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雪齋大人認為他可能逃遁在外。」

「山上宗二不可能逃遁,他沒有逃遁的才能。他從小田原城裡大搖大擺地走出來,若無其事站到太閣殿下面前。這還算好,可之後他說了一段話。到底說了些什麼不清楚,老夫倒是極想聽聽。總之這些話讓太閣殿下雷霆大怒,於是被賜自刃。」

他稍作思索,接著又說:「宗二也切了腹,利休先生也切了腹,織部大人也切了腹。所謂茶人可真是不容易啊,稍微像模像樣一點兒的,都切了腹。好像不切腹就不是茶人一樣。以後該沒有茶人會切腹了吧。已經沒有了吧。還會有誰?」

有樂大人看了看我,道:「不用擔心老夫,老夫是不可能切腹的。不切腹照樣是茶人。」

這些話聽得我一怔。沒有點頭附和,也沒有開口插話,只一味沉默著。

「什麼時候來老夫的茶室坐坐?你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吧?來幫老夫看看茶具。」

「請恕鄙人什麼都知之甚少。要是能在茶具上幫點兒忙,鄙人很樂意前來。正如大人所言,鄙人已無處可去叨擾,多謝大人不棄。最近鄙人聽說利休師的一種叫‘正風’的古典茶湯很受歡迎,請問是嗎?」

「或許吧。不過要說古典茶,那比利休先生更久遠的時代的茶也算。或許退到那些時代,就不用擔心切不切腹的問題了。」他說罷大笑起來。這是首次聽到有樂大人的笑聲。笑聲嘶啞,而臉上則有冷峭之感。

這時大德屋店主走進了房間:「讓您久等了。普光、定惠兩院的僧人也一同前來了,您看怎麼辦?」

「讓他們進來吧。」

有樂大人說罷,我藉機起身,並鄭重告辭。

回到修學院是下午五時。近來白晝變得短了許多,這時的天都差不多黑盡。

我點上燈,把爐火燃起,而後就坐在爐邊一動不動。最近沒有哪天比今天更累。我倒了一小碗酒,緩緩送入口中,思緒茫然。

有樂大人簡直把我累死了。他是我之前從沒有見過的型別。

我弄不清他到底直率與否。你剛對他的說法感同身受,可很快就會意識到被扭曲了,變了。而你剛想對他的發言表示反對,可躊躇之間,他的下一句就成了直接撞擊你心靈的東西。

一席話聽來,中途什麼時候點頭,該不該點頭,竟全都沒譜。

對織部大人,他是在褒揚還是在貶損,也讓我難以判定。對利休師也一樣。

我弄不清他是敵是友。

覺得他好像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過一會兒覺得又好像不是。最讓人不解的是後來的那陣大笑。

那究竟是在笑什麼?

很晚了我才吃飯,之後又在爐火旁坐下。

有樂大人的話在腦子裡繞來繞去不肯離開。

他說織部大人一直都在尋找死的時機,這聽來是有道理的。他說織部大人自刃,「不是負罪自殺,而是殉死而去」,這可能也是真的。

後來他又說:「宗二也切了腹,利休先生也切了腹,織部大人也切了腹。所謂茶人,像樣一點兒的都切了腹。不過老夫不會,不切腹照樣是茶人。」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是在褒揚切腹而亡的宗二先生、利休師、織部大人嗎?還是在貶損他們三個?

我起身離開爐火,去點燃了裡間佛龕的燈。

佛龕前放著利休師所贈的黑茶碗。還有織部大人過世後分得的一條,他所用過的拭茶碗的小綢巾。綢巾旁,是《山上宗二記》的抄本。

今日有樂大人說宗二先生也是自刃而亡的。如果屬實,那佛龕所祭祀的三人都是切腹去往他界的了。也就是說,三位切腹歸西的我的師友,都在這裡。

回到爐火旁,我又往碗裡倒了些酒。

我本是個不會喝酒的人,所以也不覺得特別美味,只是一小口一小口送入嘴裡,會覺得比較容易把情緒穩定下來。

我呼喚了一下利休師。沒有任何聲音回應。

織部大人!也沒有回應。

宗二先生!這是我第一次呼喚,還是沒有任何聲響。

當然了,我自己並沒有準備好答案,這種自問自答是不可能出現的。

入更之後,我再次走向裡間的佛龕處。白天,有樂大人說的一些話可能會讓利休師不高興,我去道個歉。還有佛龕的燈,我想讓它多燃些時候。

我推開裡間隔扇時,不知什麼時候佛龕的燈火已滅,屋子黑乎乎的。

於是我回到爐旁,拿燭臺點燃,再起身走進裡間。佛龕近處的牆上映著我的陰影,正搖搖晃晃如禿頭怪。這讓我再次想起妙喜庵那次遙遠記憶中的一夜。

重新給佛龕點上燈後,我就坐在佛龕前,望著周遭的一切。左手拿著燭火,所以禿頭怪移動到了右邊的牆上。

那個妙喜庵的夜晚,壁上掛著「死」字書軸,而今夜卻沒有。不過,曾在座的利休師,還有舉著燭火的山上宗二,他們二人已經身體力行,親自進入了「死」字書軸裡。

另外還有一個席位,那時我無從辨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也無從知曉,但現在卻是清楚的。是織部大人。除了織部大人以外,別無他人。而這位織部大人,也最終成了「死」字書軸裡的第三位。

那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一直沒能弄明白。如今想來,卻覺得為何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會一直弄不明白呢?

那個夜晚坐在那裡的三位之間,一定是達成了某種生死的約定。這種約定,並未藉助於語言,而是三位各自心領神會的一種無聲的誓言。或許,三人此後相似的命運,已經全都在這個夜晚,在那個瞬間,註定了。

——「‘無’不滅,‘死’則滅!」

這是山上宗二先生在妙喜庵的茶席上說的話。而這‘無’不滅,’死’則滅的事情,在座的各位都一一以血肉之軀去實踐了一回。

可所謂「滅」,究竟是「滅」的什麼呢?茶人要以「死」去滅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有樂大人今日說,織部大人一直在尋找死的時機。

定然是這樣的。

織部大人最終也追隨宗二先生、利休師而去,遵守了他們之間達成的妙喜庵的盟約。其間,他或許曾有過不解或動搖。

有樂大人說他是「殉死而去」。「殉死」的說法大抵也沒錯,不過,可以更加準確地加以表達,織部大人終於實踐了他年輕時在妙喜庵所達成的盟約。

——「老夫是不會切腹的!不切腹也是茶人。」

有樂大人這句話說得鄭重其事。對於沒能加入盟約的茶人來說,這種嚴肅的態度或許是必不可少的。

定然是這樣。

我在夜半一點睡下,很快就睡著了。但很快又在兩點醒了過來。

窗外,有枯枝敗葉在強風中呼呼作響。雨窗啪嗒著,房子也晃悠著。聽著枯枝敗葉的聲響,我琢磨著因「死」而滅的東西到底會是什麼。

四點,我再次從恍惚中醒來,乾脆坐起了身。然後腦子裡又開始思索那因「死」而滅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而後我起身,走出屋子,來到凌晨至暗的庭院中。

半夜被狂風捲起的枯枝敗葉,此刻悄然沉寂下來。

或許秋季在昨夜已經結束,周圍是一派逐漸深入的冬的氣息。

因「死」而滅的東西,因「死」才能滅掉的東西,究竟會是什麼?

對本覺坊我而言,此問過於沉重,或許要困擾自己相當長一段時間了。要從這種困惑中脫身出來,也許去拜訪有樂大人會是一個不錯的解決辦法。

這位有樂大人,即便是以他自身的說話方式,大概也會幫我找到此問的答案。

八月三十日丙戌晴(注:元和四年,陽曆十月十八日)

今天是織田有樂大人在正傳院內修建的隱居地竣工的日子,我跟大德屋店主一道去拜訪了回來。

去年秋,大德屋店主邀我同去探了探有樂大人的隱居地點。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十一個月。

這十一個月之中,我曾隨大德屋店主去建築地看過兩次,一次在初春,一次在立秋前的長夏。兩次去看的都是庭院的植株與鋪路石之類。

大德屋好像應承了庭院設計這塊兒,跟園藝店常有聯絡,但我卻完全是看客。這兩次我都在建築地見到過有樂大人,雖打了招呼,可像樣兒的寒暄話卻一句也沒說上。

只見有樂大人一直進進出出、忙裡忙外,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彷彿有幾個都不夠用的樣子。

我午時從修學院出發,到市內的大德屋見過店主,然後跟他一起往正傳院走去。

今年比往年更加暑氣逼人,不過這兩三天已經秋意漸濃。

我們沿著加茂川河原一直走,跟往常一樣從西門而入。在往正傳院去的路上,道路兩旁的露地繽紛綻放著一些胡枝子花,好一派自然的景觀。

有樂大人興許也是看中了這些才下的決定吧。

來到小別數月的正傳院前面,只見寺內已經容貌大變,無論何處都再也見不到起初那種荒涼的蹤影。我們走過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前庭,繞過本堂。

一年前那片蔓草葳蕤的內庭,已煥然一新,顯然變作了一處如宮廷般氣質高雅的園庭。在園庭北邊建了三棟木房,書院、膳房與茶室。

「雖說是用來隱居的,但作為有樂大人的隱居地,至少這些還是應該齊備的。」大德屋道。另外,他還告訴我,有樂大人還會交給定惠、普光兩院每年十五石大米作為此地的租金。定惠、普光兩院的住持會每年輪番成為此寺的管理者。

我先看了外景。有幾位園藝師還在幹活兒的樣子,但看起來幾乎已經完工。無論茶室的外觀,還是園庭的氣氛,都是連微小處都考慮得極為妥帖,實在不得不讓人感言。

不過在我本覺坊看來,氛圍明亮是好,可總感覺其光芒過於炫目了些。

不得不說,這與寂茶怕是無緣了。利休師如若見了,會說些什麼呢?或許會意想不到地大加褒揚,或許會尖銳地損而貶之。

茶室的木簷板上寫著大大的「如庵」兩字,這大概是利休師絕對不會做的事情。以自己的名號命名茶室,還如此大張旗鼓掛上簷板,實在不符合師尊的性情。

不過除卻這點,其他的一切都是不錯的。茶室從建築上看,整體顯得緊湊而精緻。

問題在於庭院裡放置的那些飛石,似乎太大了點兒,也太多了些。如果利休師——

算了,還是作罷吧。人家有樂大人好不容易建了一處稱心如意的隱居地,也無須我在這裡說東道西。

我看過園庭外景以後,正準備去茶室瞧瞧。這時消失了半晌的大德屋出現在面前,道:「有樂大人現在正在書院,說傍晚以後帶我們去茶室,所以暫時還請不要進去。」

接著又聽他說:「另外他說還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從二條府邸搬來的一些書軸與茶具現在還雜亂堆放在書院,希望先生能幫著整理一下。」

於是我去了書院,跟有樂大人打過招呼後,開始整理起那些堆積在書院的小房間簷廊上的書軸與茶具來,把它們一一分門別類,放入儲物間內。

有樂大人自己也在忙進忙出。近處的塔頭那邊好像有什麼事,於是他帶了一人趕了過去。

半個時辰過後,茶具類都差不多收拾妥帖,隨後我便去了膳房,跟著其他來幫忙的人一起,在一片雜亂中開始忙晚膳。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夜幕降臨。這時,書院來人傳話,說可以去茶席了。於是我跟大德屋店主兩人一同,從水屋入口處進了茶室。

點茶座上有樂大人已經坐定。室內只有燭光,無法看得仔細,但能感覺到與我平素所熟知的茶室是不太一樣的。

在招呼寒暄之後,我開始環顧四周。茶客的席位是兩疊,點茶席位是一疊,點茶席前有一塊用於間隔的木板,還有花頭窗。這無疑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茶席。

有樂大人開口言道:「今後一定讓二位在白天好好看看。今夜沒有書軸也沒有花瓶,不過點茶還是沒問題的。怎麼樣?坐在茶席的感覺。」

「很是愜意呢。」大德屋店主回答道。

「這段時間給二位添了很多麻煩,真是有勞了。」有樂大人道,「有秋蟲的聲音。」

的確,秋蟲聲此起彼伏,不是一隻兩隻,而是無數只。茶席被一片蟲鳴包裹了起來。

我接過有樂大人點好的茶。爐是向爐,茶碗是井戶茶碗。

「昨夜請了寺裡的諸位喝茶,今天是第二次。搬遷之中多有不便,但茶碗總是不離身的。」有樂大人這樣說道。

「這就是您一直以來愛用的井戶茶碗嗎?」大德屋店主問道,而後又嘆,原來這井戶茶碗竟這麼大,這麼華而不奢,真是堂堂然一隻好碗。

「還有這個,算是織部大人的遺物了。」有樂大人說罷,把所用的茶勺拿來給我們看,「織部大人的茶勺,真不愧是切了腹的!」

沒想到這茶勺竟如此強韌,比利休師的茶勺硬了許多。他潛在的性格之中,也是有這樣強硬的一面吧。我感覺好似跟織部大人久別重逢了一般。

「等全部安頓好了,再請你們來好好看看茶具。這兩三年一直忙忙乎乎的,看茶具都沒時間。不過等安頓好了也不遲。到時候再請二位過來。」他說道,「茶具這種東西可真是好啊,不會變。都說茶人是有心的,但終究靠不住。相較之下,還是茶具好,不會擅自改變。信得過。」

他稍作停頓之後,接著又說:「不過話說回來,茶具還是得看跟什麼人。」

這就是有樂大人的說話方式。

「被一些怪人收了去,躲一旁哭泣的茶具也多的是。茶具是會哭出聲的,比秋蟲的聲音聽來更加寂寞。有時候啊,哭聲會傳入耳中。快放我出來!快放我出來!」

他又接著說道:「最近啊,織部大人的茶具在哭。老夫聽得見,也在說放我出來,放我出來。可有些是沒有辦法放出來的。」

織部大人所持的茶具後來怎樣了,我無從知曉。但織部大人自己的命都如煙如雲般散了去,那他的茶具凌亂地四散開去,怕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可有關織部大人的話題實在讓人心酸,於是我打算改換一下。

「真是安靜啊。」我這樣說道,周遭的確是深入骨髓的靜寂。

妙喜庵的茶室,在那個秋夜也是靜寂的。呃不,那應算作冬天的茶室了,是凍僵了的冬之靜寂。

這才是秋天的茶席。

「老夫就是想坐在這樣靜寂的位子上。多虧二位才得以建成。大家都說,這該多冷清啊,可老夫卻並不覺著有多冷清。」

「可是,還是足夠冷清了呀。說實話,這樣安靜的茶室,鄙人還是第一次。」

有樂大人馬上就接話道:「那當然了。跟利休先生的聚樂府邸可大不相同。」

「先師利休說不定其實心底裡也是喜好這種茶室的。」

「難說啊。這種茶室即便他的確喜好,可也是坐不進來的。因為他沒法兒從太閣大人那裡抽身出來。那可是很麻煩的一件事。像他那樣,茶就不好玩兒了。」

話題又換作了利休師,所以我打算又換一換。

「對鄙人來說,這麼寬的茶席也是第一次。」

而後大德屋店主道:「以前總是聽人說茶室是越狹小越好,不瞞您說,我曾也是那麼認為的。可今日才算開了眼,能坐在這麼寬的席位上悠閒地飲茶,自然是比狹小之地舒服多了。真不愧是高規格建築,直讓人心悅誠服。」

「狹小有狹小的好處。不過老夫還是把茶室建成了一個可以悠閒自得的玩兒處。要是建得小了,那就得專注於比試了。要專注比試,那除了贏就是輸。就跟利休先生一樣了。有被賜死的危險。」只聽他又談及了利休師的話題。

大德屋店主問:「當初利休先生為何會被賜死呢?」

我以為這問題對有樂大人來說也是極為難的,卻只聽他即刻便回答道:

「哦,為何會被賜死這個問題嘛,雖然老夫不知道公開的理由是什麼,但這也很簡單。先問個問題,太閣殿下究竟去了利休先生的茶室多少次?」有樂大人向我問道。

「是啊,有多少次呢,幾十次,或者幾百次吧。小田原戰役那段時間,在箱根的茶室,殿下幾乎是每天都會到利休師的茶室裡坐坐。」

有樂大人聽後,說:「反正不是幾十次就是幾百次。而太閣殿下每次進入利休先生的茶室,都跟去領死一樣。被奪了大刀,又被灌了茶,還不得不對各種茶碗心悅誠服。反正,殿下每次都輸得很慘,跟領死一樣。面對這樣的對手,太閣殿下一生之中,總會有那麼一次想贏回去,想致對方以死地的時候吧。難道不是?」

有樂大人這樣反問道。我弄不清這話裡有幾句是真,又有幾句是玩笑。

而後大德屋再次提問:「要是他向太閣殿下請罪的話就用不著死了,可他卻是個硬骨頭。有段時間大家都這麼說。」

「沒錯。」有樂大人面色不改繼續說道,「利休先生見證了很多武人的死。到底有多少武人,曾喝過利休先生點的茶,而後奔赴沙場的呀?又有多少人就那樣戰死沙場,永不回還的呀?見過那麼多的鮮血與死亡,利休先生怕是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能壽終正寢的吧。難道不是?」

連這樣的內容,有樂大人說起來也是稀疏平常的樣子。他的表情儼然在說,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可之後他又說:

「不過利休先生真是了不起啊,天下那麼多茶人,但能跟他比肩的,沒有。他只走自己的路。他只點自己的茶。他把休閒的茶變作了不能休閒的茶。可也不是禪茶,他的茶室不是悟禪的道場。而是切腹的道場。」

他稍作停頓:「還是到此為止吧。一想到利休先生,老夫就睡不著了。」

有樂大人這一席話,令我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很是清爽通透。原來有樂大人的確是站在利休師這邊的。他或許還是最瞭解利休師的人。

接著我們又喝了第二碗茶。

元和三年:1617年。

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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