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辛卯晴有深霜
(注:元和七年,陽曆次年二月四日)
三天前大德屋傳來訊息說,有樂大人已於十三日在正傳院離世,葬禮將於二十四日即今天的下午一點,在京都五條川原舉行。
我曾聽聞有樂大人自夏季以來,因中風而行動不便,可沒想到竟這麼快就撒手西去。享年七十五歲。
若是早知如此,怎麼都應當前去看望一次的,真是悔不當初!
我也是從去年開始明顯感覺到了身體的羸弱。去一趟京都市街都成了磨難,所以只好儘量不去。而正傳院也終於成了難以企及的遠方。
上次拜見有樂大人,還是去年十月,去幫忙把茶具器物類拿出來晾曬防蟲。
有樂大人對一流的、上等的器物都不肯直白稱讚的態度極為有趣,半日時間很快就愉悅地度過了。
誰承想那竟是最後一面。
有樂大人的葬禮參列席位上應該沒有我本覺坊的位置,但我還是想在遠處做些別離的禱告,所以巳時就從居所出發了。
待過了一乘寺口,剛要進入高野時,忽然覺得猛地一陣惡寒襲來,於是只好在知友的農家休憩下來。
參加葬禮一事只能作罷。真是沒有顏面。
後來這家朋友又招待我用了午膳。我一直休息到傍晚日暮時分,最後才與之告別。
離月亮升起還有很久。
農家的年輕夥計送了我一程。當時感覺身體好多了,想應該不會再有什麼事,於是就讓年輕夥計回去了。
出了一乘寺的農家村落,就再難看到人家。此後直至修學院,路上是沒有燈火的。不過,路上沒有岔道,而且路況頗為平坦,又是平素走慣了的,所以並無任何不安,只需在暗中慢慢移動步伐即可。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發現路面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
於是駐足抬頭望天,以為可以看見月亮。但並未找到其蹤影,天空依然暗黑一片。
我再度移動腳步。
而後又走了許久,啊,這條路不就是曾經陪同利休師走過的那條路嗎?那條夢中小道啊。
意識到這點是極其自然的事。決然不會錯。
清冷枯寂的一條沙礫小道。不生一草一木,漫長的石子路。
夢裡那條冥界之路,不就是這樣一條路嗎?
我那時想,若非不是通往冥界,怎會如此淒冷如此寂寞如此綿延不絕?
而今,亦是同樣的心情。
可謂冥界之路,也可稱通往冥界之路或與冥界相連之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並非現世之路。
周遭分不清是晝是夜,籠罩著淡淡幽幽的一層光。
哦,原來我是走在夢中的那條小道上啊!
那時師尊是在離我稍遠的前方的呀!
當我自然地想到此節時——不,師尊現在也肯定仍在這條路上走著!那場夢的後續,不就是我現在所經歷的麼?
在那個夢裡我對師尊深深一鞠躬,未說隻言片語就與之訣別了。但我現在的想法改變了,我不願就那麼訣別,我要跟在師尊身旁繼續走下去。
我怎麼能夠讓他一個人走在這並非現世的枯寂小道上呢?怎麼能夠就那樣拋棄師尊,與之訣別呢?
只不過,現在我與師尊的距離,比當初更遠。我是遠遠落後了。無奈曾鞠躬作別過,遠遠落後也是理所當然。也難怪一直見不到師尊的蹤影。
在那個夢裡,那是妙喜庵通往京都市街的一條小道,是嵌入繁華中的一條幽冥之路,曾讓醒來的我心生恐懼。
而現在這條與師尊同行的路,則正是刺入京都,又從聚樂第的正中穿出,再朝更遠方筆直延伸出去,且無休無止的同一條路。
而這條路的前方遙遠處,師尊正踽踽獨行。
只是看不見他的影子,也聽不到他的足音。
我本是與師尊訣別過的,但還是因為惦念,又追隨而去了。
從山崎的妙喜庵出發以後,已經過了許久許久。
這條始於山崎妙喜庵的路,究竟有多長呢?
這是師尊一個人的路。是除師尊以外,誰都不會涉足的路。除了師尊,誰還願意走這樣一條蕭索而枯寂的路呢?
師尊啊,您到底要前往何方?您究竟準備去哪兒呢?
我這樣想著,不經意間叫出了聲——師尊!
這時不知踢到了什麼,單膝跪折於地。
一瞬間,至此為止都未曾聽見的高野川的河水聲,突然鮮明地傳入耳中。而與此同時我才意識到,哦,原來我是走在通往修學院的回家路上。
路面的幽光消失了,冷清枯寂的沙礫小道消失了。一旁是山崖,一旁是田地。一條普普通通的鄉間小道,在一片暗黑中綿延往前。
繼而,我感覺到一股透徹身心的寒冷。臘月本就嚴寒,更何況是在入更時分。身也冷,心也冷,這似乎也不足為奇。
到達修學院路口,轉入小徑之後,身子不自禁地顫抖起來,於是就那樣頭重腳輕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門口,摔在泥土地上。爬起身來又旋即倒在了火爐旁。
幸好鄰家太太曾幫忙生好了火。所以我就那樣倒在火爐旁睡了個天昏地暗,直至第二日晨。
高燒持續了兩天。
十二月二十九日丙申晴
今晨,我收拾好被褥,一整天什麼也不幹就坐在爐火旁休息。
這四五天來,飲食全都是鄰家太太在幫襯,每次還特意送過來。今天我打算自己在爐火上熬一鍋粥。直至昨天,胃口都不好,今天好歹恢復了一些。
以後一定要注意了,尤其要小心冬日的外出。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那天在出發前已經多少有些傷寒的跡象了。
或許是因為沒能好好地送走有樂大人的亡靈吧,今日總是想起有樂大人的一些事情,似乎一整天都跟他在一起。怎麼說他也是一位為數不多的懂得利休師的人。曾與利休師走得很近的武將,另外就只剩細川三齋大人了吧。
曾聽有樂大人說堺市的今井宗薰大人還健在,如今真的還健在嗎?
三齋大人、宗薰大人這二位,都是先師利休還在世時見過數面,如今即便相見,怕也並無多少可說的話吧。或許找尋話題都成問題。
有樂大人是元和三年十月在正傳院建造茶室如庵時初相見,其後雖然僅來往了四年時間,但因他是一副那樣的性格,每次見面都會親切以待,還至少有一兩次會轉到利休師的話題上。
他的說話方式聽起來似乎放肆又無忌,但其中必定有溫情。他是在溫和地袒護著利休師。這對我而言,則是無以替代的。
墓地應是建在正傳院內的,等開春以後,我想盡早去掃掃墓。
若是十年前,我是能夠跟利休師對話,並告知有樂大人過世的音訊的。但這數年時間,無論我怎樣想跟利休師說話,都得不到任何回應。
記得剛搬到這修學院時,幾乎每天,不,是每個一整天都能聽到師尊的聲音。那時我是跟師尊說著話度過的。
現在想來簡直恍若一夢。
後來,我的話漸漸傳不過去了,師尊的話也漸漸傳不過來了。大概這就是所謂歲月吧。
不知不覺間,利休師去往他界都已經三十年了。宗及先生過世也已經三十年,山上宗二先生已離世三十一年,連宗久先生過世也都二十八年。
天下的茶頭們逐一離世後,至今的這段歲月過得甚是不易。
有樂大人曾有一次,以一貫的戲謔口吻開玩笑說,利休先生或許是被宗及先生設計害死了的呢。
經他這麼一提醒,我想起這兩人間似乎確實是多少有些不相容的地方。但那些都被這三十年的歲月沖刷得乾乾淨淨全無絲毫痕跡。
氏鄉大人過世,也是很久以前了。大德寺的古溪和尚也是。兩人都該有二十多年了吧。
織部大人自刃,右近大人流放國外,這些悲傷依然還在心頭,疼痛還並未消失。但算了算,都已經過了六個年頭了。
一世的閒寂雅者東陽坊先生,去往他界已二十三年,就連江雪齋大人也已離世十二年。
歲月把一切都吞噬殆盡,一切印痕亦均被洗滌乾淨。
真是可怕啊。
我本覺坊,也將於不久後被捲入歲月的河流中去。而這個我,則將被真正地衝刷得無影無蹤。
到了夜晚,我又想起了好些有樂大人生前的話,其中某些頗有意思,於是稍稍做了一番思考。雖然已記不清有樂大人說這些話的具體時日,但確實是出自大人之口的。
「利休先生的那些茶事中,最好的是什麼時候的?本覺坊先生你所知的最好的,不妨講來聽聽。」
那時我舉例說是宗及先生與利休師二人一亭一客的茶事。亭主是利休師,茶客是宗及先生。那是一次晨曉的茶事,又時值大寒時節。可寅時(凌晨四點)宗及先生就已經前來,當時適逢大雪初飛……
——剛說到此處,有樂大人就擺手不再聽下去。
「那怎麼算得上茶呢?茶人跟茶人一起擺出一副茶人面孔一起喝喝茶裝裝樣子罷了。下雪這事兒也是,是人家大雪看見他們氣氛不夠,才飄了點兒雪花給他們的。我這一生中啊,覺得算得上茶事的只有一次。」
他把話題拉開,也不管我講完沒講完,自顧自眉飛色舞起來。
「大坂城的夏季戰時,有一位很早就在河內一地陣亡的木村長門守重成大人。在那半年前,我曾在我大坂的茶室裡招待過他。他那時已經有了半年後赴死的覺悟。
「對木村長門守而言,那是他今生最後的茶。這一點我也十分清楚。怎麼說呢,他是在努力讓自己接受自己將死的事實,也可以說是一種死的確認儀式。我呢,就是儀式的見證人。茶就該是這種樣子。」
有樂大人是這樣說的。連他那時與平素不同的嚴肅面孔都還歷歷在目,是那種極其少見的極為認真的面孔。
他平時是不輕易把心思掛在臉上的,但那時是個例外。可見木村長門守大人的態度真的是把他給徹底打動了。
世間傳聞說有樂大人是在夏季戰還未開戰時,就從大坂城內抽身出來隱居避難了,正好與木村長門守大人相反。或許也正是這層緣故,才讓有樂大人真心地認識到木村長門守大人的高風亮節。
思緒在腦中穿行,忽地我又想起利休師曾也跟有樂大人說過意思相同的話。利休師曾說:
「永祿四年在堺市,曾替物外軒大人(三好實休)點過茶。物外軒大人預感到自己一年後會死。他從進入茶室到離開,一直都十分讓人欽佩。我這個比茶客年長五六歲的亭主竟遠遠不及,有節節敗退的感覺。」
有樂大人的說法跟利休師的這段話大抵是相同的。
哦,對了,利休師曾經就高山右近大人的茶還說過這樣的話:
「那位比我年輕三十歲的南坊大人(高山右近),今天讓我意識到我是及不上他的。當然不只是今天,他一直讓我有種感覺,他將要把自己丟棄在某處,當下就是他的最後時刻。那種靜,絕非一般!誰都及不上。」
這是天正十八年十二月底,利休師在與右近大人行過一亭一客的茶事後當天夜晚的話。
如若稱之為「將死之預感」,那麼當時的利休師還並未意識到兩個月之後的自身之死;而右近大人對自身二十四年之後的國外流放,則已在當時就已被當做明日之事一般,可以淡然處之。
的確正如利休師所稱讚的那樣,我記憶裡的高山右近大人也是始終令人欽佩的。如果要從茶室裡選出一位堂堂英姿,我本覺坊大概也是會選高山右近大人的。
至於天主教徒是怎樣一種存在,我並不甚清楚,但我也曾或多或少明白高山右近大人始終是有著「死之覺悟」的。而這正是利休師所說的,自己所不能及的地方吧。
高山右近大人有利休師所不及之處,木村長門守大人有有樂大人所不及之處,利休師與有樂大人都率直地承認了這一點。這也正是天下茶道宗師的非常人所能及之處。
另外有一句有樂大人評價利休師的話,讓我至今都十分在意。
忘記大人是在什麼時候說的了,內容是這樣的:
「利休先生見證了很多武人的死。到底有多少武人,曾喝過利休先生點的茶,而後奔赴沙場的呀?又有多少人就那樣戰死沙場,永不回還的呀?見過那麼多的鮮血與死亡,利休先生怕是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能壽終正寢的吧。」
這也是有樂色彩濃重的一段話。這段話自從聽到後一直到現在,我都時常惦念著。
如果說有樂大人見證了木村長門守大人的赴死儀式,那利休師無疑是見證了更多武將的赴死儀式。
比如松永久秀、三好實休、瀨田掃部、明智日向守等武將。我雖然不認識他們,可他們的赴死儀式,利休師都是見證過的。
我曾聽利休師提起過他們的姓名。早在我跟著師尊以前,他們就已經戰死沙場,而且他們都是對茶鍾愛有加的武門之士。
利休師曾說,太閣殿下進入茶室時最顯威風堂堂的是天正十年至十一年這段時間。天正十年是明智大人兵敗山崎的一年,天正十一年是柴田勝家戰死北之莊的一年。
作為二者對手的太閣殿下,也是曾在兩次重要戰役之前,在利休師的見證之下進行了赴死確認儀式的吧。
「利休先生真是了不起啊。他只走自己的路。他只點自己的茶。他把休閒的茶變作了不能休閒的茶。可也不是禪茶,他的茶室不是悟禪的道場。而是切腹的道場。」
這段話是我初訪有樂大人的如庵茶室當天晚上,聽大人說過的。
有樂大人率直地稱讚利休師了不起,就僅此一次。之前、之後都沒有再贊過。不過也正因為大人的這句稱讚,我後來才又多次造訪有樂大人的正傳院。
到底該怎樣去理解這些話呢?
利休師確實是在走自己一個人的路,夢裡的利休師就一直走在那條沒有他人的清冷而枯寂的道路上。
「把休閒的茶變作了不能休閒的茶。」
——這又是什麼意思?
「他的茶室不是悟禪的道場,而是切腹的道場。」
——加上這句,就更讓我雲裡霧裡了。
但奇怪的是,這些話並不讓我感覺不快。儘管不明所以,但我知道那並非中傷或輕蔑的言語。
把茶室變作切腹道場的利休師已經亡故,而作此論述的有樂先生也已亡故。兩位大人都已無法讓人去求證了。
不過利休師的茶定然是可以那樣去評價的。
如果不能,我本覺坊一定會從直覺上對這句話深感不快,但實際上我並無絲毫的不快。
而且,那條或可稱作冥界之路的枯寂之路,又是什麼?
始於山崎的妙喜庵後,就近乎於無限地筆直延伸的那條路,到底是什麼?
為何師尊會孤身一人在上面踽踽而行?
這些我都似懂而非懂。
何況我還兩次跟隨師尊,同行於那條路上。一次在夢中,一次在有樂大人的葬禮當天夜裡,因高燒而出現的奇怪幻象之中。
這些大概又會讓我煩惱數日了吧。
或許是年紀的緣故,從去年開始只要有一點點未想透的事,就會一直去想啊想,而無法從中抽身出來。
不知不覺,我已經到了先師過世的年紀,還漸漸超出了一歲。
二月七日癸酉晴(注:元和八年,陽曆三月十八日)
拂曉,做了一個夢。
我似乎已經在水屋裡坐了很久。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利休師已在茶室的點茶座上就座。
萬籟靜寂,聽不見絲毫聲響,不過我知道利休師在那裡坐著。
而茶室的氛圍,就因為師尊那一坐而徹底變化。連水屋裡等待命令的我,也強烈感覺到了。
就跟以前一樣。
書院裡已來了三位驗屍官,其中之一是蒔田淡路大人。另外兩人我不認識,但蒔田大人曾屢次光顧聚樂府邸的利休茶室,並且每次都跟我說過話。
在上次天正十八年霜月二十二日的早間茶事裡,蒔田大人曾與長谷川右兵衛大人一起,在四疊半茶室的茶客席上坐過。那應該是他與利休師的最後一次茶事。
適才聽說,尊奉殿下旨意,蒔田大人是來領取頭顱的。
對蒔田大人來說,這差事定然頗為艱辛。不過當利休師知道是他時,反倒顯得安心了些。
「好久不見!」
突然,利休師的聲音傳入耳中,讓我猛地一驚。
茶席上除了他另外還有一人。
利休師自刃前的最後一杯茶,是點給誰的呢?在我思忖間,只聽利休師再次發出了聲音。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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