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而且不止一次。

兩次,三次,數次。

在利休師的語音籠罩中,我不回一句,只正襟危坐,攥著一顆彷彿凍僵的心。就這樣迎來了第二天的清晨。

與古織大人再會

今日九月二十二日(注:慶長十六年,陽曆十月二十七日),我應邀參與織部大人的早間茶事。

昨夜在伏見的朋友家裡借宿了一夜,今天一早在約定的時間內到達織部大人的茶室。與此前的那次茶事,相隔約一年半。

今年春,我沒有再次收到大人的邀請,以為今後再也進不了那間茶室了。沒想到今年會在秋意漸濃的今日。

這一年半之間,織部大人茶道宗匠的名聲更加響亮了起來,都說他是封一萬石的大名隱士。

去年秋天他還曾向將軍秀忠殿下傳授過臺棚茶,如今是名副其實的將軍一族專屬茶道師範。

他的各種稱謂,比如大茶人、閒寂雅第一人、天下大和尚這些,聽起來都絲毫沒有別扭之處。

這位織部大人,又是在事前一個月,派人前來傳話。因為前事之鑑,我很是留意這九月二十二日對織部大人來說是怎樣一個日子。於是幾乎沒花費什麼精力很快就弄清楚了。

那是利休師與織部大人一亭一客的茶事紀念日。天正十八年九月二十二日的早間茶事。

同一天的午間是與大坂的木村屋宗左衛門大人,晚間是與毛利輝元大人,都是一亭一客。

而後次日二十三日,是我本覺坊永生難忘的日子。

那日早間是利休師與我的一亭一客的茶事。如今回憶起這些,那段時日利休師或許正是因為已經預感到了自己半年後的命運,才跟每一位親近的人以茶事的方式做了告別吧。

大概對織部大人來說,這個二十二日早間的茶事,也是最後與利休師的一亭一客了吧。地點無須多言,就是在聚樂府邸的四疊半茶室。因沒有茶事記錄,只能大致想起一些所用茶具。大概有瀨戶水壺、四方盆、胖茶葉罐或者木葉猿罐,還有藥師堂的天目茶碗。

織部大人一如去年春天時的模樣。容貌不但未變,還更增了些光亮,聲音聽來也是中氣十足,怎麼看都不像是年近古稀的人。

與上次一樣,進入那間三疊茶室,只見壁上掛的是寧一山的墨跡。

接下來飲茶一盞。

茶葉罐是瀨戶辻堂的,茶碗是常有耳聞的瀨戶扁橢黑茶碗。

大人的點茶技藝,這次也像極了利休師,大度、自由而靜寂。不過茶具這次所選的卻不是利休師所偏愛的,而是大人自己中意的。

茶後的正餐,有烤鮭魚、雞、素湯、米飯、柚子味噌、點心(烤麥麩、栗子)。

找到一個合適的時間點,我向織部大人鄭重道了歉。上次竟未注意到那個日子的特殊性,實在是鄙人太疏忽大意了。

「沒事,沒什麼可在意的。上次是梅花時節的茶,今天是胡枝子時節的茶。」織部大人說罷就笑起來,氣氛瞬間變得輕鬆。

而我也將不再提及今日的特殊紀念意義,已無須提及。

「我明年的年紀,就是利休先生去往他界的年紀了。到如今,有些利休先生所說的話的真意,我才算真正弄懂。前段時間就有這樣一件事。」

織部大人開始講起一幅鷺繪圖的事,我也曾在那幅圖前坐著觀瞻過。

「我記得很清楚,是天正十三年五月的一天。在某個茶事的席位上,我問利休先生,閒寂雅的真意是什麼。要是現在,我肯定是不會那樣去問。那時才剛過四十,還在茶道探索的起點,所以才問得莽莽撞撞。

「利休先生聽了回答說,奈良的松屋家中有徐熙的鷺繪圖,是作於五代南唐的天下名畫。如果能看懂那幅鷺繪圖,也就能弄明白何為閒寂雅了。所以首先要去看看那幅鷺繪圖。於是我第二天就快馬加鞭,往奈良飛馳而去,求了鷺繪圖來看。你也見過的吧?」

「還是陪同利休師前往拜訪松屋家時,有幸得見過一次。」

「你覺得怎麼樣?看到那幅畫?」

「當時鄙人在想,這就是那麼鼎鼎大名的鷺繪圖啊。其他的,倒是沒怎麼——不過,那兩隻白鷺的美,現在還刻在腦子裡。」

「對,綠藻中的那兩隻白鷺,還有那兩片蓮葉。水草邊有兩個點,是開著的兩朵花。的確是極其卓越的一幅畫。聽說是珠光先生從足利將軍那裡拜領而來,無疑是舶來物中的逸品。可是,要從那幅畫裡面弄懂閒寂雅,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著手,只記得當時是相當困惑啊。」

織部大人稍作休息,接著說:「誰想二十幾年之後,就是前段時間,我又見到了那幅鷺繪圖。其主拿了畫來,說裝裱太破舊,不知道怎麼修理才好。然後我把它掛在壁上,就是這裡,仔細端詳。

「那時,我忽然明白了利休先生的意思。這幅畫的確是好畫,但關鍵不在畫,而在裝裱上。在那無一字的中風帶上!這一發現驚得我差點兒喝起彩來。

「利休先生一定是說的這畫的裝裱。舶來品卻用了日式裝裱,珠光先生的確厲害!不過利休先生也非常人,能發現這樣一個常人視而不見的微妙處。他的一雙閒寂雅的眼睛,厲害就厲害在這裡,真正名不虛傳啊。

「利休先生還有一個地方很厲害,就是不明說這點。他總教導我們要自己去思考,要自身去體會。不僅鷺繪圖這一樁,還有很多最近忽然就明白過來的一些東西。」織部大人說罷,朝我問了一句,「你也是這樣的吧?」

「正是如此。鄙人也是到了這個年紀,才能把利休師的一些話一句一句想明白。」這樣回答完後,我又把話題扳回來,問道,「那幅鷺繪圖的裝裱,後來怎麼樣了?」

「不碰。那樣的一幅古董,怎麼去弄都是錯。沒法兒動哪怕一根指頭。如果一定要改,最多把繩子換換。但即便是換根繩子,要做決定還是不那麼容易。反正,不碰是最好的。」

織部大人說罷,換了個話題:「本覺坊先生你能一直在利休先生旁邊幫襯,真是幸福啊。利休先生說過的那麼多話,現在大概都在你的心底裡復甦了吧。」

「鄙人的確很幸運。織部大人跟利休師來往最為頻繁的一段時日,大概是什麼時候?」我詢問道。

「是啊,是什麼時候呢?現在回想起來,跟在先生旁邊最多的應該是小田原戰役的那段時間吧。那時我從關東出陣,利休先生在箱根,極少有見面的機會,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覺得好像一直在他跟前似的。」

——那肯定啊。

又是一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那時,也就是小田原戰役時,利休師在箱根的住宿處跟我說過的話我還能想起:

「——織部大人白天參戰,戰後飲茶。不是戰鬥間飲茶,而是在飲茶間戰鬥。他對戰況與功績之類全都不在乎的樣子,只對茶勺、花瓶這些心心念念。他的請教相當頻繁,三日內必有一問。而我對他也是有問必答。真是有趣。像他那樣對茶那麼執著那麼熾烈,除了讚歎了不起之外,還真是無話可說。」

「在小田原戰役結束、戰事俱了之後,我曾拜訪過利休先生,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時,我跟利休先生兩人策馬前往由比海濱。我跑在前面,利休先生跟在後面。到了海濱,利休先生問我這鹽濱的景色如何。我不知這問題是何意,於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就說,看著這鹽濱的陣陣潮汐,就想起了風爐的層層灰燼。真不愧是利休先生!無論每天去哪裡,在幹什麼,他的心都從未偏離過茶之心。」

「閒寂雅常駐,茶湯亦關鍵。」我脫口道。

「這是利休先生的話?」

「正是。不過這並非我直接聽先師說起,而是從已經過世的東陽坊先生那裡聽來的。是東陽坊先生告訴我,先師曾這樣總結過。」

「閒寂雅常駐,茶湯亦關鍵。原來如此!利休先生所有的東西都包含在內啊。東陽坊先生,我雖未曾跟他說過話,但在聚樂府邸見過兩三次。他過世已經——」

「慶長三年春去往他界的,至今已十三年。」

「他可是閒寂雅中的閒寂雅啊。他之後,已再無來者。」

「可織部大人您不也——」我不由得接了一句。

「誰都不肯抬舉我啊。」說罷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那稱號被三齋大人一個人包了。三齋大人前些日子來到京都,我們聚了一下。本來還想趁此機會讓遠州先生跟他見一面的,可他卻總是不肯應承。

「我其實也別無他意,只是聽說遠州先生設計了京都二條城的庭院。可三齋大人卻說,這麼一個連戰役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年輕人怎麼可能設計得好城郭的庭院?三齋大人也年滿六十了,真是越來越頑固。

「很久以前還有這樣一件事。聽說有人約好時間去拜訪三齋大人的府邸,想觀瞻一下他的各種名物器具。然後發現從門口玄關到廳內最裡的座位,都擺滿了各種武具。甲衣、頭盔、長槍、大刀。於是來者詢問,武具見過了,茶具呢?三齋卻回答,所謂器具就是武具。他是對這個和平時代的茶憤怒不已呢。」

只聽織田大人說罷又是一番大笑:「可是,和平時代有和平時代的茶,只不過更加難而已。剛才說的那位遠州先生他們的茶,大概就會朝著那個方向去吧。」

「遠州先生年紀幾何?」

「才三十五左右。如果他能早生幾十年,還真想把他介紹給利休先生呢。」

這番談話實在有趣,但時候也不早了。

我正準備告辭的時候,織部大人說道:「上次我也向你請教過一個相同的問題。現在我依然還是對利休先生臨終前的心境很是不解。如果他能稍微申辯一下,就可以避免就死的悲劇,可他卻沒有申辯。這一點他自己是一定知道的。然而他卻沒有申辯。難道他真的認為,茶就自己一代終結了也可以?他是這麼想的嗎?」

「……」我無言以對。

「自己的茶,就這麼滅亡了最好。他是這麼想的嗎?」

「……」

「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茶無法走得更遠了嗎?」

「……」

「他是對這個世界已經失去眷戀了嗎?」

「……」

「他是怎麼想的?」

「是啊,他是怎麼想的呢?」我答道,「織部大人弄不明白的事,鄙人又怎麼會弄得明白呢?」

又是一年半前那句相同的回答。除此以外我無以作答。隨後,我又添了一句:「大概,利休師是不願做違心之事吧。」

「違心之事?」

「那些雖非出於本心,卻不得不違背本心而做的無奈之舉,利休師從來沒有去做過。與其去申辯,不如不申辯。對利休師來說這才是最自然的,不是嗎?如果想活得更久些,利休師也是做得到的。這點兒事情他肯定不會做不到。

「鄙人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些了。這是常年在利休師身旁受教的本覺坊,對先師利休之死的一種理解方法。雖然可能回答不了您的問題,但確實是鄙人這二十年來,在一片模模糊糊中感受到的東西。所以就原封原樣告知了大人。可能還有更好的表達方法,可惜鄙人找不到。」

我停頓片刻,覺得還應當補充一點兒,於是又道:「諸如怨憤這樣的心情,利休師應該是沒有的。就好似給器物起名一樣,他從來是清清爽爽的。他定然認為,就這麼就好,然後才坐到自刃的場地中去。」

「可這也太難以理解了!因為被賜死,所以就覺得自刃了也好?可如果沒有賜死事件,他仍然會活得好好的呀。」

「就利休師而言,大概哪種結果都是自然的吧。能活下來,那活著就是自然;被賜死,那死去也是自然。——說了這麼些不著頭腦的話,連鄙人自己都迷糊了。」

「……」

「這二十年來,鄙人每天都跟利休師說著話,至今還從未見過他怨憤的模樣,也沒有見過他悲哀的樣子。只是有時候會顯得有些寂寞。不過這寂寞的表情,在先師生前也偶爾會有。」

「本覺坊先生能把心底的想法相告,真是不勝感激!雖然還無法全盤領悟,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利休先生若是想活下來,那是肯定能活下來的。他不會做不到。只是或許他覺得活著不如不活,而且對他來說,或許不活也是極其自然的。

「問題只在於,到底是什麼,讓他做了那樣的選擇?我想不通,但無疑是有原因的。本覺坊先生對利休先生的理解大抵是不會錯的,畢竟二十年如一日,每天都跟利休先生對話,這不是任何其他人能做得到的。」織部大人這樣對我說道。

最後又飲了一盞茶,我才從久坐的茶室告辭。

這次織部大人又送我出門外,直至廣庭。

三訪古織大人

年底,我來到闊別半年的京都市街。

這個年關將近的二十八日(注:慶長十九年十二月),是大德屋的一家分店店主的三年忌,我是為了這場法事才到的京都。

今秋以後,天下形勢突變,大德屋分店要靜下心來做場法事也實屬不易。

石田治部(即石田三成)大人舉兵出征並兵敗關原之戰是在慶長五年。其後十四年的當今,早已是德川殿下的天下。誰都不曾想到會再生變故。總之情勢十分微妙。

今年以來,各種小道訊息紛紛擾擾,都傳到了我所在的修學院。說江戶與大坂之間必有一戰。聽到傳言當初是不信的,但誰知竟成為了事實。

所有一切都在瞬息間發生。

德川軍包圍大坂城是在十一月上旬。而十二月也就是這個月上旬,又聽說已經議和了,心裡這才稍稍安穩了些。

此時的京都市街與想象中的大相徑庭,竟是一片靜寂。

我還以為會跟傳聞裡一樣是一派兵馬喧囂的場景,可實際上卻嗅不到絲毫的兵火味兒。一切一如既往,市街的空氣裡有著年關將近的寒冷與蕭瑟。

這大概就是德川殿下的高明之處,速戰速決,議和也絕不拖泥帶水。所有步驟都從容不迫、一氣呵成。

就是在這次法事上,我從京都市街的一位手藝商那裡聽得了織部大人的近況,實感意外。

在這次大坂城戰役開戰的十一月底,織部大人竟負了傷,前幾日才回到伏見的府邸。至於是怎麼負的傷,這位手藝商也是聽朋友的朋友說的,具體真相如何,倒也不確切。

據聞,大人是去支援一個己方陣營,應該是佐竹大人。誰想在那種炮火紛飛的險境中,大人竟繞到一排竹盾後面,只為了找一根適合做茶勺的竹子。不巧那時從城內飛來的鐵炮彈藥就不偏不倚砸到了竹盾上。

所以這負傷雖然是事實,但負得頗不光彩,這才使得一眾閒人們津津樂道。

當我聽說織部大人繞到一大排竹盾後面,去忘我地尋找茶勺,於是他的樣子彷彿就真切地浮現在了眼前。

這種事他的確會做。

對織部大人來說,茶勺是絕對比戰鬥重要得多的東西。

自上次與大人會面以後,又過了三年多,他應早已過了古稀之年。我很想即刻就去探望大人,可諸般事由的阻礙,竟不得成行。

傍晚法事結束,我回到修學院的居所。

這夜,我與久別的織部大人第一次交談,以自問自答的形式。不過大人彷彿真的就在面前,聲音也聽得見。

「大人年事已高,何苦非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呢?」

「我也身不由己啊。不過這次遭了道兒。」

緊接著又是他爽朗的笑聲。這次我才發覺,他爽朗的笑聲裡,也並不是全然沒有任何的空虛之感。

「還好,大人在德川殿下的陣營裡。」

「那自然,我是德川家的茶道師範嘛。」

「可人總有站錯隊的時候。」

「嗯,的確。」

「不管怎樣,大人不能再參戰了。」

「活到老戰到老嘛。年輕的時候,刀來槍去,每天在大大小小的戰役裡鬥得不亦樂乎。都數不清到底有多少次驅馬上沙場了。」

「是啊,所以現在就——」

「現在就每天活在大大小小的茶事裡,不過偶爾摸摸武器也挺好,不管是輸是贏。不過我是不會站錯隊的。每天都在點茶過日子,誰輸誰贏這點兒判斷還是有的。」只聽他又說,「我睡了啊,雖然是小傷,還蠻疼的。」

之後就聽不見織部大人的聲音了,但他的笑聲似乎還未散去。

一直以來,我總覺得他是一個出世的人,但這些都被他享譽天下的名聲給藏匿了起來。

上次相會後這三年多來,自然地住進我本覺坊心裡的織部大人就是那樣一個人。他的表情總是在說,利休先生若是在世,還有好多可以做的事,可一旦不在了,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慶長十六年:1611年。

天正十八年:1590年。

風帶:日式裝裱裡,掛軸的天頭上,除了驚燕之外,還常有兩條活動的帶子,被稱為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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