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音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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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風之介醒來時,身旁已沒有阿良的身影。天窗還沒有亮,啄木鳥叩響樹木,聲音輕快。這聲音一停,又一片死寂。離天亮似乎還有一陣。

他猛然從床上坐起來,點亮燈,環視四周,又朝內間喊道:「阿良!」並無迴音。

她什麼時候離開的?這個時候,她是不是正在比良山連綿起伏的峰巒起伏奔跑?是不是正向一個又一個山谷急急奔去?疾風之介眼前一想起她的樣子,就悄悄湧起一股無法挽回的悔恨。

他記得,阿良在他懷中宛轉承歡時,未發一言。黑暗中他抱緊的身體,那個平時氣性言辭像男孩兒一樣的阿良,怎麼也想不到,居然這樣純真、纖細,完全像另一個人。如果說還有一點像阿良的話,那就只是那摟緊他的雙手,行動間的敏捷了。

直到天窗透出拂曉的天光,疾風之介再沒有合過眼。當晨光從閉合得不甚嚴密的防雨窗空隙如箭矢般照進來、流瀉一室時,他發現枕邊有一個小小的白紙包。於是又從床上坐起來。

白紙疊成小小的長方形。舉起來看,裡面似乎包著什麼硬物。疾風之介很小心地開啟這重重包裹,彷彿藏著什麼貴重物品。裡面是一把粗糙的木梳。

看到這木梳時,疾風之介想起阿良在他耳邊輕輕說過的那句,「我的生命,給你了」。他感到一根無形的繩索憑空飛來,束縛了自己。

梳子!這的確是可憐的信物。然而細想一下,卻是疾風之介有些難以承受的信物。她也許將之視為自己的生命,無比鄭重地放在疾風之介的佩刀旁。這行為雖是愛情的幼稚表現,但也恰是一個女孩兒生命火焰的躍動。想到這些,疾風之介的心中湧起纏綿。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樁壞事。對加乃的感情,確實可以算作戀情。而對阿良卻完全不同。那是鬱積的情慾在一個貌美野性的女子跟前無法控制的恣肆奔湧。但沒想到,阿良正好是這樣的稚氣純真。這令他痛苦。

對於加乃,他還能守住理智。怎麼會完全沒有把握地和阿良有了這樣特殊的關係。疾風實在覺得自己可恨,蠢到了極點。

這是戰亂頻發朝不保夕的時代。自己一人尚不知明日如何,又添上個女人,到底該怎麼辦?為了活下去,他曾決心毫無牽絆。可卻毫無把握地與阿良結下如此牽扯不斷的情絲,疾風之介對這樣的自己極為惱恨。

愚蠢的人啊!他自言自語道。

天亮後,他起床,走到土間。無意中看到門邊的一捆柴薪,隨時都可以用來燒地爐。那定是阿良臨走時為了他省力而準備的。

他又一次感覺到那女子丟擲的繩索,緊緊縛住他。

走出後門,在小溪邊立定。陡峭的雜木山坡就在眼前。

其後有一座更高更陡的山,被朝霧籠罩,完全看不見。

今日濃霧深密,並沒有聽到平常無數啁啾的鳥鳴。早起將手浸在小溪清涼的流水中,是疾風最喜歡的比良山生活。

而今天卻怎麼也沒有興致。他第一次感覺到比良山雄偉壯闊的自然突然變得逼仄壓抑。

他想著最近就該離開了吧。如果想下山,就要趁著小村裡大家都不在的這十來天工夫。

「你早啊。」村裡一位似要進山做活的女人跟他打招呼,朝著後門口的小路上走去。

「你精神很好啊。」疾風也回應道。

「男人們都出去啦。不過夜裡出發,也走不了多遠。」她自言自語著,不待疾風回答,已經走遠。

阿良比他們至少晚走了四小時。她那白皙的雙足,踏過朝霧中的草地,跨過山石,渡過山溪,攀越岩石,一刻不停地追趕前面的隊伍。方才那女人的話,又讓疾風的眼前浮起阿良的身影。他的雙手現在還留有阿良溫柔的觸感。她的肌膚在這朝露中是否會感覺寒冷?想到這裡,疾風之介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阿良有了深切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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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人們下山後第五天,黃昏時下起激烈的暴雨。

藤十與疾風之介二人各據一桌,吃完晚飯。阿良不在家,請了村裡一位婦人照顧藤十的飲食。她想冒著暴雨回家,但半路就渾身淋得溼透,只好折回來。閃電雪亮,不知什麼時候就有落雷。嚇得她一步也不敢朝前。

村裡人說這座山裡的雷很出名。疾風之介也從未見過這麼暴烈的雷雨。傾盆大雨似要將山沖垮,滾滾雷聲忽遠忽近。偶爾,藍色的閃電過後,伴隨天地間震耳欲聾的雷聲,還有大樹被劈開的可怖聲響。

「好厲害的雷啊。」藤十望著屋外道。突然又說,「我還在這樣的大雨裡和人交過手呢。」

「在哪裡?」疾風問。看藤十勇武的面貌與偶爾流露的行止,疾風知道他並不是生來就是野武士。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話,那時候我剛出生三四年吧。」

疾風之介腦海裡浮現出幼時聽說的弘治、永祿年間的幾場戰爭。

「雖然是很小的一仗,但實在可惡。是攻打美濃的明智城。圍城的五十多天裡,也有過像今天這樣的雷雨。」

他說著,疾風之介忽然向藤十投去銳利的目光,驚歎了一聲:「啊,那麼,你就是?」

「不錯,我就是齋藤義龍門下家臣巖田茂太夫的家臣。」說著他輕輕笑著,聲音粗啞。

屋內沒有點燈,疾風在黑暗裡沉默坐著。不久又問:「這麼說,你現在……」

「正是武士的落魄下場啊。」藤十答道。

「那場戰爭,齋藤義龍殺死養父秀龍,又攻打明智家,父子親族,骨肉相殘,實在令人厭惡,給我印象極深。聽說齋藤義龍十多年前已經被織田信長消滅,真是罪有應得,盡做些傷天害理的事。」

「可是,你後來呢?」

「你問我怎麼不再當武士麼?也不是什麼當不當,本來就身份低微。明智城一戰過後一年多,我突然不想打仗了。」

也許是村裡的人都下山了,有些冷清寂寞,藤十有了懷舊之心。一向寡言的他竟說了這麼多。

他說,二十年前,自己和幾位親朋一起來到這比良山。

當時有三四個人和他年齡相仿。如今他們都過世了。現在僅次於藤十的長者仙太,入山時不過二十出頭。但他是唯一瞭解當時情況的人。其他要麼是孩子,要麼是後來才入山的。

藤十雖說突然厭倦了戰爭,然而既然隱居到比良山深處,必也有不得已的理由,但藤十閉口不談。對於厭倦武士生活的人而言,現在的生活未免有些荒唐。

但疾風之介也不想打聽這些,因為沒什麼瞭解的興趣。

要想調查這世上每個人所做的事,就會覺得現在的時代過於粗暴。

對疾風來說,藤十的話給他最大的衝擊,是藤十曾是齋藤義龍的家臣,攻打過明智城。

疾風之介即便是經歷了小穀城一戰,也未對織田軍有那麼強烈的憎恨。如果說在這世上還有他恨著的人的話,那就是齋藤義龍及其一族。

那一場戰爭,不僅使在美濃一隅屹立二百五十年的小城化為劫灰,更令他痛切的是父親與伯父們的死難。他們為那城而生,又為那城而死。懷著對齋藤義龍的憎恨而戰,懷著這樣的憎恨而赴死。

疾風之介幼時每每從母親那裡聽到這些,多少次熱血逆流,對那時包圍明智城的敵軍恨之入骨。那仇恨至今也未消減。

當閃電驚破屋內的黑暗,藤十不由「啊」地叫了一聲,坐地後仰。因為相隔兩間的疾風之介突然起身,滿面殺氣地面對他。完全沒想到疾風之介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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