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捲風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b一/b

湖面霧靄瀰漫。薄紗般的霧氣中,從最西邊飛快駛來一艘小船,緊接著又跟來三五艘同樣的小船。如果不仔細看,並不能看清。一群小船正向近處悄然駛來。

若將視線移往薄霧籠罩的東面,那裡也有幾隻小船在湖面移動,那些小船自霧氣中連續不斷飛駛而來。

湖面霧氣緩緩散去,晨光乍破,而岸邊仍籠罩在夜色裡。彌平次就在那斷崖的一角,一動不動地佇立著。

他所在的岬角向一望無際的蘆葦叢中延伸。懸崖峭壁凌駕於湖水之上,彌平次一動不動站在那裡,彷彿已完全成為岩石的一部分。

一艘,兩艘,彌平次數著拂曉湖面上移動的小船,當他確認共有三十八艘之後,才將視線從眼前的湖面轉向天空。

薄紗般的雲朵緩緩流動。他猛然轉身,朝山腳走去,步速緩慢。在小穀城時,還能從他的動作中感覺到精悍的氣質。而時隔一年的現在,卻只能從他身上感覺到萎靡不振。

但是靠近他的人沒有不為他的動作感到恐怖的。在他如岩石般緩慢移動的身軀上,有一張毫無表情的虯鬚鬼面的臉孔,還有一張絕不輕易出聲的嘴。

他面無表情。滿臉疤痕,兩道豎直的刀疤被陽光灼曬成黑紫色,使人完全無法窺透他的內心活動。是喜是怒,無法猜測。

總之,從外表看來,完全無法推測彌平次的喜怒哀樂。

他已是離人很遙遠的生物。

彌平次回到長著兩三棵松樹的山腳,走向礁石遍佈的湖岸。

岸邊有十餘人圍著篝火。一直吵嚷不休的人們突然鴉雀無聲,有兩三人讓出了坐席。

「老大,那些傢伙回來啦。」一位正遠眺湖面的人說道。

彌平次並不理他,拿下巴指了指篝火。他這小小的動作是什麼意思呢,大家有些困惑。當他們反應過來是要往篝火裡添柴時,兩位年輕人立刻從身旁堆積的舊船板裡取出兩三塊丟入火中。

不久,率先抵達的小船駛進礁石之間,圍在火邊的人們跑進沒膝的湖水,將船拉上岸。船剛停,裡面兩個裝束怪異的男人像蝗蟲一樣跳出來。一人光身穿著及膝棉襖,腰上掛著一把刀。另一人穿著相似,兜襠布掛著一把短刀,背後還有一把長刀。

「冷死了!嗷,冷死了!」兩人跑到火堆前,向彌平次低首致意。爾後,不知是向彌平次報告,還是自言自語道:「我們只顧砍了堅田的二十幾個人,沒撈著什麼就回來了!」

彌平次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朽爛船板燃起的紅色火焰。

這時,小船們陸續回來了,每艘船上都跳下兩三位相同裝束的男人,不約而同從水裡飛奔上岸,點起一堆堆篝火。

彌平次離開篝火,打量著這四五十個男人,最終向一堆篝火走去,朝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道:「源。」

男子回頭:「是老大啊。」他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又道:「這回可真吃虧。」刺青的皮膚上泛起一片雞皮疙瘩。

「堅田那群傢伙浩浩蕩蕩,來勢洶洶。以為是群什麼不得了的人呢,誰知是和尚。」

「和尚?!」彌平次很意外,低聲道。

「大概十來個和尚吧,就是把他們倒過來也擠不出什麼油水。扒掉袈裟也沒什麼用。就一個一個泡在水裡,趕回堅田那邊去了。」

「堅田的那群人呢?」

「我們毀了他們兩艘船,然後都散了。」

彌平次默立不語,過了會兒道:「沒撈到什麼也沒辦法,大家都散了吧。」

「是!」

彌平次穿過這群胡作非為的男人中間,離開這個他們經常使用的碼頭,頭也不回地朝著湖邊矮坡上一條細細的小路走去。

彌平次的身影消失後不久,數十人又回到各自的小船,向湖面四方散去,回到各處村落。

那群小船散去後,還有五艘小船並十二人,以及幾堆篝火留在岸邊。

他們吵吵嚷嚷著將五隻船藏在山腳,而後挨個兒沿著方才彌平次走過的山坡小路走著。岸邊只剩下三人。他們對著火烤了很久,又一起躺在火堆邊,很快鼾聲大作,睡著了。

這三人都抱著刀。

b二/b

主公淺井一家滅亡後,自己居然能活到現在,彌平次一直覺得像夢一樣,真不敢相信。

小穀城陷落已一年——彌平次懷著什麼時候死去都無所謂的心情活著。他從未想過要苟活於世。哪怕有一點卑躬屈膝的心情活著,也要自刎而死。

小穀城外,他偶然獲得自由以來,沒想到居然活到今日。連死都不畏懼,這世上已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他並不是為了保全性命而當海盜的頭目,也不是想當海盜頭目。只不過當他意識到時,已不知不覺成為頭目。

彌平次為淺井家勤勤懇懇賣命,卻從未有過什麼出息。

而在琵琶湖畔,竟然這麼快出人頭地。

從小穀城外逃脫後的第三日,他搭一艘小船,漫無目的遊蕩在湖上。之後被三個男人偷襲,但他卻把他們降伏為部下。不久被五個人襲擊,這五個人也成了他的手下。道義、人情、恩愛,這一切都沒有。琵琶湖上的世界,一切只靠實力。

彌平次毫不顧惜生命。所以他比誰都膽大,比誰都強悍。且他並不想殺死對手,如果對方求他饒過一命,他也放他們一條生路。因此一年來他已有六十餘名手下。

琵琶湖的統治權屬堅田的村民所有。這些堅田人是依據古來的習俗一直統轄琵琶湖的堅田村人。哪怕是在湖上乘一條小船,也要經過堅田人的許可。如果給他們錢,當然可以行船。如果沒有,那麼旅人們突然受到幾艘小船的攻擊,那也是常有的事。

彌平次在與這些自古以來琵琶湖上的統治者對抗以來,意外發現這是最適合自己的生存之道。這也是上天賜給他唯一的一條路。除此之外,沒有什麼能引起他的興趣。

每每聽說有堅田的船路過,彌平次就不動聲色道:「好!

進攻!」

「對方來了好些人!」有時手下猶豫不決,但無論何時,從彌平次口中出來的只有相同的一句:「好!進攻!」

「堅田那幫人好像在給武士帶路,他們的人是咱們的兩三倍呢。」有時,手下也因他的魯莽而躊躇。而他永遠都還是那句:「好!進攻!」

而後,每艘載有兩三個粗野之輩的小船,像撲向蜜糖的螞蟻一般,從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涌向獵物。

不管是武士還是城裡商人,大多數情況下,都被脫得精光,捆在船頭送回堅田。

彌平次的六十餘名部下,都來自琵琶湖東、湖北,分散在各村落,不是務農就是打魚為生。有時一旦有了大活兒,就聯絡聚齊。

彌平次住在臨近琵琶湖北的丘陵山谷間一座小村內。村裡有五戶人家,代代都以捕魚為生。不過,是以捕魚為本業,還是以搶掠為本業,自古以來就難以判斷。

然而,自從彌平次來到這裡之後,這個村子就明顯成為一群湖上盜匪的根據地。自彌平次出現後,他們的副業也赫然變為本業。

村裡的婦孺全已轉移到其他村子。這五戶人家住的都是男人。想念妻兒的話,他們也可以選擇住過去。在這些事情上很自由。但是,他們之間卻嚴令禁止將女人孩子帶到村裡。

那是因為彌平次對女人孩子極度恐懼。換言之,是因女人孩子們對彌平次極度害怕。大概所有婦孺只要看一眼彌平次的臉,就嚇得不敢抬眼。他們的姿態與表情令彌平次十分厭惡。每每怒火中燒,心中無比淹煎。

彌平次在女人和孩子跟前,總覺得自己忍不住要發怒。

雖然沒說過一句,也沒擺過什麼臉色,可他在這些弱者跟前,老是覺得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論冬夏,彌平次總是不離開地爐。右手擱著憑几,盤腿坐著。他常常呆坐,但在手下看來,總顯得很可怕。似乎他在壓抑著什麼情緒,不知何時會突然爆發。

有時彌平次突然起身如廁,他們都會不自覺後退。因為他們在警惕彌平次閃電般的進攻。事實上,這也是為什麼平時他們害怕看到他的臉。

沒有人知道彌平次酒量如何。他那張可怖的臉,根本看不出是不是醉了。不管是喝了,還是沒喝,都一樣沉默。手靠著憑几,雙目閉合。完全不知他是睡著了,還是在沉思。

他們對他的瞭解,僅限於他的膽識與能力。他們知道,即使是他們幾十人聯手,也絕不可能勝過彌平次。

b三/b

那是七月末的一天夜裡,雄琴村的男人們給彌平次送來訊息,說有數十艘小船要從堅田去往二里外的海島上。這樣大規模的渡海行動,至今尚未有過。

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可以肯定那是織田軍的武士在進行轉移。

果然,隨後的情報說,有五十餘人的武士並兩百餘人勞力將在未來兩三天內從堅田渡往海島。似乎要在哪裡大興土木,因為那些人數恰與運送石料、木材所需的相符。

那之後第二天夜裡,琵琶湖上進行了一場約半個時辰的襲擊戰。

彌平次腳踏船舷,聽著寂靜湖面上右側響起的叫喊聲。

很快,那叫喊聲傳遍湖上。彌平次的船似乎置身混戰正中。

時而傳來遠遠近近有人落水的動靜。有幾隻不辨來路的船與彌平次的小舟擦身而過。

有兩次,彌平次的船傾得很厲害。第一次,彌平次抓住一隻攥緊船舷的手厲聲叱問:「誰?」

「求求你,救我上去吧。」聽出來是個武士的聲音。彌平次將對方從船邊推下去,那人的頭淹沒在水裡。

又一次,聽到有人發出悽慘的叫聲:「救命!」他兩手死死抓著船身,是一個叫阿辰的熟人。

彌平次把那溼滑的裸體拉上船。阿辰一面瑟瑟發抖,一面噴嚏連天。彌平次罵道:「畜生!連太刀也不帶!」

別說砍刀,他身上連一條兜襠布都沒有了。

螺號響起,湖上騷亂迅速平靜。當他們在事先約定的真野村頭聚合時,天已亮了。有六艘船、五個年輕人不見了。

但同時,拿獲了對方的八艘船。其中有一艘船內有四名手無寸鐵的武士和兩名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個個面無人色,渾身顫抖。

得到了足夠八百人用的工錢,這幾個人就沒用了。

阿源將這六個男人在岸邊剝光,又把他們扔到來時的船上,道:「一路順風。」說著,將船從蘆葦叢中推出去。

當裸體武士們以古怪的姿勢搖櫓遠去後,這些掠奪者的船隻也警惕著追兵,在湖上全部散去。

彌平次的船與另外兩隻沿著湖岸葦叢忽隱忽現一路前行。除了搖櫓的三人,餘人都倒頭在船邊大睡補眠。醒來時已是傍晚。

這一夜,彌平次在地爐旁飲酒。早晨,在真野集合時,走失的六隻船中,有一隻回來了,三人都受了傷。

據說他們只撿回條命,一無所獲。但彌平次發覺這三人報告時的表情總有些不鎮定,很是奇怪。

這三人剛離開不久,彌平次就起身出門,來到湖岸邊。

連日陰霾,終於難得放晴。澄澈秋空,皎月初升。

離海角前端一町左右的地方,從蘆葦叢中駛出兩艘船。

彌平次默默走近,對方似也發現了他,停止推船。一人朝岸上走來。三人中最年長的是一個叫阿仙的人。

「被發現了啊。」阿仙撓頭笑道。

彌平次默默盯著阿仙,又問:「是女人?」

「嗯……真不好意思。」

「放了她!」

「是……」阿仙磨蹭忸怩道,「可是人家不肯走。」

「不走?」

「是個奇怪的女人。」說著,阿仙厲聲命船上兩人把那女人帶過來。

據阿仙說,他昨夜在混戰中被拋入湖心,在水裡掙扎到早晨。見天亮了,發現身邊有一艘船,就爬了上去,這才脫險。剛上船沒多久,又看到水裡另外兩個快淹死的人,於是把他們也一起救回來了。

「誰想到,半路上遇到了這個女人的船。我們都精疲力盡,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可是對方卻說要去琵琶湖東,想搭我們的船。」

「說謊!」

「沒、沒有。老大,可沒說謊!這些句句都是真話。」

「怎麼不拒絕她?」

「那個……恐怕沒有人會拒絕呢。是個美人。嗯……您請看看吧。瞧,請看。」

確如阿仙所說,果然是一位無法令年輕人拒絕的美人。

她不是出身武家的女子,也不是商家小姐。穿著難辨身份的衣裳,十分年輕。迎面沐浴著月光,緩緩走近,美麗奪目,令彌平次恍惚。

走到相距六尺處,她開口道:「您有什麼事麼?」聲音清澈,容貌嬌美。彌平次不由嚥了聲口水,死死盯著對方。在他看來,這年輕女子與別的女人完全不同。她毫無怯意,也沒有垂下眼簾,只是凝視著彌平次。

「我可沒什麼事兒。不過雖然不知道有什麼事,但站在這個地方,不冷麼?」彌平次幾乎心神不寧道。在他聽來,自己的聲音很軟弱,完全不能給對方任何威懾力。

「你有什麼事?」

「你和這群傢伙一起走,沒什麼好事兒吧?」彌平次道。

女子笑起來。這笑聲在彌平次聽來,如此悅耳清澈,不似世間所有。莫非她是狐狸麼?

「無論如何,你們只要把我送到湖東,我就不會有什麼意見了。有非常非常著急的事呢。」

「什麼事?」

「什麼事?」她反問道,聲音低了下去,「我要找一個人。」

「誰?」

「你問我是誰,你又不認識。」

「那可不一定。」

女孩兒又笑起來。彌平次一時神魂顛倒。而她的笑聲漸漸停住時,他又覺得其間總有一種寂寞。此時他仍然想,也許她就是狐狸吧。

「疾風。」的確,彌平次聽到她這樣說。

「疾風?」

「是的,疾風之介。」

「他姓什麼?」

「嗯……」

「是不是佐佐疾風之介?」

「佐佐?也許是吧。佐佐疾風之介。」她失魂落魄般,緩緩念著愛人的名字。而後問,「您,認識疾風?」那雙漆黑的眸子緊緊望著彌平次。

「我不認識。」彌平次突然轉身就走。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佐佐疾風之介的名字。現在他親耳聽見,又親口說出,突然在心中有一種奇異的變化。不可觸碰卻又觸碰的世界,他心中的痛楚彷彿電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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