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捲風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喂,姑娘,上船吧!再被老大看到可不好。我們送你走。」阿仙看到彌平次轉身的背影,對女子道。

「你們真煩。」她說著,突然從彌平次背後小跑著追過去,大聲道,「喂,把人家叫來自己怎麼又跑了?」

彌平次沉默背立,搖了搖頭。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這個動作的意思。當然,這年輕的女子——阿良,也無法理解這遠離人群的男子所做的動作是何意義。

彌平次彷彿要逃避什麼。但自己也不知道要逃避什麼。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他這樣想著,加快了腳步。

b四/b

彌平次停下腳步,身後響起女子的足音。

他想,這樣可不行。又疾走了一陣,再停下。身後四五間遠處,仍然有她的腳步。

他覺得自己被很麻煩的東西纏上了。被一個糾纏不休的人窮追不捨,真不知道怎麼擺脫。

他突然站住,轉身,等待阿良走近。而後驀然大吼道:「回去!」

「你叫人家過來的,怎麼能回去呢?」阿良的聲音仍然如此動人。彌平次對這樣的聲音毫無招架之功。

「都說讓你回去,你就得回去。」他怒吼道,彷彿這是唯一的武器。

「說什麼呢。」阿良的聲音道是很從容,「佐佐疾風之介到底怎麼樣了,你快告訴我吧。」

彌平次彷彿在與月光下的菩薩對話,有些微醉意。也許是心情的緣故,那月光也略顯蒼白,在上坡的小路上斜斜投下十分細長的影子。

「我只是說過去認識這個人,其餘一概不知。」彌平次道。

「過去,是在哪裡認識他?說啊,哪裡?」阿良非常認真地追問。

彌平次被逼到不得不將與疾風之介認識的地方是小穀城說出來的窘境,頓時急怒。

他本已經在那裡死了。現在活著的自己,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鏡彌平次。以小穀城陷落為界限,有一個完全不同的自己誕生了。如今,彌平次當然忌諱說出小穀城的名字,就連與小穀城有關的一切都不願提及。

「唉,別囉嗦,去死吧!」彌平次終於暴怒,咆哮著。然而對方卻不為所動。

「再說什麼過分的話,我可不饒你哦。」以阿良的脾氣,對於這個認識疾風之介、像怪物一樣的人,如果不能從這裡獲知關於他所知曉的疾風之介的一切,她是絕不會離開的。

即便是很久之前的事,只要與疾風之介有關,哪怕一點點,她也想知道。

「哎,你說呀。」阿良逼近兩三步,彌平次也退後兩三步。

「我不知道。」彌平次已徹底厭煩,聲音低落,幾乎是告饒的口吻。不知為何,面對這個逼近跟前的年輕美麗的女子,他束手無措。

「別蒙我!」阿良嚷道。與此同時,月光中一隻潔白美麗的手,以很柔弱的姿態閃來,卻是劈向彌平次左頰。彌平次的右手立刻攥住了阿良的右手腕。

彌平次意識到自己粗壯的手中握著的這柔軟的手,忽覺戰慄。慌忙鬆開手,好似灼燙般火辣。又好像要急於甩落似的,胡亂丟開手。突然,彌平次狂奔起來。

這次還好,沒有再追來。彌平次爬上山坡,回頭望去,看見半山腰正往這邊張望的阿良的小小的身影。彌平次鬆了口氣。

但很快,那小小的身影忽而一閃,又朝這邊奔來。彌平次也繼續跑。沿著竹林邊的小路飛奔,穿過梯田間的小道,又走上一段山坡。當他一口氣衝到自家門口,卻被阿良一把抓住了。

彌平次有點沒想到姑娘家能跑這麼快,完全像一陣風。

他掃了阿良一眼,大口喘氣,徑自走向自家土屋內。阿良也跟著他進去,來到鋪地板的房間。

彌平次在地爐邊坐下,從吊鉤上取下鐵壺,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又問她:「喝麼?」

阿良默默點頭,接過彌平次倒滿的茶杯,雙手捧著,輕輕吹了吹滾燙的茶水,喝了下去。彌平次發覺她稚氣的動作,重又審視她。有些意外地發現她還只是個小姑娘。

「你啊,是個美人。不過還是孩子呢。」彌平次終於恢復了打量她的從容。同時,方才不知怎麼有的戒心也消失了。

村裡的年輕男子端著鍋進來,一下呆若木雞。

「十八郎啊,過來吧。」彌平次道。

「是。」年輕人將鍋放在地爐旁,退了出去。

「十八郎!」彌平次又叫,「喂,十八郎!」彌平次低沉的聲音響徹四周。而年輕人卻似乎被這一切驚到,裝作沒聽到似的,突然轉身走了出去。

阿良見此,替彌平次道:「十八郎!」

年輕人只好應聲,又轉身回來。

「你再叫兩三個人來,把雜物間給我收拾一下。」這回是彌平次開口。而後頓了頓,又說是給自己女兒準備住處。

年輕人心不在焉地答應,再度從土屋內退出,到門外才長長鬆了口氣。

他想起方才喊他的年輕女子的美貌,第一次知道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無可企及的美麗。就像他當初知道世上也有像彌平次這樣可怖的人。

不多時,年輕人和一個叫阿松的四十多歲的瘸腿男人抱著竹蓆過來了。

「阿松麼。」彌平次問。

「是。」阿松在土屋門口微微躬身。當初妻子從山崖落下,摔裂了腿骨,他卻能平靜地揪著她的後頸,任其嚎哭,一路拽過來,實在有些無情。而當他走近地爐,突然看到阿良時,不由變色。在世上最醜陋的人旁邊,有著世上最美的人。

極端與極端的對比,令阿松那原本不夠長的腿顫抖不已。

「阿松,你先打點水來。」阿良吩咐道。

阿松吞下口水,不由自主應聲低頭。而後走出土屋,汲水去了。

b五/b

阿良暫時在彌平次住處的雜物間住了下來。她打算至少在這裡度過冬天,等到春天再說。比起漫無目的四處亂轉,不如就在彌平次身邊,說不定能聽到些關於疾風之介的訊息。在比良山裡,完全沒有與疾風之介重逢的希望。但若住在琵琶湖畔,或許還有一線可能。

而且彌平次也對散居於湖北湖東的部下下令:「要是聽說有個叫佐佐疾風之介的人在這兒轉悠,給我抓來。」

曾在小穀城生活的疾風之介再度出現在這一帶,確實有相當的可能。一旦出現,就一定會落入彌平次鋪開的大網中。

但是,除卻這些地理條件,令阿良留在這裡的最大理由,卻是因為在她看來,不知道為什麼,彌平次是值得信任的人。

她從彌平次那張無比兇暴的臉上,體會到其他男人所沒有的奇妙的信賴感。他寡言少語不可接近的性格,也與父親藤十相似,這是她喜歡的。

彌平次也對這突然降臨到自家雜物間生活的美麗年輕的女子產生了莫可名狀的感情。

「見到疾風后,你有什麼打算?」彌平次也曾問過阿良。

她被這麼一問,驀然一怔。有什麼打算,她從未想過。

「也許,我會殺了他。」略作思索後,阿良這樣回答。事實上,她也是這樣被認為的。

「殺死?用刀麼。」

「是啊,我也沒辦法。」

「哼……」雖然彌平次完全無法理解年輕女子的曲折心理,卻感到她的語氣有一種奇特的自然、純真。

儘管不知道阿良與疾風之介究竟是何關係,卻也可以想象阿良對疾風之介有一種強烈的執著。所以當這種執著以「殺了他」這樣的言辭表現出來時,彌平次居然很滿足。

「你呀,真不得了!」彌平次道。

要是好不容易幫她找到了,兩個人卻纏綿廝混,那可受不了。不過既然說「殺死他」,彌平次也樂於助她一臂之力。

總之,對這位年輕女子阿良的戀慕之情,已深深打動彌平次的心。也許是她的爽快恰與彌平次的趣味相合吧。

彌平次在夜半一睜開眼,就留意起隔著土屋的雜物間內睡著阿良。從枕上抬頭,側耳細聽,確認土屋那邊沒有任何異常,才重又安心躺回去。

彌平次留意阿良的動靜,有兩層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心情。其一,他擔心阿良心意驟變,轉身就走。他對她真有一種對女兒的心情。

如果自己有女兒的話,那麼一定和她一樣吧。雖然沒有孩子,不知父親的心境,但卻想,也許這樣的感情就是父親對女兒的心情吧。除了阿良老是直呼「彌平次」「彌平次」,二人的生活已具備父女關係的一切條件。

其二,他還要提防村裡人,擔心有年輕人潛入阿良屋中。哪怕是有小鳥或是老鼠的動靜,他也會立刻醒來,從枕上抬頭,注意雜物間的情況。

但他有些思慮過度。因為其一,僅因為阿良身邊有彌平次,他們連對她開一句過分的玩笑都不敢。要真有人敢開一句玩笑,下一刻肯定身首異處。

即使沒有彌平次,也不會有哪個男人有膽量去侵犯這個美貌非常、粗暴非常、難以捉摸的女子。在他們看來,阿良並不是普通的女子。她的笑容也令他們感到幾分恐懼。她的美有某處令人毛骨悚然。似乎用手一碰,就會令手腐爛。

因此被阿良直呼姓名,他們居然也都不生氣。次數一多,這樣的稱呼反而更覺自然。

「你們一有疾風的訊息,就趕快告訴我,明白了嗎?」他們聽阿良吩咐過好幾次。每次都答:「遵命!」而且總覺得這個叫疾風之介的武士似乎是阿良的仇家。他們自然無法想象阿良正迷戀著某人。那麼如此熱切搜尋來的男人,一旦出現在她跟前,必然立刻被殺死,扔到湖裡去。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有別的可能。

這一年,比良山的初雪比往年來得都早,在十月中旬就降落。這一日,阿良想起比良山中的父親,忽然有了女兒的思念。但這只是一瞬,很快又消失了。

這世上,除了疾風之外,阿良不會去想念任何人。早晨一睜開眼,必能回憶起被疾風抱在懷中,像被榨木壓緊般不能動彈的陶醉的瞬間。那樣用力,又那樣溫存。他在她渾身各處留下的痕跡尚未消逝。當晨初曉光流淌入窗內時,阿良總是神思馳蕩,思念起疾風之介。

每到黃昏,又想起疾風之介的足音。她清晰聽見那跫跫的足音,周圍寂靜無聲,只有疾風踏著落葉的特別聲響,遠遠近近包圍著阿良。每到夜裡,對這個將自己拋棄的男人的感情,又常常變得充滿怨憎。

「畜生。」她這樣罵著,又想象起與疾風之介相逢的瞬間。就像好幾次跟彌平次說的那樣,當真親手把他殺死吧。

想到用短劍穿透他魁偉的胸膛,然後雙手抱起癱軟無力的他,她總是輕輕「啊」地叫出聲,恍惚中體會到某種不可言說的滿足感。因為到那時,疾風之介已經哪裡都不能去,永遠都躺在自己懷中。

疾風之介到那時一切都將聽從自己。但如果殺死他,他將停止呼吸,也再不能開口說話。一想到這裡,即將入睡的阿良又悲從中來。

阿良總是朝右睡著,雙手蜷在胸前。彷彿是被疾風之介抱在懷中。就這樣安靜地睡著,連呼吸也聽不見。

只有土屋那邊傳來彌平次震耳欲聾的鼾聲驚擾她的清夢,阿良才翻個身繼續睡下。

b六/b

天正三年(1575)春。

與往年一樣,春日和煦的陽光曾一度驅散湖面黯淡的冬色,泛起粼粼波光。很快冬天又捲土重來,是最後的猛烈寒潮。

從比良山吹來的刺骨寒風從早到晚颳了兩三天。

湖岸的樹叢被西風颳得向東倒伏,枝幹颯颯有聲。湖面波濤洶湧,岸邊蘆葦叢中拍起白沫,水浪激盪。

「你們老說冷啊冷的,若和比良山的冷比起來,也算不得什麼。」阿良坐在地爐邊,撥弄著冒煙的木柴。

彌平次不知到一里外的村裡做什麼事,阿良留下來和村裡的女人們閒談。

原本村裡嚴禁女人踏足,自從阿良來後,女眷們也漸漸返回,熱鬧起來了。彌平次也因為自家住下了阿良,不能對其他人家的女人孩子回來說什麼。結果村裡又回到彌平次到來前的樣子。

風颳了整天。早春的黃昏籠罩了整個村莊。

阿松從後門一瘸一拐過來了。

「今天抓到個人,說是在信濃的諏訪和疾風之介見過。」

他用生來就有的粗啞嗓門道。語罷又出門。

阿良猛然站起來:「當真?快把那人給我帶來!」

「見不見都無所謂,那人已經淹死了。」

「淹死?是被你淹死的吧!」

「他不老實嘛。」

「混賬!」阿良一下子撲向土屋內立著的阿松,細細的手腕掐住他的脖子,「你就聽他說了這些?」

「為什麼不把他帶到這裡來?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阿松從未見過阿良這麼動真格。簡直不能形容這是可怕還是美麗。

「你讓我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可我也只知道這些啊。」據阿松說,他們在湖上遇到一隻船,上頭有一個武士,一個船伕。他們三人一起下手,把那武士抓到這邊船上。待要把他剝光前,阿松又確認了一遍,問他知不知道疾風之介這個人。不想對方答:「在信濃的諏訪,遇到過這個男人。」正說著,瞧準機會就朝阿松他們砍去。他們就拿船板砸倒他,搶了他的長刀短刀,把他扔到湖裡去了。

「你們做了多蠢的一件事!」阿良放開了阿松。

阿松一個踉蹌,搖搖晃晃走出土屋。

當晚,彌平次回家時,沒有看到阿良的影子。以為她是去附近人家玩了,但一進雜物間,就發覺有些異樣。屋子已被收拾得十分整齊。

儘管如此,彌平次仍然沒有想到阿良已經逃走了。直到深夜,仍不見她的影子。這才開始意識到,她已經走了。

他這樣想著,在地爐邊呆坐片刻。起身敲響最近的十八郎的家門,命村裡的男人全體集合。

半個時辰後,他們從深夜的村莊出發,沿著湖岸散開。

彌平次想到阿良的腳步之速,心裡很絕望。

直到次日清晨,村裡的男人們還沒有回來。彌平次又命村裡的女人到湖東湖北一帶向他的部下傳達指令,命他們務將阿良抓回。

這一天,連續三日的寒潮終於收斂。雖然寒風如故,而飛快掠過的雲層中,偶爾已有春日的陽光瀉下。

彌平次每每走出家門,多少次立在山丘一隅,遠眺無邊的湖面。

昨夜出去的村人還沒有回來,也沒有哪個村子送訊息來。就這樣白晝到來,又至黃昏。

彌平次多少次走到山坡高處,坐在地上,抱著胳膊,死死盯著湖面與沿著湖岸的街道。

他知道,今後沒有阿良,生活將變得很難捱。

阿良大概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了吧。一想到這裡,難以忍耐的寂寥令他肝腸寸斷。這與目睹小穀城淪陷是完全不同的寂寞。

他像野獸般咆哮著。很想掄起長槍亂舞一通,逢人就刺。現在,只有戰場上的廝殺才是解救他的唯一齣路。

這血腥的激情平復後,他再度陷入嫉妒的空虛,茫然望著薄暮籠罩的湖面。

這時,湖水中央只有一處泛起波濤。彷彿是打在岩石上激起的驚濤,捲起千堆雪。定睛一看,那湖上的動盪,以驚人的速度逐漸向東北方向而去。

那是龍捲風。

這春季激烈的龍捲風,足將小船拋向天空。在彌平次眼中,春日茫茫的薄暮,有一種莫可言喻的悲哀。

他盤腿跌坐在地,再一次咆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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