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織大人
受邀於古田織部大人,且前往伏見、拜訪大人府邸,還是二月十三日(注:慶長十五年,陽曆三月八日)的事,其後不知不覺竟已過了十多天。
昨夜的風,算是這春季裡最強的了。
近日天氣也多有陰雨,所以今天就守在家裡,多思考一下織部大人當天的那些話,希望多少能把一些事情連綴起來。
這數年來,每天寫些小短文已成了習慣,當然還用不著誇張地稱之為日錄。
與織部大人已二十年未曾再見,這次的相會我怎麼都得做些詳細的記錄。可正因為想記得詳細,才將記錄一天天擱置了下來。
織部大人遣人前來,是在指定時日二月十三日之前剛好一個月。前來傳話的人,是我曾見過一兩次的某位京都手藝商。
「大人說甚久未見,想跟您說說話。當天會贈茶給先生,不過其他招待還請原諒。如能未時(下午兩點)到訪,則榮幸之至。」
除此以外,這位傳話者還告知,近來織部大人作為天下首屈一指的茶道宗匠,每日都極為繁忙。大概也只能這樣以茶待客了。
我聽後自是感恩不盡。
記得在先師利休的聚樂府邸的那些日子,織部大人對我甚是親切。誰承想,這一晃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光陰並不短,但大人還不曾忘記,還親自遣人來邀請,我當然高興,同時也心緒複雜。說實話,我很想看看當今的茶道宗匠織部大人的風采。
我如今年紀五十九,略算下來,織部大人也該六十七歲了,已開始漸漸接近利休師過世的年紀。
不過,對現在的織部大人,我也並非能全盤接受。
先師利休過世後,他取而代之並得到太閣殿下的賞識,從而確保了自己茶人的地位。把這算作對利休師的輕蔑也未嘗不可。太閣亡故後,他又成為家康公的伽眾之一,而後更是攬下了將軍一族的所有茶事。
當然這些也無可厚非,問題在於有種傳聞,說織部大人的茶,已與利休師的茶大相徑庭。到底有怎樣的不同,在未品嚐之前是無法想象得到的。但無風不起浪,既然大家都那麼說,那差異肯定多少是存在的。
這些暫且不談也罷。話說回來,織部大人還能想起多年前的情誼,還親自派人來請我,我自然是由衷的高興。再怎麼說,能跟曾與利休先師走得很近的人說說話,在我也是一件極其愉悅的事。
不過,想到將要提及的先師的話題,心底裡也不知是悲是喜,感覺緊繃繃的。
如果江雪齋大人還在世的話,偶爾見一面,說說利休師的事,再討論一番山上宗二的話題,也極為愜意。可這位江雪齋大人,卻也在去年六月,於七十四歲去往他界了。
我失去知己,又孤身一人過了這許多時日,沒想到織部大人會遣人前來。
說實話,從得知訊息那天起,到赴約的二月十三日,這一個月時間我竟然感覺極其漫長。
赴約前十天左右,白梅綻放了。
赴約前一天,紅梅也開了。紅梅花開那天,我從屋後的小徑一直走到後山上,去採了些款冬花莖,用來作為次日拜訪伏見府邸的禮物。
那天下午我出發去往京都,在市內的大德屋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就趕去伏見,午時到達伏見,在六地藏前的朋友家裡稍作休憩,然後在指定的時間到達了織部大人的府邸。
府內院中,似有微香飄蕩。
有人過來領我入席。是一間茅屋頂的茶室,我從客人用的躪口進入。而後見到了從茶道口出現的織部大人。
他的身形似乎比二十年前增大了一圈,但能看透人心的那雙眸子的鋒銳,仍然絲毫未減。
「久違了!」我深深一鞠躬。
「你還是那麼硬朗啊。」
「承蒙不棄。」
「真是好久未見啊。」聽他說得這麼兩句,我的淚水已不自禁盈滿眼眶,「本覺坊先生看樣子絲毫未變哪。」
「織部大人您也是。」
「一晃都二十年了,徒增了年紀。」
「小生虛度二十年,今日幸得大人召喚。」
「我也是虛度了多年。」
聽到這句,我在想織部大人的茶怎麼會變呢。
這是一間三疊的茶室,壁上有利休的書軸。
織部大人開始著手點茶。茶筒是舶來的生高,茶碗是唐津。大概是因為身形圓實了一些,織部的一舉一動都像是利休師的翻版,正是符合師尊心意的點茶方式。
飲茶過後,我再次注視著壁上的那幅書軸,道:「好久都沒這樣坐在利休師跟前了。」
「那是在箱根時拜領的,我平常極少拿出來。」
「感謝大人如此盡心佈置。」
「另外還有一樣東西想讓你看看。」織部大人起身,很快就回來,把一根茶勺與茶勺筒遞過來,問我,「這個,你見過沒有?」
我畢恭畢敬接過,只聽他說:「這是利休先生的遺物。先生在堺市削制了兩根,一根送我,一根送了三齋大人。」
我接過茶勺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茶勺的形狀,是纖細、瑩靜、慎微的。利休師最後的心思,都藏在裡面了嗎?茶勺筒大概是織部大人自己製作的,內外都施了真漆,在幾乎正中的地方開了個方形的口。
「可有名稱?」
「淚。」
「利休師起的?」
「不。利休先生是不會起‘淚’這樣一個名字的。先生起名的技藝之高超,任誰都比不了。總是清清爽爽,如風拂面。」
的確如此。
那莫非是織部大人自己——我差點就這麼問出聲來。但若不是織部大人自己,還會有誰起「淚」這樣一個名呢?
「三齋大人的那根,聽說叫‘命’。他看得跟自己的命一般,他人想要靠近就難了。連我都還沒見過。不過,‘命’這個名,倒是三齋自己可能會起的。每天大概三齋都會直面先生的遺物,以命相待吧。」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一怔。織部大人莫不是也每天都直面著利休師的茶勺,在傷懷落淚?
於是我再度觀瞻了一番那支茶勺筒,眼光落在中央的那個小口上。這才猛然發覺,原來這筒跟牌位是如此神似。織部大人定是把這茶勺當做利休師的牌位,每日拜祭著的。不僅現在,當初太閣還在世之時,他也一定是這樣做的。
原來一直在祭拜師尊牌位的,不是隻有我本覺坊一個人!
淚水又再度充溢了眼眶,我只能竭力遏制著不讓其掉落。
我的這番模樣,也不知織部大人看見了沒有。只聽他說:「利休先生起的名可真是好啊。你記得有隻長次郎的赤樂茶碗,叫‘早船’的嗎?」
「倒是聽過,但還無緣得見。」
「那是在天正十四年,或者十五年吧。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具體細節大都忘了,只記得在某次利休先生的茶事上,有氏鄉大人、三齋大人,還有我,我們三人用‘早船’品過茶。」
之後的話題內容轉入了‘早船’。茶事是在聚樂府邸的某天早上,茶客有織部、氏鄉、三齋。在這次茶事上,赤樂茶碗第一次出現在大家面前。
碗身較大,碗口稍稍內收,碗底不高。內外都塗了一層赤釉,只不過外面的赤釉,因窯變而呈現出青綠色來。其光澤、色彩之奇,有趣之至。
精彩、華麗,卻同時又被肅穆包裹。
當時三齋大人暗暗稱奇,問利休師是何種陶瓷。利休師回答說,他是專門為這次茶事,發了早船去高麗買回來的。
「大概已毋庸贅言,這個時候茶碗之名就已經定作了‘早船’。這清爽的名字實在讓人耳目一新。利休先生總是這樣童心未泯,而且善於抓住特點一劍封喉。也是極不可思議,那隻長次郎的赤樂茶碗,怎麼看都是發早船運回來的樣子。」
此外,在那次早間的茶事上,還發生了一件事。
席間,氏鄉、三齋兩人幾乎同時稟明,想讓利休師把赤樂茶碗傳給自己。而且兩方都勢在必得。那時利休師始終未曾表態,只微微笑著。
待茶事結束,利休師把其他的茶具分配完畢之後,給了織部大人一張信箋。
信箋上說雖然氏鄉、三齋兩人都很中意這隻茶碗「早船」,但為師希望傳給氏鄉,希望織部能從中周旋一下,讓三齋不至於著惱,使他也能明白利休師的心情。氏鄉次日就要離開京城,利休師希望今日就能把這件事情解決了。
其內容大致如此。
「利休先生的信箋是放到我手裡的,但封面卻寫著‘兩三人同啟’,這些細節也像極了利休先生。他總是很注重那些極為細微之處。把‘早船’傳給氏鄉大人,也是非常正確的一個決定。
「那隻赤樂茶碗成為氏鄉大人的所持之物以後,才算是真正坐踏實了。氏鄉大人有著無論清濁好壞都來者不拒的大膽。或許那時利休先生的心裡,已經認識到三齋大人是適合黑樂的,而非赤樂。赤樂不是三齋的!先生已經把對方茶人的性格都看穿了。」
織部大人停頓片刻後又道:「那位氏鄉大人,後來成為會津黑川的藩主,封九十二萬石。只可惜過世得早,如今都十幾年過去了。利休先生過世之後,聽說正是氏鄉大人庇護了利休先生的二子少庵,並照顧著少庵的日常起居。在那種境況下,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情,氏鄉大人的確是仁義之士啊。」
此事是我第一次聽說。
先師利休後人的事情,在我幾乎是全然不知的。這二十年歲月,過得真是茫茫然,如浮萍一般。
「利休師還是挺幸福的,有織部大人這樣一位知己,隨時都可以交心。」
待我這樣說完,織部大人道:「不,最緊要的地方我是不知道的。先生臨終時的想法我是不知道的。他為何要被賜死,他自己是明白的。他不會不明白。不明白的是利休先生以外的人。」
「織部大人您呢?」
「當然我也不明白。三齋大人大概也是不明白的。只有一些臆測罷了。世上還是一如既往,各種說法都有,什麼新說舊說都有。」
「有人說有秘傳,還有口傳。」
「對,有秘傳,也有口傳。事件過去二十年,當時的太閣殿下已經不在人世。無論秘傳、口傳、新說、舊說這些,都逐漸被埋沒到了荒野芒草之中。我,大概三齋大人也是,只有一件事想弄明白,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可這件最重要的事卻怎麼也弄不明白。利休先生到堺市以後,臨終前的那十多天,他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境?他到底在思考什麼?本覺坊先生你是怎麼認為的?」
「請恕鄙人才疏學淺。」除了回答這句我別無他法。
「到底他是怎麼想的呢?為何他不申辯呢?即便殿下有雷霆怒火,也不是全然沒有解決辦法的啊。」
「大人是說,如果先師申辯的話,殿下的怒火就有可能消散?先師是處在那樣一種境況之下的嗎?」
「應該是。可他卻一個字都沒有去申辯,不去依靠不去請求任何人。我這段時間啊,總是在想,他那時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境?長時間跟他離得最近的就是你了,你是怎麼想的?」
「連織部大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情,鄙人就更不懂了。那日先師忽地就離開了聚樂府邸,而之後就不曾再見過,僅此而已。都道他是在某地自刃了。但其究竟,鄙人無從知曉。」
「我看,這個話題還是放棄的好。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跟你說說利休先生的話,說說他多麼卓越,多麼優秀,說說曾經還有這樣那樣的事情發生。不料卻偏了題,弄得這麼嚴肅。」
而後他問道:「你見過三齋大人嗎?」
「不曾見過。只是偶爾略有耳聞罷了。三齋大人已經今非昔比,再也不是二十年前年輕的時候了,我等是無法輕易——」
「不會!要是有機會,我跟他提一提你。他肯定會高興的。三齋大人的一生在利休大人那裡,利休大人的一生在茶那裡。這點跟你是相通的。任何茶會上都幾乎見不到他的影子。利休先生過世後,他就從茶界抽身出來,只自己一個人,或跟最親的人一起點茶飲茶。真是了不起。
「而我則過得渾渾噩噩,把最重要的託付給三齋,每天都在這樣那樣的茶事裡摸爬滾打。我都好像能看見利休先生在哈哈笑的樣子了。還有他的聲音,說別再糊弄自己了。這段時日是他一直在保佑著我。茶湯的前提,是要房頂不漏、肚子不餓。可在各種煩瑣複雜中,有時候又不得不審時度勢。就這樣日復一日。」
織部大人說罷,忽地大聲笑起來。
笑聲爽朗。
最終在茶室裡坐了一個時辰左右,申時(下午四點)我起身告辭。
織部大人送我到茶室外,並陪了一程直至廣庭。
出了織部府邸,我就徑直趕回京都。途中走累了就停下休息,而內心裡一直是充盈著的。
這次能與織部大人再次重逢,真是有幸之至。世間雖然有這樣那樣的說法,但織部大人的心卻與二十年前絲毫未變,仍然與利休師極為合拍。
我已經親眼、親身確認過了。
還有那支「淚」、那隻「早船」的故事也極好。
嗯,這種時候是誰也不見最好。我避開昨夜借宿過的大德屋,決定直接趕回修學院的居所。
傍晚七點,歸家。
這夜我一直與織部大人同在,思緒無法從他那裡移開。
想著想著,我忽地一驚,不自覺從爐火旁站起身來。
我可真是傻透頂了!
二月十三日,也就是今天,不正是二十年前利休師從聚樂府邸悄然出走,去往堺市的日子嗎?不正是織部大人與三齋大人一起送利休師到澱川渡口的那個日子嗎?
一瞬間,我羞得無地自容。
那是織部大人與利休師訣別的日子。
正因為是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織部大人才想跟我本覺坊一起聊聊先師的事。定然是這樣的!
我這個茶客竟然連亭主的這番心思都全然未曾察覺!
利休師的忌日是二月二十八日。每年的這一天都少不了祭祀,可我對二月十三日——這個對織部大人極為重要的日子,卻沒能有足夠的關注。
想到織部大人對利休師的一腔懷念,再回想起織部大人今天的一言一行。其分量的沉重,再度讓我心頭一緊。
織部大人說利休師臨終前到底是怎麼想的,他不明白。
「只有一件事想弄明白,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可這件最重要的事卻怎麼也弄不明白。利休先生到堺市以後,臨終前的那十多天,他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境?他為何一句都不申辯呢?那種時候他究竟在思考什麼?」
正如織部大人所說,那是有關利休師的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長時間跟他離得最近的,就是你了,你是怎麼想的?」
織部大人是這樣問我的。
離先師最近的確實是我。所以織部大人的問題是,你這個離先師最近的人到底是怎麼認為的。
而我卻回答說,連織部大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我就更不懂了。
這句回話沒有一絲半點的虛假,的確是這樣。但若是他幾次三番用相同的問題問我,或許我的回答會多少新增一些別的內容。
——利休師臨終的心情,我是知道的。我怎麼會不知道呢?利休師在最後仍然是利休師,他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這些要我用語言表達出來,卻很難。利休師到堺市以後的心境,我也是明白的,我怎麼會不明白呢?
與先師利休分別以來二十年,我從沒有哪一夜像今夜這樣,在利休師面前坐得如此端正。
「如果用語言表達不出來,那不說也罷。」
好像有利休師的聲音響起,在安慰他身旁的本覺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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