乃一見那人,就唬得顫抖起來。
「快點,上來!」那面目猙獰的男人又道。船伕驚得說不出一句話,醉酒般蹣跚著上了對方的大船。
加乃心知在這水上掙扎也無用,也乖乖登船。那些男人將加乃乘來的小船用纜繩拴好,拖在後頭。加乃反倒格外冷靜地望著他們。
「你們要去哪兒?」沒想到是個女子的聲音,加乃一驚,回過頭。
「我問你打算去哪兒!」那女子又問。為何如此美麗的女子會在這裡,加乃一時以為自己在夢中。男人們被陽光曝曬得赤黑的裸露肌膚,女人卻白得耀眼,眼神清亮。
「去竹生島。」
「是許願麼?」
「是的。」
「許什麼願?」
加乃沉默。
「你說話。」那女子靜靜道。這時,一個很兇的男人插嘴道:「好好想想再回答!要是答得不好,立馬把你扔湖裡!
唉,真是沒用!」
「別吵,閉嘴。」女子斥道。又帶著幾分倦懶對加乃道,「是為男人?」
加乃仍然不語。
「喂,說話!」女人起身,冰冷的目光掃過加乃的臉。加乃雖不知她眼神的深意,卻渾身滾過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怖。
感覺面前的女子會把自己殺死。
「祈禱一個人在戰場平安。」
「是武士麼?」
「是的。」
突然,那女子語氣驟變:「源!把她扔下去!搞什麼呀!
我好言好語問她,她這算什麼!」
「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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