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還是不殺你。我不殺你了,十郎太,我們就此別過吧。」疾風之介終於以溫和的、放下戒備的口吻道。
「就此別過!挺依依不捨嘛。」十郎太道,心裡恨不得立刻跑開。
「騙人!」疾風之介的這句話令十郎太意識到自己又說了廢話。他告誡自己必須慎之又慎,不可說出什麼刺激對方的言辭。
「是我把加乃託付給你的吧。」疾風道。
「是的。」十郎太答。
「是我提出來的吧。」
「是的。」
「好好對待加乃吧。」
「我知道。」
「就到這裡吧?」
「就到這裡。」
「滾!」只有最後這個字,疾風之介怒吼起來。
「我走!」話未落音,十郎太已轉身狂奔。他沒命跑著,溼透的衣裾纏住腳,很難奔跑。得救啦,得救啦!他奔跑著,心裡只有這個念頭。半途中,當意識到已經脫離險境、放慢速度時,十郎太才對今晚此事的全貌有了正確的判斷:已經轉禍為福了。
雖已氣喘吁吁,他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然後,不停唸叨著這句,狂奔不已。直到距離喧囂的舟祭僅兩三町處,才停下腳步站定。他想,雖然疾風之介那邊意外順利地解決,但接下來還得去解決加乃那邊的問題。
一想到今晚的行動必惹得加乃怒極,他心中立刻佈滿愁雲。本以為再有一個月就可讓加乃斷了對疾風之介的念想,沒想到他竟突然出現,一切都化為泡影。
唉,徐徐圖之!只要我能發跡,加乃也會回心轉意。發跡!發跡!為什麼震天動地的大戰還不到來!凡有大戰,我十郎太定能平步青雲!
十郎太一眼也不看舟祭,徑自穿過唐崎村中,向坂本走去。舟祭的喧嚷漸漸遠去,方才忘記的溼衣的寒冷突然與夜寒一道襲來,沁入肌骨。
他不停打了幾個噴嚏。
b三/b
七艘神輿船離開唐崎村落的水面,復往比叡路口的若宮汀駛去,其時已過夜裡八點。
按往常慣例,神輿船離開唐崎應在天黑以前。而今天從七棵柳出發時已比預定時刻晚了許多。隨行船上的神樂與神輿船上的太鼓聲,在黑暗湖面留下最後一點多彩的熱鬧,迅速陷入一片死寂。雖如此,一棵松附近幾堆篝火仍繼續燃燒了許久。
過了夜裡九點,最後一叢篝火也燃盡。只有火堆周圍垂地的長條老松枝顯出比白日略微鮮綠的顏色。餘燼時時零星墜落於黯淡的湖面。
佐佐疾風之介佇立於篝火旁兩間遠的小燈籠旁。如此幽暗的湖面。疾風面朝著一刻前尚且輝煌喧鬧、而現在已昏暗一片的湖面。
漆黑的湖上傳來加乃的呼喊「疾風大人!」如此絕望的聲音,女人乞求寬恕的喊聲原來如此痛苦悲哀。寬恕也罷,不寬恕也罷,又能如何!兩人也沒有過約定。不是連一根手指都沒有碰過麼!
加乃的聲音聽來這般痛苦,也許是我耳朵的緣故。也許加乃不過是在喊我的名字罷了。也許這悲傷與痛苦,只是我耳朵自作多情罷了!把加乃託付給十郎太的是我。現在他們倆在一起,又能怨恨誰!本以為加乃一人生存於亂世的某處,這想法真是太天真。
疾風想,幸虧沒有殺死他。差點就把十郎太砍死了。說到底,只要加乃能幸福活下去不就夠了麼!也許她和十郎太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更幸福呢。此外,還能有什麼問題呢?
這樣不是很好麼,所以……
篝火完全熄滅時,疾風之介走了出去。唐崎明神神社境內,已無一個人影。他穿過鳥居,走下四五級石階,腳步略有踉蹌。走下臺階,他想蹲下來歇會兒,心情太壓抑。
但他沒有停歇,繼續朝前走去。他走上大路,右拐,走進半町外的一家小小的旅店。
「我同伴回來了嗎?」疾風之介在土間內朝有些耳背的店家道。
「早就回來啦。您這麼晚去哪裡了?」
他沒有回答,只道:「拿酒來。」說罷向裡面走去,開啟盡頭一間屋子的紙門,裡頭的三好兵部已鋪好被褥,坐在上頭道:「這麼晚,看舟祭了?」
「僱了條船去看的。」
「哎呀,真有派頭。」三好兵部樸訥的臉上浮起溫和的笑意:「我這邊多虧你,事情已經辦完了。」
「最近明智軍可能有一部分殘餘從丹波撤回,織田軍不久也要出兵播磨了。」
「出兵播磨的話,就是去赤松啦?」
「是啊。明智軍不可能不參加。要那樣的話,丹波又跟炸了的蜂窩似的。」
「到那時,丹波波多野的力量也強大啦。」
「愚蠢,井底之蛙!織田信長能和丹波的鄉下武士相提並論麼?你們都會死的,撐不了一會兒就都被幹掉啦。」疾風之介笑起來。這笑聲在三好兵部聽來與平時有些不同,似乎被置身事外的殘酷執拗地纏住了。
「你反對去丹波麼?」雖然語氣仍然沉穩,而三好兵部的聲音有些顫抖,已微含怒意。
「什麼!」疾風之介犀利的眼神掃了眼他,很快又調開視線,難得大笑起來。
這笑聲在兵部聽來十分刺耳。這時,旅店侍女送酒過來。疾風之介將酒壺的酒全部傾入酒碗,三兩口飲盡,又拍手叫侍女,命她再拿兩三壺來。
三好兵部默默凝視著他,道:「你今晚怎麼了?」
疾風之介將侍女新送來的酒倒入碗中,喝了半碗道:
「我替你去丹波。別擔心,我佐佐疾風之介說一不二!」
「我想去。雖然是敗戰。」他又道,這回語調極為冷靜。
酒意突然湧遍全身,疾風耳邊又傳來加乃的聲音。他雙手掩住耳朵,對三好兵部說:「喂,陪我喝酒吧!」
「我不喝酒。」
「什麼?!」疾風霍然起身,又跌坐在地,很虛空地笑起來。兵部發現這已是今晚第二次聽到他這麼奇怪的笑聲。
疾風之介喝了四五壺酒,陷入沉默。一直盯著他的兵部突然開口道:「你,有何痛苦之事?」
「沒有。」
「不用隱瞞。你和平時大不相同。」
「胡說。」
「不多問你。不過,你這麼痛苦,我就陪你喝酒吧。」兵部從被筒裡起來,坐到疾風跟前,晃了晃酒壺,都已空了,便命侍女拿酒來。
「喝個夠吧!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兵部的話暖融融地滲入疾風之介心中的偌大傷口。
「拔刀揮舞吧!我年輕時,每逢心裡痛苦,就舞刀排遣。」兵部話未落音,疾風之介就叫一聲「好」,突然向後飛身一躍,拔出長刀。
那拔刀法極為漂亮,兵部吃了一驚。疾風靜靜高舉長刀,一聲大吼,拼力砍下去。這次劈斬的是十郎太,第二次是加乃。
疾風之介的狂暴漸漸化為深重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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