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寒風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小穀城與十天前,甚至一個月前保持著完全一樣的姿態,屹立於東南方。幾處望樓上有清秋潔白的雲團緩緩飄過。城雖未改,而裡面一箇舊相識都沒有了。只有部分織田軍以勝利者傲慢的姿態留在那裡。

方才那年輕武士說自家主人多事,彌平次也不知道那主人到底是誰。本來也沒有知道的必要。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有哪點被敵方的武將看中了。他突然望著那武士道:「你們為什麼不殺我?」這是他這天第一次開口。

「你的臉!」

「啊?」

「你的臉!因為你那張到處是傷疤的怪物臉!」那年輕武士似為排遣無聊,又踩住彌平次的臉,「我們主人大概就看上你這張臉吧!蠢死了,真想不通!」

說著,踩在臉上的腳越發用力起來。

儘管遭此侮辱,彌平次仍不作聲,輕輕闔目,任其凌虐。他躺在地上,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他也為自己這張醜陋的臉難堪。雖說天生一副猙獰臉孔,其實也還好,算是一張普通人的臉。不過是在姊川之戰中傷了兩回,就變成這般模樣。後來兩年,又生了一臉瘡,變得越發難看。

長政公與久政公都不喜歡我這張臉。每次到他們跟前,他們都轉開視線,極為不悅。而現在居然有人看上我的臉,真是荒唐。

他突然縱聲大笑。

「你笑什麼!」武士問。

「我這張臉屬於淺井,屬於小穀城。別開玩笑了!」而後陷入沉思,眯起眼睛,遠望沐浴夕光的城樓。自己必須求速死!而從外表看來,他那張可怖的臉孔一絲變化也沒有。

「吃!」那武士又和前兩天一樣,扔給他一個飯糰。又和前兩天一樣將五花大綁的彌平次手上的繩子解開:「只給你鬆開手!」

彌平次也如前兩日一樣把暫時解放的手撐在地上,待恢復知覺後,將飯糰塞到嘴裡。在被殺之前,必須活著,沒有必要餓肚子。餓死實在難看,他一想就戰慄。要殺就得從腔子裡噴濺出熱血,將這頭顱威風凜凜地丟擲十來尺才好。

既然給我吃,那我就吃!彌平次這幾天已在這裡吃掉六個飯糰。可今天,當他用自由的手抓住飯糰的瞬間,突然瞥了那武士一眼。這個動作此前從未有過。腦海中閃過電光石火的念頭,他想重獲自由。他不明白,為什麼之前自己從沒這麼想過。

彌平次緩緩把沾滿泥土的飯糰送到嘴裡。

「快吃!」那武士輕蔑地叫道。

但他仍然慢吞吞嚼著,儘量放鬆雙手。當他吃完兩個飯糰,道:「捆上吧。」

年輕武士蹲身,將彌平次兩手交叉,彌平次突然迅速抓住他的手腕,開始搏鬥。彌平次發出低沉悠長的咆哮,將那武士拽過來,在地上扭打,滾了一兩回。因為雙腳還捆著,十分費力。他雙手卡住武士的喉嚨,怒目而視,竭力嘶吼,雙手更用力。

對方很快喪失抵抗力,癱軟在地。彌平次鬆開手,急促喘息著,仰面倒地。

過了一會,他支起身體,用那武士的刀把捆得嚴嚴實實的下半身解開。

他已經四天沒有站起來過,踉蹌著立了片刻,才一步步走出去。走出很遠,發現自己正朝著小穀城而去,又緩緩變了方向。他獲得了自由,但心裡仍然空蕩蕩的。因為在這片土地上,自己已沒有什麼必須要去的地方了。

就算再被抓住也無所謂。他漫然走著,背後襲來每天都有的狂風。待這陣風過去,內心深處起來的一股冰冷的虛空感令他渾身顫抖。而後,當他再邁出步子,第一次意識到,既然重獲生命,就該繼續活下去。這並不是愛惜生命,而是覺得以後的人生會更無意義,連死都沒有任何意義。

b三/b

立花十郎太剛逃出小穀城時就想著自己未來的新仕途。

他想,這次可得選個靠得住的武將,必須讓他認識自己的價值。多年來白白效力,現在一想還會憤怒。無論如何三十歲之前都必須出人頭地,十郎太還有兩三年的時間。

那一夜,十郎太帶著與逃亡者不甚相符的慾望之眼,趁夜一步步遠離小穀城。他並不覺得那是逃亡,不過是離開而已。一到天明,就開始迅速上大路南下。他知道在小穀城陷落之前,如果不走出很遠,必然很危險。他一人匆匆走著,不時駐足等候加乃。他認為大大方方走進織田軍的勢力範圍,是不被懷疑作淺井軍的最佳之法。

加乃一切聽憑十郎太,跟在他身後。

三天後,織田軍的部隊頻繁從十郎太與加乃後面追來,又超過,一路南下。每逢這時,十郎太就與加乃靠在一起,一副浪人的態度,慢悠悠走著。

二人沒有受到任何盤查。因為氣焰正盛的織田軍根本不屑看這路邊兩人一眼。當十郎太清楚他們已不再冒險時,便以熱切的眼神打量那些部隊。也許自己不久也能投奔到這凱旋部隊的那一位門下了。

如果投靠一位有前途的武將,自然再好不過。但以他之前的經驗,凡有前途的武將都不甚可靠。淺井長政不也很有前途麼,不也才智雙全麼,如今也遭此厄運。因此他誰也不想倚賴。但無論如何現在還是想去織田信長那邊謀職。

他攜加乃與那群揚起一路沙塵疾走狂奔的武士平行向前。到了第三天的黃昏。

「我們是要去哪裡呢?」加乃終於第一次開口問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但根據日落的方向,以及在路上偶爾看見的右側湖面,她知道自己正往與目的地伊吹山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

「我就在這裡與您告別吧。」她道。

十郎太猛然一驚。因為帶著加乃,才未被懷疑是逃兵,也沒有被懷疑是淺井的餘黨。因此在找到新的落腳點之前,他根本不想放走加乃。

「告別?現在這麼做可太輕率了些。我會把你送到伊吹山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去。請再忍耐一下吧。」十郎太這麼說,加乃也沒辦法反駁。這路上到處都是粗野的武士,姑娘家一人走著也很危險。況且加乃能平安到此,畢竟也多虧十郎太。再者她身無分文,若不是跟著十郎太,這些天恐怕連一碗飯都吃不到。

第三天,十郎太才開始放心投宿農家。這裡並無戰爭紛擾,農舍四圍田野環繞,一派安寧景象。十郎太估算了這裡離小穀城的距離,想必也不會有人到此搜捕。於是這夜,二人總算在室內安歇。

「累了吧,好好休息。」十郎太道。

「是。請您先休息吧……」加乃答。直到夜深,她也不願走進屋內。不久又開口問:「疾風之介大人現在怎麼樣呢?」

出城以來,加乃第一次問出這樣的話。不知為何,她一直避免說出疾風的名字。此前許多次想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但出逃已三日,加乃再也無法沉默。

「疾風?」十郎太一副意外的神色,嘴角肌肉微微抽搐。

「那人大概死了吧。」他冷冷道。

「怎麼可能。」

「他本來就想去死。」

「請不要騙我。」

「你覺得是騙你,那就騙你好了。反正他本來就想死,所以才讓你逃出來。如果想活命,何必在城裡留到最後。」

「他跟我說過,一定會逃出來的。」

「也就隨口那麼說吧,他是可惜了。」

聽十郎太這麼說,加乃又是不安又是憤怒。

如果他真的死了,自己恐怕也會選擇死亡。但加乃相信疾風一定不會死。而逃亡途中路過民家,無數次聽說小穀城破時淺井家的部下全部殉身。她雖以為那不過是傳言,但還是陷入難以忍耐的不安。

夜深時分,風起來了。加乃想念著伯父,他是早就決定殉城的,大概已經壯烈身死。她更惦念的是疾風。聽著風聲,加乃不安得要死去了。

十郎太根本沒有去聽什麼風聲。他只是想著如何去織田軍謀位。正想著,忽而豁然開朗。那就是娶加乃為妻,在織田軍混得功名立身,實在美妙。

晚秋凜冽的風又刮起來。若當著風口,怕連野豬都要伏地躲避。狂風徹夜緊吹。

野武士,戰國時代的山賊、農民武裝集團,類似江戶時代的浪人。

比良山,位於滋賀縣琵琶湖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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