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郎太便切齒道:「搬石頭到哪能掙出千石來?築城之類的活兒最無聊了!」又絮絮叨叨說,最近也許會去征討紀伊的真宗門徒,即使不幸落選,離征伐中國地區毛利家也不遠了。那可是一場大戰,自己絕不會錯過的。說到後來,彷彿是要畫上休止符似的,一雙大眼睛從加乃臉上離開,望著遠處:「交戰!交戰!」彷彿是在凝望著戰場。
他還是老樣子,加乃倒不覺得厭惡。如果疾風之介當真已不在世上,也許自己真會選擇這位年輕武士。這種拼命往上爬的男人固然單純了些,卻也有某種魅力。
但是,只要疾風之介尚不明生死,自己就絕不會接受這個男人。即使一生無法相會,只要疾風之介仍在世上某處活著,對自己而言,立花十郎太又算得了什麼呢。
「如果兩個月以後疾風還不出現的話……」最後,十郎太又重複道。
「一定會見到他的。」加乃冷冷道。
「你可真傻。」
「不知為什麼,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這感覺真夠討厭。」的確,對十郎太來說,這種感覺太討厭了。他滿臉不悅,又想著如果那時把他殺掉就好了。說完剛才一番話後,他結束了約略半個時辰的訪問,帶著三名隨從趕赴明天夜裡的執勤,僱船回佐和山。加乃送他到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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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十郎太又來了。要他忍耐兩個月不見加乃,可實在做不到。而且覺得不等兩個月直接過來也不打緊。日吉神社祭禮前一天,聽不當班的同僚說要乘船去坂本,十郎太再也忍不住了。
他與幾名同僚在祭禮當日清晨來到坂本,即與他們告別,立刻到林一藤太家造訪加乃。
加乃一反常態,穿著簇新的衣裳出來。十郎太一怔,有些不好意思:「本來還有一個月……不過我想來看祭禮……」
祭禮與十郎太聯絡在一起,總有些不自然,多少不太協調。
「來看祭禮……」加乃說著,不由覺得好笑。原來除了打仗,這世上還有十郎太關心的東西。
「可真是難得啊。」加乃無心諷刺,諷刺的話卻已出口。
十郎太不予回應,只是盯著加乃。似乎只有看夠了她,才完成此番相會的目的,隨時都可以回佐和山去了。實話講,他對喧囂祭禮中擁擠的人群、莫名的神輿毫無興趣,連半刻都不想待。
「傍晚,神輿會在七本柳的岸邊乘船去唐崎呢。」
「這樣啊。」
「好幾年都沒有過這樣的舟祭了呢。」
「那一定很了不得吧。」十郎太心不在焉地回答著。與加乃相會的時間,本希望儘量拉長。可居然自己不想把這愉快的時間延長下去了。
「那麼……」他開口道,要結束這番對話。而且也不得不這樣說,因為兩個人已經無話可說。
十郎太與加乃相會,三言兩語之後,就驚詫地發現,已到了別離之時,心頭湧起絕望。然而加乃卻道:「黃昏時,我要坐船去唐崎逛一逛,你也一起去麼?」
十郎太嚥了下口水。一起去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有些受寵若驚。在設樂原戰火中砍下敵人首級時,也沒有這樣強烈的幸福感。
「申時,神輿會在渡口聚集。我想那時去。」
「那麼,我到時再來陪你。」說罷,十郎太逃也似的與加乃告辭。可是到黃昏的這段時間該怎麼消磨?街市裡到處都
沉浸在他很難理解的祭禮的興奮中。他離開鬧市,沿著湖岸朝堅田方向踽踽而行。昨夜在船上喝醉了,幾乎沒睡一會兒,很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
十郎太在離坂本城區約十町遠的湖畔蘆葦叢中發現一艘空船,他走上船,仰頭躺在萬里晴空下。初夏的陽光有些熱,十郎太也不在乎,閉上眼睛。他想著只要在這裡睡上一會兒,就快要和加乃一起乘舟。加乃的臉也漸漸浮現在眼前,他就在這幸福中很快沉入夢想。
他醒來時,日已西斜。睡飽過後,映入眼簾的正是靜靜棲息在不遠處湖面上的水鳥。他覺得腹中飢餓,打了兩個大哈欠,站起身時,突然想到和加乃的約定。那約定與現實如此遙遠。
他起身在岸邊洗了把臉,擔心遲到,朝坂本城中走去。
半路中奔跑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歇了陣,又繼續跑。
他慶幸自己跑了一段,加乃與林家的兩位女僕和一位少年——林一藤太的外甥,剛從家裡出來,正在等著他。
他們乘一艘能載十人的小船,同行的還有染坊的一家三口。船從坂本城外的岸邊駛出,湖面上已有幾十艘同去看祭典的小船,朝唐崎而去。
加乃開啟帶來的食盒,十郎太毫無顧忌大吃起來。回想起來,從早晨到現在還沒有吃過什麼。
七本柳岸邊聚集的人多如蟻群。湖畔黑壓壓的人群與神樂的謠曲與太鼓聲混在一起,自水面飄來,送入十郎太耳畔。日吉神社下七個神社的神輿遵循古禮,各自被送上船。
十郎太看見加乃美麗的側臉,朝著湖岸顧盼。
「大宮的神輿已經上船啦,後面的小船上大概是神馬。」
加乃靜靜道。一會兒又說,「這回是八王子的神輿。那周圍立著四棵竹子,上頭都繫著界繩呢。」
十郎太望著加乃的側臉,點點頭。他臉色消沉,比任何時候都顯憂鬱。他從出生到現在,從未置身過這樣異樣、平和、幸福又寂靜的氛圍。在這裡眺望湖岸舟祭的擾攘,也彷彿與人間毫無干係,成為風中搖曳的自然景色的一部分,聽來竟有些寂寞。
十郎太對於加乃描述的神輿、神馬、界繩、七家神社的神輿船、多少艘供奉船,並沒有仔細辨別,也沒有心情細看。這不可思議的一切,只要鬧鬨鬨地進行著就足夠了。
他乘的船來到唐崎附近的一株松樹下時,周圍已聚滿同樣來遊玩的船隻,等待即將抵達的神輿船。
初夏的夕陽已落山,晚風徐來,船在淺淺的波浪中盪漾不止。
他登船以來,幾乎沒有跟加乃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在這樣的場合下,他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說些什麼好呢,完全想不出來。
漸漸,暮色將湖水染成黑色時,水面上遠遠駛來幾十艘神輿船,船上人頭攢動。
正當十郎太想著接下來會有什麼場面時,他突然大驚,目光死死盯在一處。
一艘船撥開湖面遍佈的船隻,離十郎太的船隔著五六艘遠的地方緩緩而來。十郎太凝視著船中央立著的男子的側臉,無法言喻的不快令渾身顫抖。
十郎太的視線已無法從那人身上離開。不安的心情籠罩著他,他擔心如果自己視線一轉,加乃就會朝那裡望去。
很快,十郎太失去血色的額上淌下大滴汗水,砸在他膝上緊握著的右拳上。
琵琶湖東岸安土山(今滋賀縣近江八幡市安土町)之城池。織田信長建造。
即日本的中國地方,指本州島西部,今有鳥取、鳥根、岡山、廣島、山口五縣。
一般寫作「注連繩」,指為阻止惡神入內而在神前或在舉行神道儀式場所周圍圈起的繩,表示神域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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