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首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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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花十郎太做了一個夢。在夢裡,他雙手死死抱著桑木樁,有一股可怕的力量把他往後拽。不知道有多少隻手,揪著他的脖頸,抱著他的腰,抓著他的腳,拼命把他往後拖。

抱著桑樹的手鬆開了一根手指,又鬆開了第二根。啊,不行了。他絕望地抬起眼,看到加乃美麗的容顏,極冷淡地望著自己。加乃!他剛要叫出聲,卻已精疲力竭,最後一根手指也鬆開了桑樹。

這時他醒來了。這才意識到,其實是有人把他從身後拖起來。

「喂,要上陣了!」

「起來,起來!」

耳邊有人這樣叫著。上陣?上什麼陣?他迷迷糊糊又琢磨了一下這句話。忽而又有人大吼:「上陣了!」十郎太一下

子跳起來,嚷著「閃開」,推開周圍兩三個人,衝出六尺遠,到草叢中迅速將甲冑的繩紐繫緊。

夜氣微明,抬頭看月亮是否在天上,然而沒有,只見雲層疾速移動。

天剛黑未久,約在戌時(晚八點至九點)。白天急行軍後已精疲力盡,睡下了又都被叫醒。

這是在彈正山山麓,西面背山,視野並不開闊。南北方向丘陵起伏。這些起伏的山谷中,散落著我方星星點點的陣營。夜裡望去,卻只是一片寂靜的草坡。

黃昏時候有過一陣大雨,雖然很快就停了,但草地很潮溼。在草地中昏昏沉沉躺著的十郎太盔甲已被打溼。

只有他所屬的松平伊忠的陣營人聲嘈雜。草叢中到處都有沉默移動的人影。十郎太意識到部隊將去夜襲,頓時渾身熱血沸騰。

據說在昨日,東面一里處有武田軍一萬五千人剛剛布完陣。這就是明日設樂原大戰的突襲準備吧。

夜色裡,距十郎太他們集結的地方約一町處,有一條長長的隊伍,不知是德川家還是織田家的,正往南方移動。

十郎太趁隊伍集合後還停止著,便離隊在路邊坐下。像許多次大戰前一樣,他又開始獨自思索。功名心像鬼火般在心頭躍動燃燒。他稍稍仰頭向夜空,眼裡什麼也看不見。

甲首!甲首!

他一面壓抑著內心的興奮,一面又被時不時灼燙全身的慾望糾纏不休。無論如何,他都要奪得一位或兩位武將的頭顱。他想一口氣把握住幸運。只要立下戰功,再不能徒勞浪費機會。如果能在這裡斬獲武田的大將,功名利祿也可手到擒來吧。伊忠會把這等戰功上稟德川家康。這樣的話,加乃還不是……

突然,想起之前夢中加乃那張冰冷的若無其事的臉。十郎太頓時從夢想中醒來,站起身。而後,恢復了冷靜,告誡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奪得一兩個有價值的首級。而且一定不能死,否則連本帶利都賠光了。

大約又過了一個時辰,部隊原地未動。在這段時間內,上面傳達了今夜行動的目的:攻佔山嶽地帶的中山、久間山、鳶巢、君伏戶等地駐紮的武田軍堡壘。

十郎太被安排在明日大會戰之外的迂迴隊伍裡,如此命運,令他一時頗感挫敗。但一聽說今夜這支迂迴部隊是由從織田、德川兩軍中選拔出的三千精銳組成,這一行動的成敗,直接決定明日主力決戰的命運,他心情稍霽。最後,不知從誰那裡聽說迂迴部隊的統帥是酒井忠次,十郎太一掃頹靡,精神完全恢復了。

迂迴部隊於亥時(夜十點至十一點)出發。途經設樂、巖廣兩處村落後,很快渡過豐川,又過鹽澤村。之後沿著船著山麓的峽谷迂迴前進,來到吉川村。到這裡,上面下令卸下甲冑,背在背上。因為之後要開始走艱險的山路。

入山後,樹木繁茂,視線被遮蔽。山道亂石滾動,彷彿走不到盡頭。

十郎太緊跟在筧左右兵衛身後。筧腳下一滑,突然撞到了十郎太。筧似乎是自言自語道:「討厭的鳥在叫呢。」這在十郎太聽來不知怎麼很不順耳:「什麼討厭的鳥?」

「沒聽見麼?你這傢伙。」筧左右兵衛說著,腳下又一滑,遂道,「喂,你聽,又叫了!」

十郎太略停了腳步,但根本沒聽到什麼鳥鳴。

甲首!甲首!

十郎太時而抓住樹枝,時而攀爬岩石,幾乎沒有一絲疲倦,在極陡的山坡上爬著。

小穀城覆滅後,十郎太還沒有參加過戰鬥,無所作為地度過了兩年光陰。終於,機會就在眼前。暗夜中,旁人無法看清十郎太比平時更充血、無比熱切的眼睛,正瞪著前面黑暗的空間。

走著走著已沒有路。在茂密灌木覆蓋的陡坡上走了一陣,眼前出現一片一棵樹也沒有的巖壁。從上面拋下幾根繩索,十郎太攀住它們爬上去。到崖上一看,上面有幾人將繩索捆在樹幹上,牢牢抓著。十郎太替換下他們,抓住繩索。

下面再上來的人又將十郎太換下。

經過兩處難走的地界,後面就是比較平緩的山脊。

到達可以俯瞰鳶巢與中山的兩處堡壘的地點時,已至寅時(清晨四點至五點)。薄明的晨曦已在樹林間流淌,而朝霧籠罩,只能看清五間內的範圍。

濃霧緩緩流動。

大霧尚未消散,突然,遠遠地從右翼傳來震天的喊聲。

十郎太的部隊也迅速出動。武士們衝下山坡,殺入霧海。剛剛衝出迷霧,鳶巢的堡壘居然正在眼前,他們不由一驚。

殺聲四起,十郎太前後都是走動的武士。他們從山坡上胡亂殺將下來。

十郎太也不顧一切衝下陡坡,半路被樹根絆倒,翻了個筋斗摔倒在地。他高舉大刀,朝身旁滾了幾滾。

在灌木叢邊停下後,十郎太忽然跳起身,從眼前約略二間的山崖跳下去,睜大血紅的眼睛,高舉戰刀,衝進已在堡壘內部展開的混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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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穀城陷落後的第三個月,立花十郎太投奔到三河的深溝城主松平伊忠門下,迄今已有一年半。十郎太做夢也沒料到,自己會把命運寄託給三河的這座鄉村小城。逃出小穀城後,他本想在織田軍內投靠一位稍有名氣的武將,不料織田軍對淺井的殘黨審查格外嚴格。別說投奔,不小心置身險境也是有的。

逃脫小穀城後半月,加乃因過度勞累而病倒。十郎太將她安置在醒井附近的農家,隻身前往三河,決定了效力的地方。這一切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大概是因為自己確實有才能吧。

十郎太將疾風之介託付的活物裝進轎子,不容商量就運到深溝,在一戶名叫林惣次的老磨刀師家附近住下來。林惣次年已七十,是一位刀劍研磨師。不僅在深溝附近很有名,連岡崎的武士們也都深知他古怪的脾氣與高超的技藝。

這位年老的磨刀師僅因幼時受過淺井家的恩惠,就決定助這兩位不知底細的小穀城逃亡者一臂之力。能在短時間內找到這樣一位老人,也足見十郎太的才能。

加乃在林惣次的照料下,身體仍未見好轉。生來白皙的容顏愈添幾分蒼白。消瘦面龐下的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顯得更大。

十郎太借住在距磨刀師幾町遠的寺廟裡。他對世間一切都積極求取,唯獨對加乃卻很有耐心。

「彆著急!立花十郎太。」他常常這樣對自己說。首先要讓加乃恢復健康,而後令她慢慢傾心於己。這樣總該等上三四年。三四年後,加乃忘記疾風之介,自然會把感情轉移到自己身上。

只有當加乃堅持認為疾風之介依然活著的時候,十郎太才會對她露出兇狠的表情:「這世上再也沒有疾風這個人了。

到哪裡都找不到他了。他已經在小穀城周圍哪一處泥土裡,變成可憐的骸骨了。」他這樣惡意說道。

「怎麼會……」加乃美麗柔弱的臉頓時痛苦得扭曲起來。

「他已經死了。我十郎太敢拿頭和你打賭。」雖然這樣說,他卻和加乃一樣,總覺得疾風之介仍然活著。說不定突然出現在他們跟前。每當這樣的念頭襲來,他就用加乃聽不見的聲音對自己道:「笨蛋,怎麼能活著!」他似乎是想讓自己肯定,又似乎是在祈禱。

加乃對十郎太懷著憎惡又感謝的情緒。回想起來,離開1小穀城後的兩年內,可以說沒有哪一天不受十郎太的照顧。

如果沒有他,也不會活到今天。

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正是因為十郎太,自己才如此命運乖舛。儘管自己病倒,行動不便,是失去與疾風之介相會之機的最大原因,但如果一起出城的不是十郎太,也許自己今天的命運會大不相同吧。

十郎太沒有對加乃動過一根手指頭。雖然,在厚顏無恥方面,他有自信不落人後。但只要在加乃面前,就彷彿變了個人。他自己也覺得很可氣。不過只有一次,他向加乃表明了心跡。那是這次參戰臨行前兩三天的事情。

武田勝賴的大軍包圍長筱城的傳言令城下的人們露出緊張的表情。緊接著,大街小巷又開始議論,說為營救長筱城,德川和織田兩家的聯合軍隊即將進發。

事實上,松平伊忠的部隊向深溝城下進軍,不在明天就在後天,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一聽說要打仗,十郎太立刻去見加乃。他坐在門邊,一臉興奮,令加乃很詫異。

「打仗有這麼開心麼?」加乃略帶幾分諷刺,對那陶醉在戰爭狂熱中的年輕野心家道,「為您祈禱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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