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各自埋葬在他們出生的村落。超度的法事在湖邊崖上舉行。所謂法事,也因出了這樣的事而極為簡單。
寺裡的八郎和牛五郎在很大的松樹根下搭起的佛壇前誦經。
誦經完畢,三十來位壯漢圍坐飲酒。坐在正中的彌平次臉上腫了很長的血印,沉默不語,很難得只拿了小酒杯飲酒。
三天前的暴風雨已無跡無蹤,湖上很平靜。微風吹皺湖面的漣漪。初冬的陽光懶洋洋映著漣漪。
方才不知去哪裡的阿良又回到座中。
「山崖下打上一隻遇難船,哪位過去瞧瞧?」她站在那裡,環視在座諸人。
「或許會撈出來兩三個人呢。」聽到這裡,彌平次臉色變得難看。
年輕人們正喝得盡興,都不大願意起來。
「都是些死人,也撈不到什麼好處。」
「死都死了,放到明天也不會跑。」
他們七嘴八舌議論著,誰都不起身。
「說什麼呢。我想看看那個從崖上掉下去的武士呢。」阿良道。
「想看那個惡鬼?原來如此,說不定已經撈上來了呢。」
說著有一人站起來。
「你想去哪!」彌平次大喝一聲,「晃什麼晃,坐下來喝酒!」語氣非常嚴厲,那巴巴站起來的年輕人應了一聲「是」,又坐下去。
阿良默默朝很沒好臉色的彌平次那裡看了會兒,又道:「加東次,你跟我過來一下嘛。」
「我麼?」衣衫披在頭頂,正大碗喝酒的加東次抬起頭,「也不是不能去……」他悄悄瞥了眼彌平次,仍披著衣衫,懶洋洋站起來。
「加東次!」彌平次怒道,「你要去哪?」
「去哪兒……那個……」
「就你腿快。」
「是……」
「瞧你什麼樣子!」加東次覺察出彌平次強作忍耐的平靜口吻下暗含的怒氣,慌忙又坐回去。
他剛坐下,彌平次站起來,似是無意道:「我去看看。」
語罷緩步離開。松林間穿行的彌平次的身影,在午後冷清的日光裡,顯得有些落寞。
阿良隨後也追過去:「我也要去!」
「我一個人去。」彌平次也不看她。
「我想去。」阿良重複道。彌平次冷冷道:「我一個人去。」此刻的彌平次異常頑固。
「我自己也想去啊。今天彌平次這是怎麼了?」
「不,我一個人去。」
「你說什麼呢,好吧,隨你去。」阿良氣鼓鼓,轉身回去了。
她回去後,彌平次終於鬆了口氣。他非常擔心斷崖下打撈起的溺死者中就有疾風之介的屍體。
彌平次從山崖走下礁石散佈的湖岸,從這塊石頭跳到那塊石頭,來到打撈屍體和沉船的高地邊。
岩石間有兩具屍體,一半泡在水裡。從著裝一眼就能看出,兩人都是漁民。
知道里頭沒有疾風之介,彌平次心情立刻輕鬆起來。
他回到高地的酒宴,道:「那裡躺著兩個死人,誰過去給埋了吧。」又對阿良道,「那些不吉利的東西,你還是不看的好。」語氣已與之前完全不同,變得非常溫和平靜。
b三/b
佐佐疾風之介端坐在床上,屋中光線黯淡。說是黯淡,可既不是夜裡,也不是黃昏,而是剛剛過了正午。大白天卻緊閉著防雨窗,木格與窗戶縫隙間漏進的光線是屋中僅有的明亮。顯然,是寺廟的一間屋子。
「因為某種緣故,我們不希望您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防雨窗也不能開啟,可以麼?」這是昨天早晨,過來送飯的中年武士對剛剛能起床的疾風之介說的話。
「我明白了。」疾風之介答道。之後,疾風之介謹守約定,不出門,也不從窗縫向外窺視。其實不用看也知道,這裡距琵琶湖不遠。這是被送到這裡的途中迷迷糊糊的記憶。
雖然方向並不清楚,但他判斷這裡很可能是望得見湖面的半山腰的某處古寺。
無論在哪裡都無所謂。對於完全沒預料到的、任由命運送至的地點,疾風之介並沒有太大興趣。就像風將樹葉吹到某處,自己也是隨風而來的吧。
原本他也沒有明確去某地的目標,就從設樂原到近江來了。說是自己走來,不如說是被什麼驅使而來。究竟是什麼呢。希望?不是。野心?多蠢!那麼,是夢吧。可是,夢又是多麼可恨的詞語啊。生逢亂世,還有什麼夢!人們不都紛紛死去麼。男女老少,父母子女,都在殺人,又都被殺死。
難道不是都死去了麼。
什麼都是虛空,什麼都是無奈。雖然虛空,卻也不想死去。因為自己已經重生。一直想活著,想活下去,才會重生。與六角氏大戰時,小穀城陷時,長筱之戰時,以及與那個可恨的、湖邊山崖上的、令人詛咒的、糾纏不休的長槍決鬥時,他都一次次要活下去。
啊啊,連從崖上倒栽著摔下時也想活下去!疾風之介一想起那時的種種,全身仍戰慄不已。
躲過對手鋒利的刀尖,飛身後閃時卻踩空了。朝著無底的深淵墜落,墜落,墜向無底的黑暗。那一刻多麼漫長。為什麼那時回想起那麼多人的樣子。父親,母親,阿良,彌平次,十郎太……最後是加乃。剛要伸手去抱加乃白皙的臉龐——那一刻自己向後轉了一圈,卻又被可怕的力量拽往地獄去了。
渾身痛楚,行動不便。我被衝到岩石與岩石之間。坎坷不平的石頭硌著肩、背、腰。我鼓勵自己,不能鬆開加乃。
可是隻有我一人。被救上船時,才意識到自己只有一人。船上有三個渾身溼透的武士。那時,清晨白色的光芒令我目眩。
即使被夾在岩石之間,任由波浪衝擊,我仍然想著要活下去。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去。
不管什麼情況,我到底都不會死。我想有不同尋常的死法!沒有那樣的死之前,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死。不過,那是怎樣的死法?那是我,佐佐疾風之介,笑著滿足地死去。在沒有這樣的死之前,我絕不想死!真有那樣的死法麼?也許有吧。我想是有的。燃燒、翻卷我的生命,向死而生的死!
「你傷勢如何?」這時,紙門被拉開,一直送飯的那個中年武士走進來。
「就被石頭撞傷,並無大礙。」
「腳呢?」
「大腿上的傷大概四五天後才會痛,現在也沒什麼感覺。」疾風這樣答道。武士說:「有時候,我很想把你帶走。
有什麼異議麼?」
這聲音與平時有些異樣,疾風之介發現他一雙小眼睛裡也閃出嚴厲的光。
「但憑你,反正我這條性命也是你救回來的!」疾風之介迅速回應。而後意識到完全未知的嶄新命運正朝自己而來。
雖然不知是什麼,但去總比不去好。
「看起來您也是反對織田氏的?」疾風僅憑直覺,試探著自己新命運的真面目。
「的確如此。」那武士答道。
「那,這麼說來……」疾風之介似乎猜到了什麼,浮起一絲微笑。剛要開口,對方阻止了他:「不不,我那裡只是丹波山中的無名小城。恐怕你不知道吧。城裡也就兩百人。
不,加上你就兩百零一人啦。」
說到這裡,武士終於大笑起來。那笑聲十分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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