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寒風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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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很年輕呢。」低頭俯視疾風之介的女子停住為他解衣甲的手,輕笑一聲,又將臉湊得更近些,「想我救你麼?」語罷咯咯笑起來。這笑聲彷彿忽從林間飄來,實在想不到出自這位抱著自己的女子之口。這笑聲彷彿與她沒有關係。

「如果想我救你,那幫你也沒什麼。要是想死的話呢,我就狠心幫你一把。」

疾風之介的身體一陣異樣的戰慄。確實是難以想象的聲音。她清澈的聲音,或是恐嚇,又或是恩惠。

她將疾風從膝上放下,硬生生站起來。濃密柔長的烏髮自身後垂下。她又一次俯視躺在腳邊的疾風之介,沉默著走開。

不久,耳畔一陣凌亂的足音。

「就是這人啊。」有老人沙啞低沉的聲音。隨即,疾風之介的肩膀被他輕輕拿腳踢了踢。疾風之介躺著哼了聲。

「救不活了吧。」那沙啞的聲音說,「誰來殺了他吧!就知道搶東西算什麼,不積功德!」

疾風之介很想掙扎起來,但身體動彈不得。就這樣死在這裡可不行。他想喊叫,但也發不出聲音。

「好吧!」有人應道,旋即拔刀,月色中刀光凜然,橫在疾風之介眼前。

疾風之介扭動著,睜開雙眼,望著將自己圍住的幾個男人。看來都像是野武士,穿著各不相同,面目兇暴。疾風之介憤怒地盯著對他拔刀的人,氣氛恐怖,充滿不安與憎惡。

「請等一下。」是方才那位女子清澈的聲音,「爹爹,還是把他帶回去吧。」

「不中用了!」沙啞低沉的聲音道。

「您看他好不容易逃到這裡,一定想有人幫他。看他受這麼重的傷,說不定是個高手呢。」

她說完,暫無人發話。短暫的沉默後,沙啞低沉的聲音緩緩道:「不錯,那就救救看吧,也許救得過來呢。」

另一個聲音道:「這可是擔風險的事,我剛還想把他扔湖裡去呢。也罷,抬走好了。」

而後三四人竊竊私語了一會,將疾風之介的身體、頭、腳抱住,從地面抬起來,動作相當粗魯。

疾風之介渾身劇痛,迷迷糊糊感覺自己被人抬去哪裡。

烏雲蔽月,偶爾有樹枝噼裡啪啦掃過他的臉。

不知走出去多遠,忽而感覺身下彷彿是流水,周圍是水中踢踏的足音,不絕於耳。

他被搬到一隻小船上,擱在靠近船頭的地方。

冷風沁人,水面偶有魚群跳動,濺起水聲。許久,月亮從雲翳中漸漸出來,疾風之介意識到自己躺著的小舟不知何時已在水中出發。

人們悄無聲息,連划水的櫓聲也盡力避免。

這時,鼾聲起來了。隨即,旁人彷彿受到傳染,又響起幾聲。莫可名狀的安心感向他襲來,疾風之介也不知不覺墜入昏睡。

就這樣不知過去多久。

疾風之介醒來了。他仰面躺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離自己二尺多遠的地方有一塊隔開的岩石。石上蒼苔叢生,水滴似乎要落下來。苔蘚間垂下幾叢羊齒類植物,拂過他的臉。

四周幽暗。

一絲微光從他右面灑下。他想挪動身體,比之前稍稍輕便些。這才發現全身的武裝均被解下,從肩頭到胸前,都包著白布。抬起右手一看,手上濡溼了綠色的汁液,許是擦了草藥。一聞,刺鼻的野草清香。在他昏迷時,全身的傷口已被處理。

他朝右邊光線的來處望去,這裡大約是某處湖畔洞窟,約有五六間長,四周岩石包圍,一片黑暗。外面有半圓形洞口,從那裡能看到陽光照耀的湖面。水紋寂靜,波光粼粼,其餘不見一物。只看見小小的一片天空與湖水,以及正午的陽光。

疾風之介努力仰頭,總算稍稍抬起一些,看到自己躺著的船艙。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從腳下堆到船頭的武器。

幾十把刀。成捆的槍。鎧甲。

原以為沒有人在,而武器後卻有動靜,露出一張女子的臉。

「你醒過來啦?還好沒有被殺掉。」記憶中清澈的女聲。

光線黯淡,並不能看清她的臉。洞口透進的陽光映見她半面雪白的肌膚。這時疾風之介仍覺得她很美。

「要把我帶到哪裡?」疾風之介第一次開口。難以想象自己終於發出聲音。

「就別管去哪兒啦。你都撿回一條命了,要殺要剮得看我心情。你活了下來,就好好謝天謝地吧!」

「要帶我去哪?」疾風之介又問道。

「你可真煩呀。是去比良山中。」

疾風之介心道,果然如此。大約是避人眼目,才白日停舟躲避於洞窟,夜間沿琵琶湖航行吧。

「你們有很多人嗎?」

「大家都在島上睡覺呢。這兒黑咕隆咚,他們才不要待呢。」說著她站起身,遞過來一個碗,用十分溫和的語氣問:「吃點兒東西?」疾風之介頓時也覺得自己餓了很久。

此時,外面一陣怪響。

「外面在刮很大的風哦。」她道。疾風之介這才知道那是風聲。那半圓形的洞口外,風景已與之前大不相同。湖上風浪驟起,水波飛濺。緊接著浪頭也打到洞裡,小舟猛烈搖晃。

「就因為這天氣,我討厭秋天。」女孩兒說。

「為什麼討厭?」疾風之介鸚鵡學舌般問道。

「你年紀輕輕,語氣卻好傲慢。我就是討厭這寒風,從比良山來的風都刮到這兒了。」

疾風之介略感眩暈,閉上眼睛。小舟不停地搖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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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彌平次被五花大綁扔在松樹下,烈風呼嘯,裹挾砂石與塵埃,迎面撲來。

小穀城陷落已三日。整日陽光曝曬,塵沙撲面,彌平次那平時就已像阿修羅般猙獰的臉孔,經此三日益發慘不忍睹。

太陽落山時,與過去兩天一樣,一名武士沿著和緩的山坡走上來。是一位非常可惡的年輕武士。他趨近道:「怎麼,下決心沒有?」

彌平次完全無視,緊緊閉著嘴。

「你這頑固的東西,回答我!」他抬起一足,踩住彌平次的臉,「你要是今天還拿不定主意給咱們效力,頂多到明天早上你這條命就到頭了!早該把你殺了的,不過是我們主人心血來潮,一時多事,才留你活到現在。身在福中不知福,蠢貨!」

這武士不知是懶得照看彌平次,還是覺得主人對這淺井家苟延殘喘的老東西另眼相待而十分嫉妒,語氣非常惡劣。

彌平次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他只希望死個痛快,這麼拖泥帶水實在可恨。

至於活下去,給他們效力,想都不用想。小穀城陷落時自己本該一道自絕,想不到竟忍辱偷生到現在,實在難以忍受。殺頭就好了,誰想到這麼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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