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本書文字很薄,然內容很厚。

歷史小說大都是沉重的,作為獲得了日本文學大獎的嚴肅文學作品,作為井上靖晚年精雕細琢的佳作之一,本書尤其如此。

當故事得以謝幕,心緒得以宣洩,內裡的聲音得以表露時,沉重才能最終得以卸下。

卸下後,就是無比的輕盈與自由。

可惜不求甚解者,會把離世當做卸下。於是他的一生都會貫穿各種沉重。

書中沒有戲謔,沒有歡笑,甚至沒有女人,從頭至尾苦苦探索的問題,從表面上看似乎只有一個——茶道的集大成者千利休是如何離世的。換言之,利休到底是以怎樣的目的、怎樣的方式、怎樣的時機了卻了他的一生。而其背後那個最重要的理由,則理所當然卻又不足為外人道。

但很顯然,這表面的冰山一角,肯定不是作者想要最終傾訴的東西。

歷史的洪流中,都說人與螻蟻無異,在潮漲潮落中終至消失殆盡,不留絲毫痕跡。主人公們的生生死死,從歷史人物的角度看,是各種因素疊加的偶然;從文學人物的角度看,是水到渠成的必然。而大大小小的各類人物們就在這偶然與必然之間得到了昇華。這也是歷史小說的魅力之一。

歷史人物千利休在各種文學作品中,有著他不同的一生。

本書中的千利休,直到文章結尾,我們才似乎看懂了他的一生,似乎明白他之所以決然選擇那樣的離世方式,是因為茶之道必然清冷,是因為他終於知曉寂茶的真諦,是因為他此生無悔再也無所牽掛。他經歷種種,終於達到了無惑的境界。

利休無疑是本書的主角。在利休的影響下,山上宗二與古田織部兩位身份各異的徒弟,在悟道的同時也選擇了跟利休近乎相同的離世方式。他們也是本書的主角。

而身為譯者的我,著眼點在本覺坊上。

書中遺文的記錄者本覺坊,在他的恩師利休離世時,剛好年逾不惑。他沒有選擇跟隨先師的足跡,以茶立身,而是寧願隱居遁世,一無所得。

其實年紀四十的本覺坊,那時以純然之心,已然立於不惑之境地,因為他已經知道流放途中在船上端坐的利休是已經悟道了的。而正因為他的不惑,他才能隨心所欲地跟悟道的先師利休神交,甚至於每天。

可後來,因俗世上的大多數人都是尚未悟道的,在俗世的叨擾下,他漸漸偏離了不惑的境地,變得越來越迷惑。於是又因為他的有惑,他不再能夠隨時與先師利休神交,以至於再也聽不到利休的聲音。

這個細節,筆者認為尤其重要。

其過程,大抵跟利休在修築好他的妙喜庵茶室當初,與最終悟道之前的那一段經歷在本質上是一樣的。利休明知寂茶是與世俗背離的茶,是需要一個人堅守的茶,但卻不知不覺為了某些東西放棄了一個人的清修;本覺坊本來是純然不惑的,但因為世俗的介入卻不知不覺產生了某些疑惑而偏離了自己一個人的清修。

他的隱居地——修學院的陋室,就相當於利休的妙喜庵茶室。利休從妙喜庵茶室出發,走在他的茶之道上,途中遇到聚樂府邸這個巨大的艱難險阻,而後經歷種種,最終得以衝破這道艱難險阻,再度走在他自己一個人的茶之道上。

本覺坊最終也得以解惑,重回了不惑的境地。於是他終於又能在夢裡與利休相見。

這是一位被忽略的主角,在成就利休形象的同時,也成就了自己。

書中大大小小的各色人物,大都在中年時期出場,他們其他跟我們實際的人生一樣,即便中年也同樣有著各種疑惑與彷徨。

所謂四十而不惑,是指四十歲時可以不因外物而迷惑。就像本覺坊那樣,能夠自然而然地明白自己應當與利休師訣別,去修學院隱居,過自己該過的生活,而不應當以茶立身,或以茶謀生。

大概中年人大都會有這樣一個階段吧,正所謂看穿與看淡。

然而本覺坊後來卻又迷惑了,而且越來越迷惑,直至年逾古稀之年。

這大概就是人生。在自認為已經不惑的人生階段,不意受了某種影響,於是開始動搖,開始彷徨,開始忘卻自己其實本來是不惑的。於是之後數載、數十載仍然糾結著無法釋懷。如若能跟本覺坊一樣迴歸純然之境,則可以七十而隨心所欲。如若不能,或許七十也一樣無法隨心所欲。

現世的物質與誘惑太多,因此而本末倒置的人生百態林林總總,缺了輕盈,少了清寂,沒了自由,或許在利休與本覺坊看來,是何其不幸。物質與誘惑無可指責,本末倒置的態度與做法,或可商議。

將本書細細讀過,品味過,希望您能懂得該如何不惑。

——歐凌記於二零二零年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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