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再次猛地一驚。

能被尊為殿下的,除了太閣以外別無他人。可太閣殿下又是在何時,從何處入席的呢?

這時,房頂處傳來石子般散落而下的撞擊聲,而且越發震耳欲聾起來。

是冰雹。

但絕非普通的冰雹。

漸漸地,這猛烈的冰雹聲將天與地都包裹了起來。而利休師的聲音卻從中穿透出來。

這該是師尊臨終前的一席話了。

我單手支地,身體前傾,不想聽漏任何一句。

「初次見到太閣殿下,是在天正四年的春天,在那間剛剛建成的安土城中的茶室裡。我點的那盞茶,太閣殿下是從信長公手中接過的。那年信長公把長浜城交給您打理,您才四十歲年紀,真是年輕啊。」

「對啊,真年輕。」

「茶席上,信長公把堺市茶人們所贈送的茶具都陳列了出來。有宗及的果子圖,藥師院先生的小松島壺,油屋常佑先生的柑口花瓶,還有寬肩的初櫻花瓶,法王寺先生的竹勺子。」

「……」

「殿下將其一一稱讚,說堺市的手藝商們把這些贈予主君信長公,並且又是如此這般的名品,是很值得慶賀的一件事。」

「本座說過?」

「殿下得到信長公的允諾,有了舉行茶會的權利,應該是在天正六年吧。那年秋天,在播州的三木城第一次舉行了筑州大人的新茶茶會,可惜我並未在被邀之列。

「其後四年的天正十年晚秋,在山崎的妙喜庵,我與宗及、宗久、宗二一起,才首次被邀出席殿下的茶會。那是在大德寺舉行過信長公的盛大葬禮之後的第二個月。那時殿下可真是威風堂堂啊。

「第二年,也就是天正十一年的正月與二月,在妙喜庵您舉行了兩次茶會。五月在坂本是第三次。這幾次都是由我主導,坂本茶會更是第一次以殿下茶頭的身份舉辦的,讓我終生難忘。

「那日,壁上掛著京生島的虛堂墨跡,臺上有荒木道薰的青瓷喇叭花瓶、小口茶釜,紹鷗的芋頭茶筒。殿下用大覺寺天目茶碗飲了一盞,其他人是用井戶茶碗傳飲的一盞。」

「你記得可真清楚啊。」殿下道。

「當然應該記得。那是我宗易這一生中應當紀念的日子。從那日起,八年時間,我都一直在替殿下服務,如今終於到了別離的時刻。承蒙殿下長年的賞識與關愛,在下感激不盡!」

「可以不用別離的吧。」

「那怎麼行?您已經下達了賜死之令。」

「別那麼較真嘛。」

「不是較真不較真的問題。殿下曾賜予了我很多東西,比如茶人的地位、勢力,還有您對閒寂雅之道的大力援助。最後還賜了死給我。這是我所得的最大的一件禮物。正因為這件大禮,我終於知道寂茶到底是什麼了。我終於弄懂了所謂寂茶的真諦。

「在流放堺市的命令被傳達下來時,我忽然感覺到了身心的自由。長年以來,雖然我一直把閒寂雅這三字掛在嘴邊,但終究只是流於形式罷了,不過一些裝模作樣與裝腔作勢。其實我這一生中都因此事而煩惱,說得到做不到。

「而當死亡突然間降臨之時,當我不得不被迫直面時,我才發現那些裝模作樣,那些裝腔作勢都不見了。而所謂閒與寂,該怎麼說,竟成了好似死亡之骨一樣的東西。」

「那不挺好嗎?就別較真了。」

「可是,今天殿下雖然說話這麼恩慈,但殿下也是拔了刀出鞘的。是真心拔了刀出鞘的。這樣一來,我宗易作為茶人,也只能拔刀相對了。」

「……」

「長年以來,對我作為茶人的那些可取的好處與不可取的壞處,殿下通常是有包容之心的。可後來,殿下卻只樂意看到好處。如今,則把我宗易整個兒捨棄了。」

「你要這樣說,那宗易你不也一樣嗎?你是想從我這裡討些能討到的好處才作陪的吧。」

「確實如此。但作為交往,彼此這樣就足夠。可殿下卻拔刀出鞘了。我宗易也只好拔刀相向。殿下有殿下必須要守住的東西,而我宗易也有作為茶人所必須要守住的東西。若是當初殿下一時氣極,拔刀出鞘,接著順勢削了我的腦袋,就什麼問題都沒了。可殿下卻只拔刀出鞘,還讓我看到了刀刃。」

「……」

「殿下說,不合心意。於是要我去死。當殿下下達命令把我流放堺市時,殿下成為了真正的殿下,而無關乎一切外在與名聲。那時我聽到有個聲音響起:茶有什麼了不得?閒寂茶又怎樣?那些東西你從最初開始就沒覺得有什麼了不得,你只是在作陪罷了。

「既然殿下成了真正的殿下,那我宗易也必須要成為真正的宗易。真是託殿下洪福,我宗易就好似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中甦醒了過來一樣。」

「……」

「殿下在茶室裡是威風堂堂,對物品的鑑賞也是眼力頗佳。但要說最令人欽佩的,當屬殿下的武人之心。這次殿下在震怒之下,輕輕巧巧就把茶給扔了,露出了您武人的真正姿態。我宗易也因禍得福,終於從長而又長的噩夢中醒過來,繼而能重新迴歸我茶人宗易的本心。

「我曾借殿下之力,在現世中建了一個無關乎財富、勢力,甚至思考方式與生活方式的小小茶室。但終究是沒能做到。若是一直自己一個人坐在裡面就好了。可惜愚鈍的我卻接二連三邀請了那麼多的人坐了進去。真是錯得離譜。直到殿下賜死時,我才終於意識到。

「意識到自己長時間以來忘卻了的東西。妙喜庵的那個小小的二疊茶室,我終於想起自己建造時的初心來。那雖然是依殿下之命而建的茶室,但起初並非是為了迎接殿下而造,而是為了我自身一個人的獨處而造。可我卻迎進了殿下還有其他許多人。」

「……」

「當我意識到這點時,我忽地感覺有一股鮮活的力量開始在心中慢慢升騰。妙喜庵的茶室,是我宗易的城郭,是無需一兵一卒,只我宗易一人堅守城內,而與世俗做不懈戰鬥的城郭。

「可惜的是,後來卻又在京都市街、大坂城內多造了兩間,還迎進了更多的本與之無緣的人——真是錯得離譜!我還以為依靠殿下的力量也能守城成功——真是大錯特錯!」

「……」

「寂茶的世界。長時間以來於我而言,那竟是個不得自由的世界。但當我以死為代價,想要去保護它時,瞬間,它就變作了一個鮮活的、自由的世界。」

「……」

「在我依令來到堺市以後,一直都預見著死亡。而茶,也成了我自身赴死的確認儀式。無論是點茶還是啜茶,心,都是極靜的。死,或成為茶客,或成了亭主。

「先師紹鷗,曾說連歌的終境是‘萎以枯,僵以寒’,而茶湯之終境亦與之相同。而今,我腦裡輾轉思忖的就是,原來‘萎以枯,僵以寒’的心境,就是這樣的啊。」

「……」

「其實,這‘萎以枯,僵以寒’的心境,在我宗易之前,就已經有很多武將在境中坐定。那些當時叱吒風雲的武將端坐於茶室的英姿,現在都浮現在我眼前了。而作為茶頭,依靠著殿下之力,而且倍受保護的我宗易,卻成了離茶之心最遠的一個人。真是羞愧難當啊!」

「好,本座知道了。那你就振作起來再給本座點茶一盞。不過你這裡怎麼連像樣兒的茶具都沒有一件呢?」

「有茶碗、茶筒和茶勺。其他不需要。在妙喜庵茶室建造之初,我就決意要將多餘的物品一件一件捨去。只是無論捨去多少件,最後都會留下一個自己。如今,捨去自身的時刻即將來臨了。」

「夠了,別傻了。就跟以前一樣好好幫本座點茶。你這是什麼表情?這麼神妙的模樣?」

「殿下真是仁慈啊。想想也是,自安土城初次見到殿下起,您就一直這麼仁慈,可謂是這個世上對我最最仁慈的人了。」

「本座不再拔什麼刀出來了。」

「萬萬不可!不再拔刀的殿下就不是殿下了!雖然剛才我對拔刀出鞘一事似有怨言,但殿下若是發怒儘管拔刀就好。這世上只有殿下一人能隨意主宰他人的生死。殿下為了今天的地位與權力,曾經出生入死多少次啊!」

「本座知道。不過宗易你不用切腹了。」

「請恕在下做不到。有很多人都在等著看我宗易此生最後的茶。」

「在哪裡?」

「書院的廳內,已經人滿為患了。其中還有眾多曾與殿下作對,並且兵敗而亡的人。敬請殿下小心。」

「什麼?」

「請回吧,殿下。讓我們就此別過。」

「……」

「後會有期。」

一瞬間,茶室內便安靜下來。

太閣殿下應是已經起身離開,但什麼聲響都沒有,也沒有任何推門而出的跡象。只能猜測,他是從茶席上直接消失了。

太閣殿下離開後,利休師一人在茶室內做什麼呢?我正這樣想著,只聽師尊的聲音傳來:

「是誰在那裡?」

我回答:「是徒兒,本覺坊。」

「哦,本覺坊啊,你來得正好。多謝。」

我停頓半晌,不知說什麼才好。最後終於再次開口道:「徒兒來道別了。」

「曾經,在那條寂寞的沙礫路上,我們就道過別的吧。為師以為那時就已經別過了,怎麼又來了呢?」

「那時徒兒還無法與師尊真正道別。那之後,徒兒很快又轉身回到那條路上,一直跟在您後面走著。」

「那是為師一個人的路,也是本覺坊你不能走的路。」

「請師尊明言。」

「那是我利休的茶人之路。其他的茶人也有他們自己的路。先師紹鷗有先師紹鷗的路,宗及有宗及的路。跟你交好的東陽坊先生,也有東陽坊先生自己的路。也不知這是幸或不幸,我利休在這戰國亂世的茶之道上,選了一條清冷枯寂的沙礫路。」

「那條路,到底通往何方呢?」

「通往無限遠。不過,當戰爭消亡的時代來臨時,或許將會成為一條無人問津的路。反正那是為師一個人的路,與我利休一同消失殆盡即可。」

「師尊一個人的路?」

「雖說是為師一個人的路,不過前方有山上宗二在走,身後如果還有人,大概就是古田織部大人了吧。僅此三人罷了。」

利休師的聲音在此中斷,不再響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者並沒過多久,甬道傳來數人的足音。

我知道最後的茶即將開幕。

應該有不少我可以幫襯的地方,可茶室卻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我感知到茶室裡的空氣膨脹起來,充滿張力。眼前似乎浮現出端坐於點茶位上的利休師的身影來。

茶室躪口處,最先出現的會是誰呢?思忖間,我抬眼望去。

原本從水屋是看不見躪口的,可如今卻能透視過去,實在不可思議。

最初進入的是體態多少有些發福,且不修邊幅的家康公。太閣殿下與利休師一亭一客的茶事結束後,這最後的茶有家康公參加是絲毫不讓人意外的。

家康公後,接著是前田利家大人,還有紹鷗先生的身姿。

其後片刻,有毛利輝元、松井佐渡、施藥院、織田有樂、細川三齋、島井宗叱、高山右近、戶田民部、茶屋四郎次郎、針屋宗和、萬代屋宗安等人接踵而至。

天正十八年秋至十九年初,在利休師晚年茶事中露臉的一群人幾乎盡數到齊。他們之中有大名、公家、手藝商與茶人,正是跟利休師交好的一眾人等。

之後又過了一會兒,大德寺的古溪和尚、春屋先生現身了。

我思忖那二疊的茶室內到底已經進了多少人。

至此為止,至少有不下二十人了吧。這麼奇妙的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正當我疑惑時,宗及先生與宗久先生也穿過甬道,從躪口進入了那二疊的茶室。即便點茶座與隔間全都用上,這些人也都是裝不下的。

我年輕時曾聽過維摩詰的說法,法話裡的狹小堂中,有幾百甚至幾千的人在。沒想到,在今日我竟看到了真景。

為了看到利休師所點的最後的茶,有這麼多人願意擠擠挨挨在那二疊茶席之上。

正想著這些,只見一群武將也踏著足音而來。

有松久永秀、明智日向守、三好實休、瀨田掃部、石田治部等等。包括已經戰死沙場者,以及不久於人世者。

場面變得嘈雜了些。

最後進入的是富田左近大人,於是茶室裡大致已經收下四五十人了。

冰雹再度落下,震耳欲聾之聲在一片騷然中將天地包裹起來。

利休師的最後的茶,即將開幕。

我也應當前往觀看的。

正在猶豫中,我看到山上宗二先生正在進入躪口處。可惜畢竟不再有空席了,只見他半身入席半身在外,臉朝我這邊看過來。身上血淋淋的,很是恐怖。

無論怎樣,這樣的宗二先生是不能去的。我準備起身去阻止他。

於是,我就被趕出了夢境。

睜眼後,我旋即坐起。

若夢還在繼續,那利休師最後的茶就該開始了。

我把睡衣的領子理了理,再端坐著,讓心緒歸於誠摯。

茶席間真的是進了好多人呢。那麼多人都能進入僅僅二疊的茶席,也是歸因於利休師所持有的力量吧。

無論怎樣,我能夢到三十年前利休師自刃的現場,實乃不可思議。

這一個月左右以來,我一直在思考有樂大人對利休師的那些評價,或從正面的語言意義上去考慮,或反向而行之。

那條陪同師尊走過的清冷而枯寂的路,也一直在心裡反覆地咀嚼著。

我就這樣過著每一天,每一夜。

於是夢到了這個場景。

都說夢是因於五臟六腑的疲憊。的確很累,整個身子都很累。這個冬天怕是難捱啊。

片刻後,我起身如廁。

開啟廁所的小窗,只見有白點兒在空中飄舞。現在大概凌晨四點吧,夜幕深深依舊。

回到寢屋,雖寒氣逼人,我卻不想躺下。

利休師此生最後的茶結束後,我理應前去打理,去完成自己此生最後的工作。師尊該去書院了吧,再與三位驗屍官寒暄幾句,而後就該在所定之處靜靜坐下了。

如若把夢境與現實的時間對接,現在師尊是時候在書院坐定了。

自刃的時刻已倏然而至。

半刻鐘時間,我一直端坐於地。

之後才起身來到爐旁,生起火來。讓爐火把透涼的身子慢慢暖和過來。當寒氣多少被逼退了以後,我思忖夢裡的那個場所,究竟在哪兒。夢境畢竟是跟現實多少有些出入的,但大體上可以斷定是山崎的妙喜庵。

在那間山上宗二先生曾說過「‘無’不滅,‘死’則滅」的茶室裡,我看到了自刃前的利休師,還聽到了師尊的一席話。這一席話,有我能理解的,也有我理解不了的。

這段時間日夜思考的各種疑問,師尊用自己的話託夢回答了我。

那條清冷枯寂的路上,利休師走在中間,一前一後走著山上宗二先生與古田織部大人。師尊或許還會告知我有關於此的更多的含義吧。我堅信。

宗二先生與織部大人,在被賜死的那一刻,或許也跟利休師一樣,忽然間徹悟了作為茶人的某些東西,於是只靜靜地點著自己的茶,而不願再作無謂的逃離。

然而,那卻是我本覺坊不曾踏足的世界。

——日錄·終

我將本覺坊寫下的這部手記以「本覺坊遺文」來命名,並以我的筆加以潤飾,再增添了一些考證與說明,如今已寫就成文。

至於手記的作者本覺坊是何時亡故的,僅從遺文還看不出來。文中最後記錄利休自刃的夢境,是在元和八年二月七日以後。其後或許活得並不很長久。

文章式的最後的記述之後,還有兩三頁零星的片言只句。

或是某種備忘錄。

這備忘錄中有一句,寫著「八月二日,茶碗、茶勺託贈」,文句簡短之至。

八月二日,究竟是哪一年的八月二日雖然無法斷然肯定,但想來,理解為元和八年的八月二日應當是最為自然的。如果屬實,那本覺坊自輟筆以來至少活了半年時光。

茶碗、茶勺究竟託贈了誰,此事雖也未曾明言,但不難猜測,或許正是本覺坊寄予了厚重期待的宗旦先生。

當然這僅僅是筆者的推測而已。

茶碗應當是師尊利休相贈的長次郎黑茶碗,茶勺應當也是利休相贈之物,但至於是否是利休親手所削制,就不得而知了。

元和七年:即1621年。

維摩詰:釋迦牟尼佛時代的早期佛教修行者。維摩詰居士未曾出家,而是以在家居士的身份修道與行善,傳說是金票如來的應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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