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庚申,晴(注:元和三年,陽曆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時,我去大德屋赴宴,並與店主一同前往建仁寺。
聽說建仁寺新來了一位方丈,織田有樂大人。
為了在約定的時間內到達建仁寺,我們就提前從大德屋出發了。
織田有樂大人希望在任職建仁寺的塔頭期間,利用沒有住持的荒廢寺廟,建造一處隱居地。
建仁寺方面似乎已經同意,緊接著就是尋找合適的地點。所以有樂大人就跟大德屋相商,希望能一起去看看地方。於是我也應承了大德屋的請求,願意跟他們一同去看。
大德屋的店主與有樂大人是什麼關係雖然並不清楚,但店主作為應承的一方,近來總是有樂大人長、有樂大人短的,顯然對他很是中意。
而且店主還特別希望我能去見見這位有樂大人,好幾次邀我去拜訪二條的有樂府邸。但我近來並沒有見陌生人的興致,倒枉費了店主的一番好意。
前年慶長二十年的六月,就在大坂城被攻破,豐臣家最終滅亡之後,也不知到底什麼原因,織部大人竟然被賜自刃,這樣一件匪夷所思簡直讓人難以置信的事件發生了。
於是,這個世上就已經再也沒了我本覺坊應見之人。
此種心緒,讓我每日得過且過。
像今日這樣提起筆來寫日錄也一樣,一旦想起織部大人,總會悲從中來,心揪得久久難以平復。
織部大人那樣的人,最終怎麼會是那樣的命運呢?
就且不提從前,只慶長十五年、十六年那兩次相見,織部大人內心的角角落落,我都是明瞭的。我怎麼會不明瞭呢?
在先師利休過世後,織部大人已經習慣了內心的孤寂。總是春來也孑孑,秋去也孑孑。利休先生在,才有所謂寂茶;利休先生走,還有什麼寂茶?寂茶只有利休先生跟自己才懂,他人怎麼會懂?
這些內心的想法,大人多少是有的。即便是三齋大人,在這點上,想必織部大人也是不會相讓的。
所以,無論是享譽天下的茶道宗匠,還是將軍一族的茶道師範,他其實都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獨自點茶的那個時刻,只有那個時刻他才是茶人。而其他,無論怎樣都好。
定然是這樣。
真希望能在一旁看到他獨自點茶的樣子。神情定然是摒棄雜念的一種決然,身形是不容讓人冒犯的一種凜然。
這樣一位織部大人,作為將軍一族的茶道師範,怎麼可能跟豐臣家的大坂方面私通訊息呢?
就算是在戰火中繞到竹盾後面去了,那也是為了去找尋適合做茶勺的竹子,怎麼都跟背叛將軍、在將軍背後放箭這種事扯不上任何關係啊!
然而他竟被定罪私通大坂方面,並被勒令以此罪自戮。最終,竟在自家的伏見府邸自刃歸西了!
當然,他曾經是受過豐臣家的恩顧,但若是為了愚忠,那在太閣殿下亡故後,他就不可能成為家康公的御伽眾之一,也不會受命擔任將軍一族的茶道師範,難道不是嗎?
世間的那些流言蜚語簡直難以入耳。
此事先師利休在他界也定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然而身處凡間的我,每當那些無中生有的謊言傳入耳中,總會因新的義憤而感覺身心欲裂般的苦楚。
可是,織部大人在臨終前竟沒有為自己申辯一個字,就從容赴死了。
雖然這只是聽聞,並不知事實真相如何。但如若就是事實,那該怎樣理解才好?
織部大人曾一直認為利休師在臨死前都不為自己申辯一句,實在太難以理解了。然而他自己的結局,卻跟利休師如出一轍。
「只有一件事想弄明白,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可這件最重要的事我卻弄不明白。他為何臨終前一句都不申辯呢?」
織部大人的問話直到現在都會在耳旁響起。
還有這些:「他是認為自己的茶,就這麼滅亡了最好嗎?他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茶無法走得更遠了嗎?他是對這個世界已經失去眷戀了嗎?他為何不申辯?我想知道他臨終前的心境。」
而這正是我想用來問他的話。
把被問的利休師換做織部大人自己,再以相同的口吻大聲問道,您為何不申辯呢?您臨終前的心境究竟是怎樣的呢?
而現在我之所以不願去見有樂大人,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在織部大人過世後,有樂大人卻不知怎麼代替他坐上了天下第一的茶道宗匠的位置。相關傳聞也是極多的,雖不知真偽,但聽來總是不甚愉快。
也並非出於對織部大人的知遇之恩,反正總覺得不見最好。
但這次我卻即刻應承了大德屋店主的邀請,答應跟他一同去看看有樂大人的隱居地,其原因只在於一句話。是那句話讓我沒有了任何拒絕的理由。
大德屋店主說:「還是,見一次如何?他與織部大人也是親交,還說織部大人是追隨利休殉死而去的。」
聽到此話時,我不由得一怔。
雖不知他所說的「追隨利休殉死而去」的正確含義,但從這句初次入耳的有關織部事件的評判中,能明顯感覺到一種對織部大人的溫柔的體諒。
於是我瞬時決定去見見這位有樂大人。
其他有關織部大人的傳聞,必定跟謀反之類的詞眼相伴,實在讓人心寒。無論我怎麼想,都想不出他會跟謀反有任何的關聯。在喧囂的各色傳聞中,我只能忍住滿腔的憤懣,緘口不語,根本無力去袒護已決然赴死的織部大人。
而「追隨利休殉死而去」,這句話聽起來是如此的寬厚仁慈。
雖不知其真意,但知道世間竟有一位能這樣說話的人,我是極想去拜會的,一刻都等不及。
不過,這位織田有樂大人,其實我以前曾見過。先師利休還在世時,我曾從遠處看見過三次。
天正十八年的年底到十九年年初,在利休師的晚年那段時間,有樂大人確實是連續三次到過聚樂府邸的茶室。一次是陪同太閣殿下午間來訪,一次是跟芝山監物大人一起早間來訪,還有一次也是跟人一道晚間來訪。
我一直是在茶室外做些幫襯,只遠遠地看見他大個子的身影。當時他已經有閒寂雅者的風範了。而且就身份來說,他是惣見院(織田信長)大人的弟弟,太閣殿下的近親,本不是我等人能接近得了的。
那之後都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這段歲月,有樂大人是怎樣度過的,我等本也無從知曉,只是一些世間的傳聞,會偶爾傳入耳中罷了。
聽說他在兄長織田信長公過世後,就跟著家臣出身的太閣殿下。後來出家,法號如庵有樂。太閣過世後則跟著德川家康公,在關原之戰中曾參與德川方作戰。
後來在大坂天滿屋府邸,輔佐過太閣殿下之子豐臣秀賴公一段時間。在那次冬季的大坂攻防戰中,他是大坂城方面的總帥,直至夏季。但後來在城門被破之前,他逃至京都隱居起來,從京都眺望著大坂城的失守與豐臣家的滅亡。
他的茶也是跟利休師學的,其茶湯巧匠的名聲,實際上比織部大人還早。
他的活法,可謂自由而奔放,充滿著亂世謀生的智慧。
另外,他出身名門,品性高雅,或許這也是支撐他選擇這種活法的原因。
總之,世間傳聞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傳聞終究是傳聞,是代替不了眼見為實的。
過了五條橋,就進入了建仁寺地區。
我極少到此地來,只見與加茂川廣袤的河原接壤處,就是一大片茶園。而我們就走在接壤處的那條小路上,走在晚秋靜謐的陽光下。
我們從建仁寺的西門進入,寺內幾乎不見人影。
三堂排列在建仁寺的正中,周圍環繞著一圈迴廊。禪堂在西,方丈室在北。一片蕭索之中,全然見不到往昔香客往來繁盛的蹤影。
此寺經歷過數次災禍,而天文二十一年十一月受創於細川晴元的兵火那次,是最為嚴重的。據說就是那次,寺內的寢殿、法堂、佛殿、山門、塔頭、寺坊這些全被燒燬,於是就成了今日所見的這般模樣。
後來從其他寺院把法堂和方丈室搬遷了過來,近來又增建了幾處塔頭,這才好歹維持了東山建仁禪寺應有的體面。
待我們來到方丈室與膳房的所在地後,大德屋的店主一人先進門去探聽了一番,回來後告訴我說:
「有樂大人好像去了一處叫正傳院的塔頭,馬上就有人來帶我們過去。」
不一會兒,只見一位年輕的僧人前來引路,我們則跟隨其後。
從寬廣的境內斜穿過去,進入到一片塔頭亂立的區域。這裡多有樹木叢林,落葉鋪了一地。沒有一條像樣兒的路,只好踩著落葉在林間穿行。
一些寺近年來因再建而興,另一些寺則沒有住持,荒廢著,直至蔓草葳蕤。還有些寺連建築物都沒能留下,已是艾蒿遍野的一片遺址荒地。
我們在最遠的一座荒寺前停下腳步。這裡寺域寬闊,三方都被叢林包圍著。
「這就是正傳院。」聽領路的年輕僧人說,這就是有樂大人所挑選的隱居地。
跨入高出道路一截的院子,我們繞過破舊不堪的本堂,來到後門口。只見一大片被荒草掩蓋的內庭伸展開去,其北隅一角,站著三個男人。
「大人就在那裡。」大德屋的店主趨步向前,我隔了一段距離,也提步往前。
只見大德屋店主跟三人說了些什麼,而後回過頭來朝我這邊招手,於是我才加快腳步,走到顯而易見是有樂大人的那位面前,道:
「在下本覺坊。」說罷,垂首鞠了一禮。
「有勞了。」有樂大人的回話言簡至此。
他看起來不似茶人,也不像僧侶,而是不露絲毫間隙的武家風範。他身材高大、健碩,除了寬闊的肩背,頭、面等都大於常人。
我一直站在離他們四人稍遠的地方,免得礙事。
大約半個時辰,有樂大人、大德屋店主、年長的老僧,還有一位市裡的商家,他們四位一直在場地裡走走停停,時不時湊到一起,而後又走走停停。
他們討論著在這片寬廣的內庭裡,書院、膳房、茶室該如何取位,如何建造。
當然,如果把這裡作為隱居地,前面破舊不堪的本堂想來也應該翻新才對,但這次好像並沒有動它的打算。就那一片兒,作為隱居地已經足夠寬廣。
在一個角落裡我發現一口井。湊近一看,才知道那不是古井,而是為此次興修而剛剛挖掘出來的。
大德屋店主走過來跟我說:「實在不好意思啊,你能陪著有樂大人返回方丈室去嗎?我們幾個得去寺裡商談一點事情,還要去一趟近處的塔頭,然後才能回方丈室去。我們儘快。」
還未待徵得我的同意,他說罷就匆匆折返,帶了其他二人急行而去。
於是就剩了有樂大人和我兩人。
等有樂大人在荒草叢中看得盡興了,我伺機道:「不如讓在下陪同大人回方丈室去吧。」
「有勞了。」
有樂大人簡短地回了一句,即刻大步走上了回程。而我則隔了一段,緊跟其後。
他比我年長三四歲,應該已經年過七旬,但仍然步履矯健,沒有絲毫疲態。離方丈室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他始終都是以自己的步調在穩步前行,一次都未曾回顧。所以就我來說,倒是可以不用擔心如何陪同的問題了。
進了方丈室的玄關後,他就跟著出門迎接的僧人往裡去了,仍然沒有回過頭來招呼一聲或者看我一眼。似乎我完全被晾在了一旁。
沒辦法,我只好在玄關處候著。少頃,適才領著有樂大人進去的那位僧人迴轉來,道:「請,大人請您這邊來。」
看樣子,好像也並未被忘得一乾二淨。
我依言進入室內,在靠近簷廊處候著。有樂大人正背靠壁龕坐著。
「織部大人曾提起過你,對你禮讚有加。」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對我說話。
「實在不敢當。除卻先師利休還在世的那段時間,鄙人與織部大人其實只在數年前見過兩面而已。不過聽大人一席話受教良多,如今仍恍若夢裡。」
「織部大人過世,怕是很讓你傷心吧。」
兩位年輕的僧人端了茶過來,在我們二人面前各放了一杯。
見有樂大人端起了茶杯,我也端起茶道:「同飲,多謝!」
「剛才那塊地你怎麼看?正傳院的內庭。」他問。
「很寂靜的一片地,想是十分適合居住。只是會不會太寂寞了些?」
「隱居地嘛,寂寞一些的好。不過要織部大人來住,他肯定不樂意。」
「倒也是。但他現在卻去了一個更為寂寞的地方。」
「正是。就連織部大人也都去了寂寞之地,你怕是更寂寞了吧。」
「多謝掛懷。織部大人的事,就鄙人來說,全然在意料之外。事情怎麼就到了那個地步呢?」
「最近啊,老夫聽說,之前已經有人預見織部大人註定是不會跟常人一樣的死法了。說他僅憑一己喜好就把掛軸給撕毀,說他把好好的茶碗茶罐拿來摔壞了又補,還覺得好玩兒等等。他們用這些來指責織部大人,說他暴殄天物,橫死也是理所當然。」
「織部大人會是那樣的人嗎?鄙人倒是——」
「不用在意。無論怎樣的事情,如果非要往壞處去想,那說它怎麼壞都是可能的。所謂茶人,就是這樣,免不了被人說這說那。其實,老夫也曾以其他的理由,預見過織部大人的死,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
「他一直在尋找死的時機。」
「……」
「老夫跟織部大人見面,每次都感覺這個人就是在找尋死的時機。」
「……」
「難道不是嗎?」
聽有樂大人這麼問,我卻一句也回答不了,只是身體禁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於是只好右手支地,頷首屈身,閉上了眼睛。
「而人,往往起心動念即是果,想什麼就是什麼。利休先生過世多少年了?哦對,二十四年?二十五年?於是時機一到他就抓住了,這種時機他怎麼可能放棄呢?而且更讓人意外的是,這個到來的時機,還跟當年利休先生那時一模一樣。」
「……」
「所以他不是負罪自殺的,而是追隨利休殉死而去。」片刻後,他又道,「我看這話題還是到此為止吧,這並非跟誰都能說的。何況到底真相幾何也無人知曉。只是老夫這麼認為而已。你認為呢?」
「這樣的事,就鄙人是想不明白的。知道織部大人的最後一程時,我是止不住的感傷。世人都以為是他要謀反——」
「謀反啊,謀反就麻煩了。除了他本人誰都弄不清。不過,大概織部大人自己也是弄不清的吧。他周圍的人或許採取了些行動。但如果他本人不知情,是完全可以申辯的,可他卻沒有申辯。」
「這又是為什麼呢?」
「是怕麻煩吧。點茶一認真起來,其他的都是麻煩!更何況他好不容易等到了那麼好一個機會。利休先生當初沒有申辯就歸西了,於是他就覺得自己也應當如此。這就是所謂殉死。」
這些話我聽來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不過聽得出有樂大人的這些話裡,沒有任何要去傷害織部大人的意思。
「是很艱辛的吧?」我問。
「艱辛倒不至於。」
「可他跟家人都斷絕了關係。」
「在那種情勢下,還是與家人斷絕關係的好。清清爽爽的。老夫當初就是因為沒有跟織田家斷絕關係,後來大家才吃盡了苦頭。老夫也吃盡了苦頭,兒子們也吃盡了苦頭。有位三齋大人——三齋大人你可認識?」
「先師利休在世時,曾多次見過,不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位三齋大人,對家的看法可是有獨到見解的。自己家就是自己家,不是從屬於織田家、豐臣家的。如果只有一個可以留存於世的家系,三齋大人認為一定是跟自己血脈相連的父親幽齋所傳的細川家系。
「三齋大人在這點上大概是不會含糊的。而其他家系誰興誰亡,則不在他的關注範圍之類。不過這也是老夫自己的一點兒看法而已,跟三齋大人無關。」
少頃他問:「山上宗二呢?」
「鄙人沒見過宗二先生。不過宗二先生在小田原時寫的一本茶的奧義,我曾從江雪齋大人那裡借來抄錄過一本。現在,抄本還在我手頭。」
「江雪齋大人也過世了啊。」
「是,過世都八年了。」
「宗二先生過世多少年了?哦對,二十七年了吧。雖然不知道他怎麼切的腹,但被那樣一張異樣的臉盯著,後來去驗屍的人怕是嚇都嚇死了吧。」
「他真的自刃了嗎?」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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