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利休師的孫子宗旦先生,竟不遠千里親自光顧了我這偏僻之地,真是不勝惶恐。
半月前,我曾去拜訪宗旦先生新建的茶室。二十多年未見,那半日重逢實在過得愉快,簡直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那時,宗旦先生讓我告知他一些事,在太閣殿下的大型茶會中所見的至今仍印象頗深的一些事。於是之後的半個月間,我一直都在找尋陳舊的筆錄之類,希望能增加一些記憶的準確性,以助宗旦先生一臂之力。
但無奈實在年代久遠,不知我的描述能否讓他滿意。
無論怎樣,我得盡心盡力而為。
最近總是覺得,我本覺坊能活到現在,真是老天有眼!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竟然還能見到宗旦先生。
先師利休的家人後來的境況,我若是想知道,去各方面打聽,也並非會全無音信,但我終究是沒能做到。
可事情就是這麼突然。
當我偶然聽說,宗旦先生在京都的市町開了一間一疊半的茶室時,驚愕得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今年是元和五年,先師利休過世已二十八年。
這些年來,可稱作利休之心的閒寂雅,儘管鑽入地底,化作了地底下的一股極其細微的潛流,但終究是沒有斷絕,還在無人知曉中兀自流淌。
如今,它忽地冒出地面,其英姿竟讓人無比的詫異。連我這老殘之軀也是驚喜若狂,恨不得即刻就飛身過去。而時間也剛好是在利休師的祥月——二月。
或許是師尊地下有知,撮合了這次相見。
這麼多年未見宗旦先生了,真是喜不自勝。
祖父利休的慘事發生時,聽宗旦先生說他那時十四歲。這一路走來想必是十分辛苦的。我本以為那時的宗旦年紀尚幼,但若已經年滿十四,那他心底裡的創傷該有多大啊。
那次事件之後,我在彷彿突然失去光亮的那所府邸裡呆了數日。後來也沒跟任何人打什麼像樣兒的招呼,就悄然離開。之後再也未跟宗旦先生見過面。
這次相見,令我無比激動而語塞。
眼見著宗旦先生那麼優秀,靜靜地坐在席上,我只覺得今生能苟活至此,真是太好了。
請恕我失禮談及先生的年紀。先生不過四十出頭,但其風格已頗為老成,無疑是將繼承祖父利休之志的。先生點茶時,那酷似祖父利休的豪邁手法,讓我的心底裡不禁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先師利休的閒寂茶,後繼有人了。
今後的路,依然是荊棘叢生的吧。
在當今這個時代,要選擇繼承祖父利休之志,決非易事。但只要宗旦先生下了決心,一定能大成。
利休師的正風茶道,本就應該是茶道主流啊。
我是多麼希望能看到先生大成的那天!能嗎?
近來我的腰腿越來越不靈便。而先生正是替我這老骨頭著想,才不遠千里,親自前來我這陋室,真是折殺我也!
至於宗旦先生所問及的太閣殿下的大型茶會,我雖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但我當然也只能說說我眼中所見到過的東西。太閣殿下和先師說過的那些話,我都應當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看見什麼聽到什麼就說什麼。
可這對我而言,畢竟是從未設想過的事,做起來並不容易。
自從利休師被賜死以後,太閣殿下對我來說是一種特別的存在,只有憎恨,而沒有任何其他。事件以後,至今這二十八年間,我的腦子裡從未有一時半刻浮現過太閣的影子,即便硬扯進腦子裡來,也會立刻被驅逐出去。
聚樂府邸或是妙喜庵,我曾多次見太閣殿下入席。小田原戰役時,箱根的茶席上也曾多次見過。
可我總是拒絕去回憶那些片段。
一旦想起太閣殿下,我總會搖搖頭。是真的搖頭,想把他儘快驅逐出腦海。太閣殿下對我而言就是這樣一個人。
不過這次是宗旦先生要聽太閣殿下的事,所以我要儘量忍耐著,儘量不去憎恨,儘量地去嘗試把所見所聞所感都以公正的口吻說出來。
這就是這半個月來我一直在做的事。
只要是宗旦先生想知道的,是宗旦先生覺得有必要的,我都將逐一加以敘述。相助於先生,是我莫大的榮幸。
我陪同利休師出席太閣殿下的茶會次數,是屈指可數的。而且究竟能否用出席二字還有待商榷,因為我頂多只是從水屋眺望一下茶席,聽聽席間各位大人們的說話聲,再從茶道口看看席間各位的動靜而已。
而這些茶會中,至今仍留存於心的,大概就是那次天正十二年十月十日在大坂城所舉行的新茶茶會了。
茶會場地足足有五十疊之大,共設有九處席位。每處席位的臺棚上都配備了風爐、茶釜與水罐。
利休師、宗及先生、宗久先生等九位茶道宗匠以抽籤的方式決定座位順序以後,就各自拿了壺與茶碗,去各自的席位上坐定。而後九隻新茶茶罐由九位茶頭一齊開封。
茶罐有四國、松花、舍子、佐保姬、雙月、常林、公方、優曇華、荒生。
這些都是六斤、七斤、十斤裝的名貴茶葉罐。很可惜我並未在現場親眼看見,不過席間緊迫的模樣,僅憑想象,心都像被緊緊抓住了一樣。
正所謂壯觀,正所謂莊嚴,席間的空氣都好似被撩撥的琴絃,稍一碰觸,就會化作琴聲反彈回來。
九隻茶罐一齊開封,這種大型盛事很符合太閣殿下的習慣。他很喜歡前無古人的這種闊氣手法。
接下來開封后的新茶茶葉將用茶臼磨碎,這大約需要半個時辰。這段時間,太閣殿下則移步別室的上座,與諸位大人一起開始熱鬧的酒宴。
我一直用太閣殿下這個稱呼,不過那時候他還不是太閣,也不是關白,但其威勢在天下已無人爭鋒。明智光秀兵敗山崎是天正十年,柴田勝家兵敗賤嶽是天正十一年。
而在兵刃之聲漸弱的天正十二年,就舉行了這樣一次盛大的新茶茶會。
參加這次茶會的人到底有哪些,很可惜我並沒有任何記錄。茶具也定是一眾天下之逸品,很可惜也沒有任何記錄。
有記錄的僅是茶罐,我可真是糊塗!
茶葉磨碎以後,裝入茶筒裡。待點茶準備就緒,酒宴席上的諸位就又一同移步回到茶會場地,一時間人聲鼎沸。
太閣殿下首先用過一盞,之後,其他諸位應該是以傳飲的方式品嚐新茶的。而且太閣殿下應當移步過兩三處茶席。
飲茶完畢後,諸位又回到宴席間,開始開懷暢飲起來。
其實準確說來,這不是茶會,而是熱鬧而快活的酒宴。
那天我見利休師也始終是與太閣殿下和睦相處的。
新茶茶會後第五天,即十月十五日,同樣在那個大坂城的茶會會場,又召開了一天的茶會。
說是一天,但準確地說是從午時至申時。
這天也有這天的熱鬧。
壁上有玉澗的夜雨圖,掛軸前放著舍子大壺。臺棚上有尼崎茶托與尼子天目茶碗。茶頭有利休師、宗及先生、宗久先生三人,三人輪流坐於點茶位。
當天的與會人員我都作有記錄。
松井友閒、細川幽齋、今井宗薰、山上宗二、小寺休夢齋、住吉屋宗無、滿田宗春、高山右近、芝山源內、古田左介(織部)、松井新介、觀世宗拶、牧村兵部——這些都是當時茶界首屈一指的名家。
或許五日前的新茶茶會他們或多或少也有出席,但如那日般名家齊聚,實屬少見。
還有宗旦先生的父親千少庵先生、同族的萬代屋宗安先生,我記得他們都在。
這天的茶會,也像是某種祭典一樣,令人興奮。
茶會前後也有酒宴。這席間的熱鬧,怎麼說才好,就好似走馬燈上的畫兒一樣。大家都很年輕,高山右近才三十多歲,古田左介也不過四十出頭,每一位都是那麼年輕。
想想也是,都三十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而這多位茶人,現今若不是茶道大家,就是已經作古。
前段時間聽說今井宗薰先生還健在。記得他跟我應該差不多同歲吧,不久就要滿七十了。可惜除了這位宗薰先生以外,其他諸位——
觀世宗拶先生是最先離世的,其後又有宗二先生、利休師的自刃,然後是宗及先生、宗久先生各自離世,後又經二十多年的時光流逝,當時茶會里還十分年輕的高山右近、古田織部兩位也先後遭遇了慘烈的命運。右近大人被流放國外,織部大人則是以那樣一種方式去往他界。松井新介、牧村兵部、芝山監物這幾位與利休師有過親交的武門人士也都是在二三十年前就過世了。
除此以外,太閣殿下還舉行了一次有太閣特色的更為浮華更為闊氣的新年茶會。時間在剛才講述過的天正十二年十月的兩次茶會之後兩年,即天正十五年正月三日,地點仍然是在大坂城內。
舉行的無疑是新年茶會,只不過我記得這同時也是以一位從博多前來的茶人神谷宗湛先生為中心的茶會。
那時有眾多的大名、小名參加,當然堺商們也都齊刷刷地來了。
茶頭是利休師、宗無先生、宗及先生這三位。茶席的裝飾、每個臺棚的裝飾都是迄今為止最為豪華奢靡的。
中間,壁上掛著玉澗的青楓圖,前面放置著價值四十石的茶罐。右邊斜對面,壁上掛著同是玉澗的遠寺晚鐘圖,前面是撫子茶罐。左斜對面,壁上還是玉澗的平沙落雁圖,前面是松花茶罐。
茶罐蓋著淡綠的金花錦緞,還披著紅繩結。
而配得上這類裝飾的茶具,那肯定是極品。三位茶頭的臺棚上,真可謂是天下名器薈萃。加上茶客席上坐的也都是世間聲名卓著的大人物,行起茶來,想是特別不容易的。
在欣賞完各類器物以後,就開始午膳。
因為客人極多,宴席間總是熙熙攘攘。而我也幸運地成為「配膳夥計」,曾往返於宴席間多次,席間的景象,總算是親眼見過。
可石田治部(石田三成)大人竟也做了配膳夥計,當時的雜亂場景可見一斑。
在一片嘈雜之中,最為矚目的還要屬太閣殿下(當時稱關白大人),對他當日所穿的衣裳我還做了一些記錄。
「身著公卿用綢緞的小袖,外穿白色紙衣道服,背面有海棠,紅色緞帶束腰,腰帶結的一端長長地垂落,直至膝下。頭髮並未束結,只用縮羅質地的淡綠色布裹起。著身的衣物很長,即便起身,也見不到腿足。」
幾乎就是這樣的裝束。要說極美的確極美,要說異樣也的確異樣。就好似正在舞臺演出的人穿著戲服直接坐到了酒宴上一般。
酒宴還好,可酒宴結束就是茶會,殿下仍然只能以這種裝束坐到茶席之上。
我雖未曾親眼見到,但後來聽利休師說,他把價值四十石的茶罐贈送給了那種裝束的太閣殿下。
師尊是以怎樣的表情點茶,太閣殿下又是以怎樣的態度端起茶碗的呢?
若說太閣殿下態度孤高、旁若無人,那定然是差不離的。但他即便是旁若無人,那也是做到了天衣無縫的旁若無人。
這樣看來,利休師其實也是覺得多少過分了些,不過不到厭惡的程度,還能自始至終與其和睦相處。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片面推測罷了,作不了數的。
大坂城內還有一處兩疊的茶席——山裡茶室,那天太閣殿下大概也是要造訪的。這間山裡茶室,或許有人會以為是太閣殿下為面子才建造的,但事實絕非如此。
太閣殿下實際上也是一位他人所不及的閒寂雅的高人,他對山裡茶席與妙喜庵茶席的真心喜愛,是絕不落人後的。
我這樣說,聽起來好像是突然袒護起一個二十八年來除了恨以外沒有其他感情的人來似的。但這確實是我自身在先師賜死事件之前,對太閣這個人所抱有的一種模糊的印象。
至於賜死事件所帶來的憤恨,則是另外一件事。
總之,憤恨歸憤恨,太閣殿下本人的那些真性格,說是天真爛漫也好,說是不拘一格也好,說是大度也好,才是我今天想要確切轉述的內容。
就跟利休師多少忍耐著與太閣相處一樣,我本覺坊也多少忍耐著與天正十五年正月三日的那次前所未有的大茶會,或者叫大酒宴的這件事相處一下吧。
太閣殿下這個人,有著完全相反的兩種性情。
他可以在狹小的茶席上靜靜地托起茶碗,也可以對眾多的茶人宗匠頤指氣使,再鬧嚷嚷地尋歡作樂。而尋歡作樂也並非單純因為喜歡,他一定是知道偶爾的尋歡作樂也是必要的。
為了凝聚武人之心,為了令其心不隨意離散,還為了令其無怨無悔奔赴沙場,這樣一場以茶會為名的大酒宴一定是必要的。如果連這些都不懂,他怎麼能夠從一介無足輕重的下級步卒,一步步爬到關白大人的位置,進而榮登太閣殿下之位呢?
對這樣一位太閣殿下,利休師也定然肯定過他的優點,而願意助其一臂之力。
堺市的商人在必要的時候會對堺市的茶人極好,博多的商人在必要的時候也會對博多的茶人極好。太閣殿下也是這樣。利休師對此並不著惱,仍然願意助其一臂之力。
太閣殿下是太閣殿下,閒寂茶是閒寂茶,兩者是獨立存在的。而要開拓閒寂茶之路,藉助太閣殿下之力也是必要的。相信太閣殿下對這點也心知肚明。
這次天正十五年正月三日的大茶會,以及兩年前的新茶茶會和五日後的熱鬧茶會,多位茶人都在這些茶會上露了臉。有古田織部大人、高山右近大人、山上宗二先生,還有很多就此深入茶道之門的武人們。
我這樣講述著這場盛大的茶會,講述著茶會的中心、那位穿著奇妙裝束的太閣殿下,眼前又好像看見了一幅又一幅的走馬燈圖案。
那些遙遠的曾經的景象又再次一幀幀鮮明地浮現出來。
做了配膳夥計的石田治部大人,點茶又奉茶的住吉屋宗無先生,遠道而來的客人神谷宗湛先生,細川幽齋大人,還有站起身來手勢誇張又開懷大笑的太閣殿下,他們都在走馬燈圖上,在我眼前骨碌碌地轉著。
然而這些圖總讓人心感空虛而寂寞。
難道是因為圖裡出現的大多數人,都現已作古?
要說空虛,太閣殿下是最讓人感覺空虛而寂寞的。他因何目的要穿著那樣奢華又奇異的裝束呢?正如前文所述,或許在三十二三年前,那樣做確實是有其獨特含義而且必要的,只是如今看來,除了空虛寂寞以外少有其他而已。
或許,對那段時期的太閣殿下,無論怎樣去褒揚也大都是無意義的吧。
到底是世事變幻莫測。
曾身著長裾,發不束結,只用淡綠布裹起,紅腰帶一端垂落至膝的太閣,那位喜歡浮華喧囂的太閣,如今已是家破人亡,族人盡死。家臣也一半戰死一半成了敵人。
他的得力助手,曾混在茶會上做配膳夥計的石田治部大人也是,究竟為何會落到那步田地?發起關原之戰的時候還算好,可誰知最終竟丟了卿卿性命?
那些我未能記住姓名的大名、小名們,也在走馬燈圖裡極盡歡愉之態,他們可曾知,等待他們的還有關原之戰、大坂城冬季戰、夏季戰,這些性命攸關的戰役,他們都平安度險了嗎?
有人平安度險,也有人中途殞命。
而那些平安度險的人,如今仍然在世的怕也不多了。
不知怎的,我竟感覺如此悲觀。
太閣殿下正如前文所述,有著很多超越常人的東西,然而在肯定的同時,我仍然無法消除對他的憎恨。
另外還有一事,是在談及太閣殿下的大茶會時無論怎樣也需提到的事。
就在正月三日舉行大茶會的同一年,天正十五年十月一日,在北野一地舉行了另外一場極其盛大的茶會。
宗旦先生是天正六年出生的,那時還只有九歲十歲,可能對京都市街的這場熱鬧並沒有什麼印象。
正月茶會之後,過了十個月。
這十個月對太閣殿下來說是極其繁忙的一段時期。出兵關東、征伐九州。待這兩件大事告一段落可以歇口氣時,盛大茶會就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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