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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以來，十郎太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痛苦漫長的煎熬。

他盯著那船上立著的人的背影。因為除此之外，他無法有任何行動。這個世界上，最害怕出現的人——佐佐疾風之介那個傢伙，居然出現了。

居然在此時此地，這個可惡的人出現了，而且還那樣筆直地站著！

首先要冷靜。十郎太告誡自己。冷靜之後怎麼辦？他滿心焦躁。怎麼辦？到底怎麼辦？他反覆問著自己。可是想不出什麼好方法。

總之，趁加乃尚未發現，離那傢伙遠點兒吧！

混亂的腦海中終於蹦出了一個想法。一想到這裡，又陷入絕望。前後左右都是擁擠的船隻，完全沒有離開的可能。

無數小船上的人群中發出一陣熱烈歡呼，沒有人理會十郎太的痛苦。神輿船正向觀光的小船們靠近，眼見就要到唐崎岸邊的一棵松樹下。

就在這時，十郎太與疾風之介所乘的船之間的幾艘船裡，有一艘突然從水面筆直滑了出去。周圍的船也在蕩起的餘波中移動了位置。這令人意想不到的狀況必對十郎太不利，因為疾風之介的船已經朝這邊過來了。如果可能的話，他真想帶加乃一起逃走。十郎太渾身一陣惡寒，額上又沁出汗珠。

此刻，周圍所有的船都動起來。船與船磕碰著船舷，彷彿破冰盪漾，緩緩移動。

疾風之介的船又朝這裡近了些。十郎太明確意識到，自己現在太不走運了。船家簡直太笨了！他在心裡詛咒前頭的船伕。

最後，絕望的事態終於到來。十郎太眼看疾風之介的船穿過船隻，毫無遮擋地筆直過來。十郎太不由躬身，如果可能，真想拔腿就跑。

就在這時，兩艘船的船舷碰到了一起。端坐船頭的疾風之介的身影從十郎太眼前過去，停在十郎太與加乃的中間。

十郎太大驚失色，下意識探出身，雙手去推疾風之介的船舷。他想用力把這可怕的東西推得遠一點。就在這時，他清楚聽到加乃「啊」了一聲。他已不顧一切，無暇去看疾風之介或是加乃，兩手扶著疾風之介的船，腳用力蹬自己的船舷，使出了滿身的氣力。兩艘船劇烈搖晃著分開了。

十郎太的身體架在兩艘船之間，兩手兩腳和水面保持了一陣平行。不過很快，一聲奇怪的鈍響，水花飛濺，他落到湖裡去了。

他手死死攥著疾風之介所在的船。

十郎太感覺有人揪住自己的衣領，把他拽了上去。他渾身溼透，爬上疾風之介的船。他大幅抖著身體，水珠四濺，喊道：「哈，是疾風啊！」而後回頭去望剛剛拼命推開的那艘船。

船在遊動。不論哪隻船都不由自主移動著，匯成一股巨大的流動的集團。兩艘船之間早已插進來幾艘其他船，加乃那艘已經走遠了。

「疾風大人！」櫓聲人語中，加乃細細的聲音又一次穿來。十郎太聽到這呼喊，才想起自己事情還沒做完。

「喂，疾風！我有話對你說！」他突然衝向疾風之介，又被立刻推搡開。

「笨蛋，冷靜些！」疾風之介劈頭蓋臉怒道。

「我、我很冷靜！你，你聽我說！」十郎太又揪住疾風之介。

「你渾身都是水，離遠些！」

疾風之介一雙有力的手提住十郎太滴水的衣襟。十郎太又向加乃的船望了一眼。已經分不清是哪一艘了。此刻，所有船都發出快速的搖櫓聲，在水面全速航行，都朝神輿船飛駛而去。十郎太似乎暫時度過了危機。

「加乃也在啊。」疾風之介道。十郎太終於恢復鎮定，抬頭道：「在！你看見了！」

十郎太感覺疾風之介雖然聲音平靜得可怕，眼睛卻一動不動盯緊自己，頓時湧起強烈的不安：「等、等等！」他本能後退了幾步，急道，「有話對你說，我說了你就明白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疾風之介視線一動不動。

「知道什麼？」

「什麼都……」這時，疾風之介的眼神終於從十郎太臉上移開。這一瞬間，十郎太意識到疾風之介似乎完全誤解了形勢。這對自己是否有利，倉促間還無法判斷。

「喂，船家，找個地方靠岸吧！」疾風之介說道，十郎太任憑其意。

「大人，這會兒可難從這些船當中擠出去啊。」船家手裡一刻也不停地搖著櫓。手裡稍歇一時，後面的船轉眼就撞上來。

水面不知何時已轉黯淡。唐崎岸邊燃起幾堆星星點點的篝火，照徹黃昏的暮氣。觀景人群的喧囂，神輿船上的呼聲，時有間歇，忽高忽低，山呼海嘯般從已經變暗的水上傳來。

順其自然吧！

十郎太抱定主意多賴會兒，擠幹袖子與衣襬。舟祭的喧嚷中，那些無比輝煌盛大的樂曲，在他聽來卻異常悲哀與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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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略半刻之後，疾風之介與十郎太搭的船總算從觀光船隻中擠了出來，來到唐崎村頭，停在湖岸異常寂靜的蘆葦叢中。

船剛靠岸，十郎太就跳進水裡，吧嗒吧嗒踩著水上岸。

反正全身已淋成落湯雞，對現在的他而言，再溼點兒也不要緊。

待船家把船停靠穩妥，疾風之介才跳上岸。

十郎太上岸後大步朝湖岸邊的道路走去，在那裡等待疾風之介。到路上是為了萬一有事，可便於逃脫。

「好久不見啊，十郎太。」疾風之介來到十郎太跟前。

「好久不見，很想見到你呢。」十郎太道。

「騙人。」聽疾風之介這麼說，十郎太知道說錯話了。

「加乃也在吧！」疾風之介道。

「在。」這次十郎太謹慎答道。

「兩個人來看舟祭？」

「是的。」

「很幸福嘛。」

「確實如此。」十郎太盡力避開閒聊，像被告回答問詢一樣小心作答。

說到這裡，疾風之介不再說什麼，十郎太也沉默閉口。

十郎太對三四尺外站著的人的一舉一動都全神貫注。疾風之介移動一步，他也跟著動一步。

水邊掠過飛鳥，而後歸於沉寂。疾風之介抬首看了眼天空，打破漫長的沉默：「月亮升起來了吧。」

「升起來了。」十郎太沒有看天就說道。而後又是長久的沉默。

「聽得見祭典的熱鬧呢。」疾風之介又打破寂靜。

「聽見了。」十郎太道。心想，確實聽見了呢。至此，二人又緘默不語。沉默逐漸壓抑得可怕。

十郎太緊張得渾身疲憊不堪。疾風之介哪怕挪動了分毫，他都會神經質地向後跳去。他頭暈目眩，已無法忍耐這樣的緊張，終於開口喊了聲「疾風」，警惕且平靜地問：「你在想什麼？」

「是殺你，還是不殺你。」疾風之介的回答令十郎太猛然一驚。

「殺我？！」十郎太不由後退一步，畢竟還是要殺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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