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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力戳下去,才發現刺中的是松樹樹幹。
彌平次立刻拔出槍,但拔不動。他只好一腳踩住樹幹,用盡渾身力氣,抓住槍柄往外拔。
狂風暴雨,碎石還是砂礫撲打在臉上。越過斷崖的滔天水浪襲中他的全身。踩著松樹的腳一滑,站不穩,前後搖晃了兩三步。彌平次的身體以長槍為中心,翻了個跟斗。
跌倒的瞬間,感覺有一抹冰涼,從眉間筆直淌到臉上。
危險!彌平次暗道。他以為第二刀還會砍來,本能地蜷起身子。突然又一陣波濤拍上斷崖,重重落回去。
彌平次被波浪打出去滾了兩三間遠,跳了起來。手裡緊握著槍。但槍太輕了。這才覺察它已當中折斷。於是棄槍拔刀。
他全身已化作死斗的一團烈焰。對方是疾風之介還是
誰,他全不放在心上。只知道面前是必須砍倒的、武藝比自己略高一籌的勁敵。
彌平次舉刀,又不顧一切地逼近。三次靠近對方,三次被他砍回。他想,這次是最後一次進攻。或者像許多手下一樣被咔嚓斜劈,或者把對方的天靈蓋一劈兩半。二者必居其一。
想到這是最後關頭,彌平次突然冷靜下來。那恢復冷靜的頭腦,正等待最後一搏的機會。崖邊肆虐盤旋的風雨聲,波濤掀起的濁浪,都離他遠去。在他想來,自己彷彿被曠野中的月光照亮,正暴露在對方眼中。
六尺遠的黑暗裡,有什麼明顯的異樣。刀尖的寒光,是唯一劃破暗夜的白線。那森然的寒光似乎隨時都要朝他劈來。
當寒光突然朝下一閃,想是對手已將刀尖指向地面。間發不容之際,彌平次的身體像閃電一樣飛起。
雙方劍柄護手著實相擊,鏗然有聲。暗夜裡兩道白光縱橫遊走。已是殊死搏鬥。
「嗚噢!」
「來吧!」
大風斷續,割斷他們的聲音。
「看刀!」隨著肺腑發出的怒吼,彌平次搏上性命,向對手殺去。他高高掄起刀,朝前踏出一步,奮力砍下。而這一刀落空了。對方好像啊了一聲,向背後閃去。彌平次一驚,真是奇妙的時刻。他搖搖晃晃踉蹌了幾步,腳趾緊緊摳住地面,才穩住身體。
他好像被狐狸迷惑似的,莫名其妙地站在那裡,舉刀揮刀,復大面橫掃,再蹲身用力朝地面揮砍。沒有!地上也沒有!而且萬萬沒想到這裡已是斷崖的盡頭。
他大驚,急忙後退五六步,跌坐在水坑裡。方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風雨,如今一齊向他襲來。狂風怒吼,樹木低咽,傾盆大雨潑天而來。
「彌平次!」有誰在叫他。
「彌平次!彌平次!」又是幾聲。他想答應,但發不出聲音,只是嗚嗚呻吟。風雨漩渦中,他摔倒在地,張著口,飲下風雨。
「彌平次!」過了很久,聲音終於靠近。非常清晰,是阿良的聲音。
他呻吟著。阿良的手從地上慢慢摸索過來,觸到了他的身體:「怎麼了,彌平次!」
「嗯……」
「你受傷了麼?」
「嗯……」
隨後,彌平次感覺阿良的手在他身體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地撫著。
「手腳都還在。」
「嗯。」
「哪裡受傷了?」
「嗯……」
「你清醒些呀,對手到底怎麼樣了?」
「掉、掉下去了。」這時,彌平次終於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掉、掉下去!從、從那裡掉下去!」彌平次叫起來。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可怖,還是安慰,一種莫可言喻的激情令他渾身顫抖。
「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別過去,是懸崖,危險!」
「懸崖?!從懸崖上掉下去?」阿良說罷,沉默片刻。又突然起身,離開彌平次,伸手探索地面,朝那邊爬去。
「別、別過去!危險!」彌平次大叫,阿良不理會,繼續朝前爬。
果然,手摸觸到巖角,地面突然消失,正是懸崖絕壁。
從下捲起的波浪撲打在阿良臉上。
她朝崖下看了看,遠遠地聽見驚濤裂岸。又爬回地面,抓住彌平次的衣領,搖晃著:「彌平次!剛剛那個人是不是也喊過你彌平次、鏡彌平次?」
彌平次大驚:「我,我沒聽見!」不知是鮮血,還是汗水,還是雨滴,都嚥了下去。
緊接著又是一陣可怕的風雨。有什麼東西突然吹來,猛地掛在彌平次頭上。用手抓住看,原來是折斷的樹枝。
「我,我沒聽見!」彌平次緊攥著樹枝,在風雨中搖晃著站起身。到後來聲音含糊得連自己也聽不清:我沒聽見,要是聽見了,那還得了……他提著刀,踉蹌而去。卻一頭撞在樹幹上。避開這棵,又撞上下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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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平次身上受了十來處傷。在松樹下繞著走時,從背後來的一刀砍中左肩,幾乎劃過整個後背。這道傷口最深,其他都無大礙。
比起這些,還是拔槍仰面摔倒時,本就不忍卒睹的臉上又結結實實多了一條縱向的傷口。這令他極為不快。臉上全腫了,渾身發熱,心情積鬱不堪。
他在床上幾乎躺了兩天。
疾風之介從那懸崖上跌落,應無倖存之理。十有八九他已在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撿回一條性命的他躺在床上,毫無勝利感可言,實在受不了。就因為那時自己砍空了一刀,踉蹌了五六步。如果閃避身後的疾風之介並沒有跌落懸崖,一定能從容不迫將自己劈中吧。
彌平次一想到疾風之介從懸崖上摔下去,就忍不住嗷嗚慘叫。並不是因為自己死裡逃生而感到安慰,卻是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可惡的遺憾的事。
那時,即使自己背部被砍傷,也不會就這樣被他白白砍一通。自己會揮刀大幅橫掃,把疾風之介下半身狠狠砍中。
誰能活命,就看那時的運氣。如果可能,還想跟那個年輕人決一勝負。可惜他已經掉下懸崖,實在遺憾。
暴風雨中接近半刻的殊死搏鬥,一幀幀在眼前,令躺在床上的彌平次不得安眠。他燒得昏昏沉沉,這些場景卻一絲不差地在腦海中再現。
他口中仍不時喊著殺聲。想到一槍刺中疾風之介大腿時的興奮,不由睜大了眼睛。同時,也想起自己背上那一刀,又輾轉難眠。
這樣過去了兩天兩夜,彌平次起床了。好不容易擺脫了廝殺的興奮,不再有一幕幕再現的情景令他煩惱。但取而代之的卻是重見阿良的酸辛。
「真的沒聽見麼?沒事沒事,也許是聽岔了。只是我那時候真的聽到有人在彌平次、鏡彌平次地喊你。」
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那到底是幻覺還是現實。在那樣的狂風暴雨中聽到那樣的喊聲,確實奇怪。然而也許是因為風向把聲音送到耳邊,也不是不可能。
阿良自己也覺得自己過於執拗,反覆回憶著那墜崖武士搏鬥時的呼喊聲。如果是鏡彌平次認識、武藝又很高強的武士的話,那除了疾風還會有誰呢?但是阿良也沒法兒把懷疑說出口。
每當問起這事,彌平次都有些不自然,態度也很固執:「我,我沒聽見!」他強調根本沒聽見阿良提到的那個武士的話。
而阿良不在周圍時,他總是在後門或土屋內嘟噥:「哪能聽見?聽見了還得了!」
他不斷重複給自己聽,也許什麼時候自己真的以為沒聽見過。
暴風雨過後第三天,為死在疾風之介刀下的人們舉行葬禮,一共六人。還有七人受傷,當時以為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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