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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五年(1577)丁丑之夏,異常之夏。
伏暑時,琵琶湖北岸村落有河童的傳說。
據說黃昏時,如果男人從湖邊路過,就會有雌河童出現,突然從背後抱住他,端詳他的臉,然後撲通鑽入水中不見蹤影。老人們說,只調戲男人而不調戲女人,恐怕是雌河童罷。
彌平次所在的村子據說也有兩個年輕人被河童盯過臉。
一人夜裡去釣魚,剛下船,朝蘆葦叢生的水裡踏出一步時,突然被河童抱住,不待喊出聲,已被河童由下到上看了一遍。另一人沒被河童抱住,但夜裡在船頭垂下釣絲時,發覺有一個黑色的東西抓住船邊,拿燈火一照,是一個人臉怪物,下巴擱在船邊,正盯著他。
不知誰說,一定是被雄河童拋棄的雌河童的作為。
阿良每每聽到河童的傳言,總會對彌平次說:「我也想看看河童的樣子呢。」
「胡說。」彌平次對河童毫無興趣。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看看人的臉麼!」這麼一個不咬人、不知為何好像很膽小的怪物,竟引起這般風波,彌平次覺得很好笑。
有一晚,彌平次與阿良很晚才吃飯。村裡的婦人們在彌平次家門前的山坡上聚在一起,亂作一團,說有少年說被河童看了臉。
彌平次與阿良走出門,看到村中第三位受害者,十六歲的少年,面無血色坐在地上,嘴唇因異常興奮而顫抖。
「在哪兒?」彌平次問。
「就在那長坡下頭。」
「停船的附近?」
少年沉默點頭。雙手在半裸的身上亂撫,彷彿哪裡怎麼了。彌平次不知想到什麼,喊了聲阿良,讓她過來。離開那裡,緩緩走下坡道,朝湖岸走去。
「去哪兒呀?」
「也許河童還在,要是在的話就讓你看一下!」彌平次道,「不要作聲,一說話它就不出來了!」
夜色幽暗。阿良聽話地不出聲,跟在彌平次身後。
黑夜的湖面一片寂靜。走到停船處,彌平次使個眼色,讓阿良上船。自己蹚水推船,又跳上去。除了嘩啦嘩啦的櫓聲,再無什麼響動。彌平次在離岸二三町遠處泊了舟。二人在舟中默然相對,大約過去了小半個時辰。
過了會兒,彌平次低聲道:「也許出來了。」
阿良道:「還不一定。」
「要是不出來你也別失望。」
「你這麼說,也許會出來呢。」說罷,阿良突然示意他噤聲。
彌平次左手持櫓,盤腿坐在船板上,呆呆看著三尺外黑暗中阿良白皙的面龐。他想,都這麼大人了,還說要看河童,實在孩子氣。可阿良既說要看,就帶她看吧。
他害怕阿良出走。但,他不知如何用言語表達,讓她不要離開。彌平次很不擅長語言表達。除了吃飯和正事兒,他幾乎從不向阿良搭話。颳風了,他就說:「颳風啦。」要是下雨,他就說:「下雨啦。」無風無雨的日子,他就沉默不語。
心裡默默想著,不要離家出走,不要離家出走呀。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一年多。所以只要是阿良想看,河童也好,湖怪也好,他都想讓她看到。除了付諸行動,他不知道還能用什麼向阿良表達愛意。
突然,阿良感覺船身左右劇烈搖晃。彌平次短促地喝了聲,同時響起一聲異樣的怪叫。下一瞬間,飛濺的水沫灑了一臉,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從眼前黑暗中掠過,重重砸在水面上,動靜很大。
「怎麼了,彌平次!」阿良驚叫。方才劇烈搖晃的黑暗又恢復寂靜,似比之前靜得更可怕。
「怎麼啦,彌平次!」她又叫道。許久,聽到彌平次壓低聲音道:「抓住了!」
「河童?」
「好像是。」
「現在抓著呢?」
「抓住一條腿。」彌平次說著,從船邊探出身子,似乎是扯著河童的腿,船向一邊猛烈傾斜。聽他這麼說,水面不時傳來什麼掙扎的聲響,在阿良聽來異常冰冷可怖。
「怎麼辦!抓回去嗎?」彌平次低聲問。
「抓回去吧。」
「把它在水裡再打一頓,就老實啦。」彌平次道。方才的聲音似乎是他把河童囫圇掄了個大圈,砸在水上的動靜。
阿良一時不言語,終於說:「算啦,放了吧。」
「不想看了?」彌平次問。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它的樣子會像我呢。」
「為什麼?」
阿良不回答,道:「好可憐,放了吧!」
聽到彌平次說抓住這一個一個去看男人臉的雌河童的瞬間,阿良突然覺得這不明本性的生物,彷彿是苦苦尋覓疾風之介的自己的化身。
「放掉了!」彌平次說。隨即傳來撲通一聲,不是那麼大的東西,鑽到水裡去了。傾斜的船身平過來,又傾過去,似乎是彌平次在洗手。
「回去了?」他問。
「回去吧?」他又問。
「回去嗎?」問到第三遍,彌平次才發現阿良正強忍著難耐的激情,狠狠壓抑著不出聲。
此刻,自己也無法說清的憐愛之情淹沒了彌平次。他將船轉了大彎,搖起櫓。
也許那河童被彌平次捉住並懲處過,那以後再也沒有出現。因而夏末秋初時,喧囂一時的河童傳說也銷聲匿跡。河童的騷動剛平息,一過立秋,琵琶湖北一帶的岸邊又出現成群的螢火蟲。
當地的老人也說,迄今都未親見過這樣大群的螢火蟲。
每天深夜,不知從哪裡飛來這樣多的細小生物,閃爍著青白的幽光,越來越多,高高低低,星星點點從水邊到山腳。
阿良與彌平次一同去看過一回螢火蟲。於彌平次而言,這大群的螢火蟲並不見有多麼美麗,不過眼前紛紛揚揚,徒惹煩亂罷了。他不時停下腳步,拂去撲在臉上的螢火蟲。而後雙手搖晃著行走。不久,對阿良道:「好了吧,回去嗎?」
阿良右手指尖輕輕拂動,一面走,一面靈巧避開流螢。
「回去也好。」她道,「感覺今年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唉,真受不了。回去吧,彌平次。」語罷,又如平時一般彌平次不及的步速奔跑起來。螢蟲清幽的淺碧微光中,阿良的身影漸漸遠去。在彌平次眼中,那一直如孩童般一心奔跑的背影,令他有一種莫可名狀的悲哀。他想,這便是物哀麼?
「裝什麼蒜!」他為了排遣感情,無意中吐出這麼一句,慢慢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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