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音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疾風!」藤十不由自主叫道,也站起來。

疾風沒有回答。

藤十屏息。二人之間的黑暗充滿恐怖的殺氣,紋絲不動。

閃電又一次照亮屋子,站著擺出陣勢,絲毫不敢懈怠的藤十卻看清了門框邊疾風的背影,他面朝外坐著。藤十頗感意外。方才周圍充盈的詭異殺氣頃刻消失,他靜靜端坐著。

室內又被黑暗籠罩。藤十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莫非方才是青色閃電一瞬間的惡作劇?他知道自己內心仍猛烈悸動。並不是因為對疾風直接有什麼畏懼,而是對滿身殺氣的對手擺好架勢,十分興奮。

「阿伯,您早些休息。我回去了。」疾風之介靜靜道。

「再等會兒吧,雨會小些。」藤十亦平靜對答。

疾風之介也估計雨會轉小,走出藤十家。暴雨沖刷後的道路,石子全部露了出來,很難走。

他剛一走出屋子,猛然一驚。幸好沒有殺掉藤十。他的確是因為想殺掉藤十才站起身。那一瞬,他感覺到對藤十這個野武士不共戴天的仇恨。

但那時,他耳邊卻清晰響起阿良的聲音,她喚著,「爹爹」。這固然是幻聽,但當耳畔響起阿良珠玉般清澈聲音的瞬間,他突然清醒過來,坐在地上。

疾風之介回到自己的住所,像方才在藤十家一樣,又在黑暗裡坐下。

不知何時雨已停歇,遲到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裡,防雨窗敞開著。屋子門前狹窄的空地,樹木浮現在薄淡的光線裡。樹叢枝梢的雨滴落向地面。

疾風之介到底還是躺了下來。方才意想不到的激情令他充滿疲倦。

b三/b

十餘天后,下山的一行人回到村裡,時已過午。

他們的任務是從堅田某處破敗的寺廟裡取出暗藏的武器與鎧甲,轉交給本願寺指定的、澱川流域的某個小村莊的人們。為避人眼目,必須夜間行動,並不是簡單的事。

最困難的是從堅田到石山的行程。這一帶盡是織田軍耳目。他們駛兩條小船,橫穿湖面。從石山登岸,再沿澱川步行。

將武器之類交付到對方手中,已是下山後第六日的清晨。山中寺廟開滿幾樹女兒節點心般鮮紅可愛的紫薇。完成任務後,他們立刻原路返回。歸途中的第二天,他們被幾名武士叫住。也許是織田信長的人,也許是一夥野武士。單看他們的衣裝並不清楚。為防不測,他們立刻四下散去,沒有一人朝同一個方向逃去。翌日夜裡到第三天清晨,他們又一個一個集中到堅田某處聯絡的寺院。所幸沒有缺少一人。

阿良回到山中,看到人們全都聚在家門前迎接,卻沒有看到疾風之介。她很不高興。

一看到父親,她立刻問:「疾風呢?」沒有任何羞怯,恰如孩子回到家中最先就問母親在哪裡,完全沒有拘束。

「疾風啊……」藤十緩緩道。短暫的沉默後,「他下山去了。」

「啊?」阿良臉立刻一白,連父親也覺察出來。

「他怎麼這麼蠢?」

「也沒什麼,要逃就逃走了。」

「逃走?!」

「說他逃走,是因為真的像逃走嘛。昨天晚上他來我這兒了,說要下山。今天一早果然下山了。」

「爹爹,你是知道的?」

「雖然知道,但也沒讓人去追。我總覺得他不在山裡倒是好些。」

藤十想起三天前在閃電光芒裡看到的疾風之介的滿臉殺氣。他至今仍認為疾風之介是個可怕的男人,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但總覺得他還是不在山上的好。」

「爹爹。」阿良凝望著父親的臉,「疾風是從東邊山谷下去,還是中間的?」

「從中之谷下去的。不過追不上啦,如果那個人有良心的話,是不會忘記我們的救命之恩的。這樣的話,我們也沒有做錯什麼嘛。」

阿良似乎沒有聽進父親的話,茫然呆立。突然,她轉身離開,走進屋子的內間。

藤十與男人們在廊下坐著,喝著女人們送來的冷酒。

阿良走出內間,又向旁邊疾風之介的住處走去。門戶敞開,屋裡屋外、庭院中,都不見他的身影。阿良繞過後門,雖知無望,仍拉開臥室的門。當然,這裡也不會有疾風之介的影子。阿良固執地環視四周,直至今晨,疾風之介仍在此呼吸坐臥。曾經住在這裡的人並沒有離開多久,但室內已如久無人住,寂靜得可怕。地爐的火已熄滅,餘燼似已有溼氣。在阿良眼中,土屋天窗上結的蛛網、木板門的裂縫、地爐周圍席子上的汙跡,都與疾風之介在時完全不同。

當阿良親眼證實疾風之介確已不在家中,頓覺渾身無力,跌在門邊,呆呆坐著。

「畜生,跑了!」阿良喃喃自語,伸手向懷中,觸到了一把短劍。

阿良將之取出,褪下劍鞘,凝視著短短的劍鋒,然而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拔劍,只知道自己非如此不可。她並非是想把劍刺向那棄她而去的男人,也不想刺向被他遺棄的自己的心。這些是阿良想不到的。

阿良將短劍輕輕收回鞘中,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站起來,就這樣穿過疾風之介住處旁邊的竹林小道,往墓園奔去,途中,又沿著小山坡去往中之谷。

她微微躬身,步履均勻橫穿山坡,爾後沿著重疊起伏的小山脊奔跑。她想起十天前自己也在這條路上走過。不過那時是夜裡,現在是白天。而且那時候,她心裡充滿從來沒有過的溫暖,許多美好閃爍的東西像泉水一般噴湧不息。而如今,她心裡卻只有黑暗虛空,深不見底的洞窟。短劍在她懷中發出連綿的響動。

跑出很遠,阿良的腳步仍然平穩均勻。她攀上山丘,躍下山坡,翻越山脊,撥開叢林,偶爾連續跳下幾道山崖。終於,在她眼前出現一汪碧波清湛的池水,映著早起山中被浮雲遮蔽的日影,池面漣漪盪漾。她沿池跑了半圈,又來到樹林中一條小道,終於停下了奔跑許久的雙足。

「疾風!」阿良雙手攏在口邊,大聲喊道。

「疾風!疾風!」她向四面喊著。雖然是夏天,黃昏的山中也涼氣沁人。阿良那清亮動人的聲音響徹山林,聲音迴盪,互相重疊,越過山谷,越過山脊。

阿良又開始奔跑,不久站定,手攏在嘴邊,大喊著:「疾風!」

不知何時起風了。彷彿要掀翻山坡似的,從山腳呼嘯而來。濃密的長髮在阿良身後飛舞,她在中之谷中漫無目的地到處奔跑,一遍又一遍喊著:「疾風!疾風!」

不知過去多久,阿良來到了紅土崖下。明月不知懸在何處,寸草不生的崖面清楚映入眼簾。

砂土從斷崖上悄無聲息地落下,阿良終於坐了下來,心頭湧起莫可名狀的情緒,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哀。

「畜生!」阿良罵道,又不死心似的,手攏在嘴邊:「疾風!」

她的聲音消失在遙遠的山谷,不知何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日本年號,弘治為西元1555—1558年。

日本年號,永祿為1558—1570年。

齋藤義龍(1527—1561),戰國武士,齋藤道三之子,美濃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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