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彌平次卻懶得回答。
「彌平次,快逃!」疾風之介又叫。
彌平次呻吟般道:「我不。」說著,緩緩起來,擺出迎戰的姿態,拿槍對準他們。
頃刻,又出現幾名零散的武士。
「不要殺他!」一人叫道。
「是個老傢伙,捆起來!」其他幾個武士提刀對準彌平次,擺開合圍之勢。
彌平次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無法對敵人造成任何威脅,只是一個無力衰朽的老人罷了。
「來吧!」彌平次沙啞著聲音叫道。
下一個瞬間他的肩膀感到劇烈的痛楚,似乎是木棍之類的東西打下來。眼前一黑。正此時,對手們一齊朝他衝來。
彌平次啊地大叫一聲,槍已被擊落,仰面重重倒地。他想站起來,但已不能動彈。好幾隻手將他制服。
「殺了我吧!砍死我吧!」他呻吟著。
「殺了我吧!砍死我吧!」反覆徒勞叫著,轉眼已被五花大綁,扔到松樹底下。
整日如阿修羅般暴亂血腥的戰場映入他眼中,此刻卻風景寧靜。彌平次意識到自己正蒙受武士最大的恥辱,必須想法結束生命。
視野中,與先前保持同樣態勢的數名敵人在相隔十間左右的地方與疾風之介對峙。疾風之介一再後退,向身後平緩的山坡而去。
又有一名武士出現在疾風之介背後,伺機而動。
「危險!」彌平次正這樣想著,疾風之介已將這無恥的偷襲者殺了個痛快。
隨即,又迅速將最右一人砍倒,朝山坡背後奔去。
餘人緊追其後。不一會兒,那群武士消失在彌平次視野裡。
「不好,這老東西咬舌了!」松樹下坐著的武士望著彌平次叫起來。鮮血從彌平次口中流出。巨大的苦悶襲擊了他,刀傷滿布的麻臉上只有對他們的憎惡。
那名武士撕下一塊彌平次肘上卷著的棉布,裹了塊石頭塞到彌平次口內。彌平次被石頭堵住嘴,頓時怒目圓睜。
淒涼的寒風颳過,彷彿要將姬御前山坡上覆蓋的雜樹劈作兩半。寒風掠過山頭,化作數條疾風,掃過激戰過後的戰場。
彌平次憤怒地瞪著雙眼,任憑烈風襲面。
一名武士踢了踢他的臉:「死了還是活著?」
彌平次表情紋絲不動。他什麼也沒看到,只想如何去死。
b三/b
疾風之介倒在草叢中。什麼時候倒在這裡,他已全不記得。也許是不斷念著不能死、不能死,才從暗夜裡摸索著走來吧。
他渾身無力,癱倒在草地上。就知道手腳完全不能動彈,肩頭受了嚴重的傷,其餘倒不記得哪裡有大傷。不過輕傷恐怕遍佈全身,數也數不清。肩傷一跳一跳痛得厲害。
突然,想起彌平次被大群武士抓住時的瘦小身影,也許是要被殺掉吧。可惜他一身武藝,那張麻子臉,終於也不能動彈了麼!他就是長了那張可怕的臉才不能發跡吧!那刀傷與麻子下隱藏的東西,卻那麼不同。
他單純且極重義氣。除久政公以外,世上再無可奉為主公的人。不,也許不是為久政公,而是與小穀城魂牽夢縈吧。父祖三代彼此的恩義,是彌平次的口頭禪。
他決心將城破之時視為自己生命的終結之時。這種想法無可動搖,在他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真是愚蠢啊。而我嘴上雖不說,卻很愛重此人。一看他那張粗陋的面孔,不知為何很安心。可是現在,他恐怕已不在人世。
我也正是因為他身上那種奇怪的東西,才在城中留到最後。如果不是他,也許昨夜就和十郎太一道逃走了。
然而十郎太與加乃如今是何境況?
十郎太與加乃。加乃與十郎太。
疾風之介又失去知覺。彷彿正被加乃在某處冷冷地瞧著,他呻吟著,向深谷墜去,沒有盡頭。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彷彿陽光被雲翳遮蔽。
不知過了幾天,漫長的昏迷過後,疾風之介醒來。薄淡的陽光灑在他胸前與臉上。喉嚨極乾渴,哪怕一滴水也好,他渴望清涼的水。
廝殺的吼聲從遠處清晰傳來。雖然有時聽著像山間林木被風搖動的聲響,而那的確是人們拼命的嘶喊,有一種獨特的撕裂感。
原以為已逃到離小穀城很遠的地方,如今看來恐怕還在小穀城附近。想必因為身負重傷,搖搖晃晃也走不出幾步。
他躺臥的地方,是某處山下雜木林的一角。他期待著日暮降臨,如果此時身上的陽光消失,大地被夜幕籠罩,身體要舒服不少吧。土地與他藏身的草叢,也等待著夜露的滋潤。
午後光陰極冗長,日光西斜後,不論如何細聽,也聽不見剛才不時傳來的廝殺聲了。
黃昏下過一陣秋雨,只一小會兒。樹叢間落下的雨滴潤溼了疾風的衣裳。很快,又是藍天。
疾風之介沒有睡著,也沒有想什麼特別的東西。朦朧中,幼年記憶漫至眼前。
父親隼人臨終前也像自己這樣躺著吧。他有五位伯父,三位舅父。明智城陷落時,他們全部赴死。他們大概也像自己這樣,像彌平次這樣死去的吧!
他想,可是我並不想死。父親、彌平次還有伯父他們,都是滿足赴死,而我沒有。
夜半,疾風之介不知醒來幾次。離他躺著的地方不遠似乎有一條小路,彷彿聽見往來的足音與人聲。側耳細聽,似乎不再有動靜,而方才確實有人經過。
疾風之介很希望被誰發現。這個念頭突然襲來,一旦形成,便很執拗。再這樣下去,恐怕就要死了。
這次醒來後,他躺在那裡,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死亡。
他抬起右手,遮在臉上。就連這個動作都耗盡全力。而後,他看到沾滿泥汙的手,蒼白如紙。
「也許是月光吧。」他想。白日飽受日光曝曬的身體如今沐浴著月光。大概正是月光蒼白,也令他的手蒼白。
他又一次清楚聽到與方才一樣嘈雜的人聲,不久又遠去。也許是小穀城來的殘兵吧。人聲斷續,時有傳來。過了一陣終於完全消失,周圍恢復原先的寂靜。
疾風之介沒有睡著,也沒有醒著,徘徊在半夢半醒的世界。
當他發現有人靠近說話而猛然驚醒時,一個極溫柔的身體正抱著他。
倉皇之下無法判斷身處何境,但很快意識到自己被誰抱在懷中。那定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幾個時辰前,他還為自己蒼白的手而驚訝,如今卻要被拂在他胸前皎白美麗的手驚住。那略顯蒼白的手,美得幾乎不像在人間。
而疾風之介驀然一驚。那皎白美麗的手,忽而在月光下取出他的印盒,而後開始溫柔地為他解開衣甲。
搶劫?!剛要掙扎,抱著他的女子在他正上方投下目光。
疾風之介不由大驚,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子。
一間約六尺。
印盒,江戶時代武士吊在衣帶上的裝飾品,內建急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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