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日,庚戌,夜半雷雨,晴。(注:慶長八年,陽曆四月四日)
昨日夜半,雷雨磅礴,直至晨曉才停。聽聞北白川口、修學院口有好幾處都落了雷,京都市街中竟有人被雷劈而亡。
而今日雨過天晴,碧空如洗,澄澈萬里。
我用過早餐後,開始著手打掃被暴雨肆虐過的門前小徑與庭院。屋後的地面,堆滿了各種雜木樹枝。只水井旁邊的一棵櫻花樹沒大受到傷害,雖離綻放還稍有些時日,但枝上的花蕾已然成形。
今天是岡野江雪齋大人到訪的日子。
我在這間茅屋已經住了十一個年頭了,而像模像樣地迎接客人,這還是第一次。點燃那間一疊半茶室的爐火,我轉身去取先師所贈的一隻長次郎黑茶碗。
茶碗上的黑釉很薄,有些地方還可見到其下的質地。而這種若隱若現的樣子反倒極為有趣。茶碗的曲線與弧度也都無可挑剔,碗口稍有些厚,底座小巧。
這種幽僻之所,岡野江雪齋大人為何會專程來訪?
其緣由或許能多少猜到一些。
此事是大德屋——我這些年來常常受託做些器具鑑定的一家京都的器具店——他們的店主介紹的,於是起先總以為他大概是來求器具鑑定的。
江雪齋大人我還素未謀面。在先師利休晚年時,我也多少聽說過他的一些事蹟。
小田原戰役,在其主家北條氏不得不開城投降時,他還一直在其主家北條氏的本城戰鬥到最後,恪盡職守,拼死保護著主家的直系血脈。
後來北條氏的本城落入太閣之手以後,江雪齋被抓到太閣跟前,作為護主不利導致主家滅亡的敵方大將,即將就死。
當時江雪齋說,主家的遭遇是天意,而非凡人思慮所能左右,如今北條雖戰敗亡國,但也曾是一度手握重兵奮力戰鬥過的武門之家,北條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時至今日,其他無須多言,要殺要剮請自便。
據聞太閣就是在聽過江雪齋的一席慷慨陳詞之後改變了態度,竟免了他的死罪。
小田原一役後,那段話流傳很廣,而江雪齋作為剛正不阿之士的形象,也就固定了下來。
本來我所知的就這麼些。大約十天前大德屋的店主說到此次登門拜訪之事時,又告知了我一些有關江雪齋的情況。
他作為北條的家臣,原名板部岡融成,剃度後法名江雪齋。往小田原家派去使者的關東諸將,任誰都知道他是獨當方方面面的重臣之一。
北條滅亡後,他成為太閣麾下一員大將,於是改姓岡野,從此以岡野江雪齋自稱。太閣亡故後,奉德川家康為主,在關原戰役上有使節之功。關原一戰後,成為家康公的隨從,開始侍奉家康公。如今他在伏見也有了封地。
「這樣一位大人,怎麼會想到來我這僻靜之地呢?」
「我也詢問過,江雪齋大人說是因為有事想請您幫忙。可至於到底是何事,倒是未曾透露隻言片語。或許是有關器具之類也未可知啊。」
「對方是有身份之人,本該是我去登門拜訪才對。」
「這我也提過。他住在伏見,我曾提議陪您一同登門拜訪,可他卻執意要單獨去拜訪您。他的決定很難被他人左右,所以我也就沒有再提。」
這是我跟大德屋的店主之間的對話。
而今日,就是江雪齋大人的來訪之日。
未時(午後兩點),江雪齋大人出現了。
他從茅屋旁邊的一條坡道疾走而來,孤身一人,沒有隨從。
我見了急忙穿過前庭——也不過跟近處農家一樣,是塊屋前的空地罷了——來到庭邊的一棵銀杏樹旁。
「是本覺坊先生吧?」對方突然開口問道。
僧衣裹身,發已剃,年齡六十五左右,肩寬背廣,聲音洪亮。正是一副小田原戰後那番逸話裡該有的英姿。
只見他望著面朝前庭的外廊,道:「打擾了,請問那個陽光甚好的愜意外廊,能否借用一下?」
「如若大人不嫌棄,請上座飲茶一杯如何?寒舍實在鄙陋,還請見諒。」
聽我說完,他回了一句「您客氣了」,便隨我進了房間。
過了一片木板地,我們來到最裡的一個一疊半空間裡。沒有任何鋪設,更別說花或者畫軸。
「鄙陋之地,至今都尚未有來客。」我道。
「不錯,真正的閒寂之所!鄙人江雪齋何德何能,竟能成為先生第一位茶客!」
此刻我已對他心無芥蒂,這樣一位不拘泥於外形的客人,總會讓人頗有好感。
飲茶一盞後,江雪齋道:「長次郎的茶碗,鄙人還是在山上宗二先生那裡借用過一次,誰想那之後竟已經過了十三年。」
聽聞山上宗二的名字,我不由得一驚:「您與山上宗二先生相識?」
「鄙人在小田原城時,曾跟隨宗二先生修習過兩年左右的茶道,換言之,瓢庵山上宗二先生是鄙人的啟蒙恩師。」
隨後他接著又說:「今日鄙人造訪先生住處,正是因為有一部宗二先生的書卷,想請您過目。請恕鄙人在飲茶之後就開門見山。」
江雪齋大人說罷,開啟隨身的包裹,取出一本很厚的線裝冊子,放在我面前。
「就是這本,希望先生您能過目一下。這是山上宗二先生為鄙人所寫的一本書,茶之奧義——或可稱秘傳。可怎奈鄙人初識茶道,很多地方不懂,也有很多難解之處。
「打擾了您的清修,實在抱歉。如您不嫌棄,還請略為指點一二。您常年跟隨利休先生左右,實在找不出比您更適合請教的高人了。」
「小生本覺坊何德何能,實在不敢當啊!這樣一本利休先師高足,且受先師真傳的宗二先生所寫的書物,小生才學淺陋,真不知能看懂多少啊。不過如果大人信得過,就暫且讓小生拜讀一番,只是多少需要些時日——」
「多久都無妨。」
「可這畢竟是您的貴重之物。不如待小生下次拜訪貴府,在貴府參閱如何?」
「無妨。這只是鄙人謄寫下來的一份。宗二先生的真跡還在鄙人之處,尚不為外人知。所以您儘管放心,也無須顧慮,放您這兒多久都沒關係。如若必要,您再謄抄一份也可,無須客氣。」
他語氣剛正,而且考慮得如此周到。
「好,那就暫且放在寒舍。先師利休的聲音、宗二先生的聲音,真是久違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我的心緒澎湃起來。接過這冊書來,表記「山上宗二記」五字映入眼簾,隨後我起身,小心翼翼將書放到隔壁房間的書案之上。
之後我們的交談繼續了下去,江雪齋大人很樂意再啜茶一盞。
這是初春乍暖還寒的時節,窄小的茶室有茶爐之火驅寒,很是暖和。戶外也無風,只靜寂一片。
「山上宗二先生是什麼時候寫下那本書的呢?」
「天正十七年二月鄙人就離開小田原,作為主家使者被派往他地。那捲書是在此之前就拜領的。所以宗二先生提筆的時間,該更在之前才對,或許可能是前一年的秋天吧。
「宗二先生來小田原後,很快便被尊為北條家的茶道師範,鄙人也儘可能地為先生提供各種方便。先生執筆替鄙人寫下這一卷書,大概也有感念與還禮的意思在內吧。當然,也不可能只是些感念的內容。
「您讀過就知道,有一些預感到來日縹緲、命運將至的內容,夾雜著一些私人的感情。」
「宗二先生在小田原待了幾年?」
「三年左右吧,或許有四年。」
「在去小田原之前呢?」
「據說是在堺市,跟過太閣殿下一段時日。那段往事,他說得極少。或許是因為他本就長得一副異樣的面孔,表情又時常那麼嚴肅不討人喜歡,遇事又不知妥協,所以大概是什麼地方惹惱了太閣殿下,這才不得不離開堺市,浪跡天涯。最後才在小田原找到了棲身之所。
「但另一面,他又剛正不阿,是個仁義君子。若非如此,又怎會花費心思,替鄙人這樣一個不入道的寫下一卷秘傳?」
「雖還不知這卷秘傳的詳細內容,但先師利休、宗二先生他們二位都已經過世,這毫無疑問是一卷無以替代、極其珍貴的書物。小生實在沒想到還能有幸觀瞻!」
「其實,宗二先生曾言,在贈予鄙人之前,另外還寫了一本給兒子伊勢屋道八先生。無論留存世間的到底是一冊還是兩冊,都無關緊要。只是,宗二先生,當時還那麼年輕。記得小田原城失守之時,他才四十八歲。」
「小田原一戰之後,小生聽聞了一些有關宗二先生的流言蜚語。」
「的確有。」
「宗二先生是流言所傳的那樣悲慘離世的嗎?」這一句話問出口實在艱難,但我實在是想弄明白事實。
小田原戰役之後,我聽說了江雪齋大人的事,而那之間還聽到不少有關宗二先生的傳聞。而後者是極為悽慘與隱晦的。
聽說,在小田原失守時,山上宗二先生衝到太閣面前直言不諱、口無遮攔,於是被割掉了耳鼻,最後慘死。
這些傳聞當時利休師也肯定不可能沒聽說過,但利休師卻未曾提起片言只句。
「您所說的流言,鄙人也曾聽聞過,不過真偽鄙人也不甚清楚。」沉默片刻後,他又道,「這件事,還請先生讀過剛才的那捲書以後,再容鄙人說說自己的看法。至於是否真如傳聞那樣是悲慘離世的,鄙人也想聽聽您的意見。您究竟見過山上宗二先生沒有?」
「可惜無緣得見。小生也很想有機會能拜會一次。小生開始跟在利休師身旁服侍,是在天正十年。那時宗二先生應該已經是太閣殿下的茶事總管了。但好日不長,惹惱了太閣大人。
「後來說他什麼浪跡天涯,什麼畏罪潛逃的都有,反正不知行蹤。有段時間有訊息說他就在京都或者堺市,但總無緣得見。不過之後倒是有一次機會,大概是在小田原戰役前後——」
我停頓片刻,接著說道:「小田原戰役時,利休師啟程去了箱根的湯本一地。那時師尊心裡想的大致都是與山上宗二先生會面的事。只要能見到他,如論他當時的立場有多不利,師尊都認為是可以挽回的。
「那時,小生感覺利休師每天都在心底裡對小田原城內的宗二先生呼喚著兩個字:出城!出城!那時的師尊,是有能力也有自信能救出他來的。」
「可惜,那時小田原城被圍。城外有十層、二十層重兵把守,想要出城,談何容易?外面水洩不通,連一隻螞蟻都鑽不過去。不過,宗二先生或許是真的出了城。皆川廣照也跟宗二先生學過茶,那時他帶了一眾親兵出城投降去了。如果宗二先生跟他一道,出城也並不是沒有可能。
「可如今事實終究成為不可解的謎。不過即便他出了城,也並不是完全就能避免後來的悲慘命運。」江雪齋大人繼續言道,「無論實情究竟怎樣,小田原失守時,鄙人對此事都全無察覺。那時主家北條都處於瀕臨滅亡的險境,鄙人哪有更多的餘力去關心其他?
「後來,城門被開啟,主家北條投降,鄙人這才發現宗二先生已經不在城裡,哪裡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接著說了下去:「那段圍城的日子,在不知明日命運幾何的小田城內,宗二先生卻每天都親自在茶室裡迎接各位武將,實在令人敬佩。無論點茶還是身姿言語,都一副凜然之態,如今都讓人不敢或忘。後來才聽說,原來同一時間,在箱根的湯本,利休先生也在每日點茶。」
「在箱根,利休師也是極其忙碌的。太閣大人每天都會來,其他身份顯赫的武將也是接踵而至。六月之後,還見過伊達政宗大人。」
「攻與守,兩方的武將都被茶道所激勵。攻方有利休先生坐鎮,守方有宗二先生坐鎮。箱根的山上山下都在忙著。」
「那時宗二先生坐鎮的茶,想必更加認真吧。」
「正是。」
「那時的小田原,無論亭主還是茶客,畢竟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過明天啊。」
「的確如此。」
「對於那樣的一番茶席,小生本覺坊是嚮往之至的。」這是心裡話。聽江雪齋大人稱讚宗二先生令人敬佩,我也確實覺得宗二先生是令人敬佩的。
「可惜,那樣的茶席,怕是再難見到了。時代已變,利休先生過世後,茶界已然換主,成了織部先生的時代了。」
「織部時代以後,茶就真的變了嗎?先師利休過世後,小生就隱遁於此,再也不問世事,與茶界也已無緣,對有些事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那是世間的評價,說織部時代的茶已全然變了。攻城的鼓聲不再有,曾經的茶自然也不會再有。這也實屬正常。其實這麼一想,利休先生是無法活到今日的,宗二先生也活不到今日,武人茶人都已經更新換代。可是——」
江雪齋大人忽然停頓下來,眼神望向遠處,不久又折轉回來:「鄙人最近,在家康公的隨從席上,見過古田織部大人。因鄙人曾有一事相問,前些日子得了一封他的回函。
「但讓鄙人極為驚訝的是,他的筆跡竟跟利休先生極為相似,簡直可以以假亂真。利休先生的字跡,鄙人曾在他給宗二先生的幾封書信裡見過。無論書體還是風格,都可以說是別無二致。
「這樣看來,說不定茶湯也一樣,表面上看似變了,但實際上並沒有變。您怎麼看?」
「這個嘛——」我思忖。
而後只聽江雪齋大笑起來:「如果山上宗二先生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處,還用他的那張臉睨視著這個世界,織部大人大概也是沒法兒簡簡單單就把茶給改了的吧?」
江雪齋大人的這番話,聽著彷彿多少有些刺兒在裡面。
我們這樣聊了一個時辰。申時(午後四點),江雪齋大人從座席上站起身來。我送他至修學院口,在那裡與他最後作別。
夜幕時分,因村裡的庚申會,有三四人來訪,鄰家的家主還帶了酒來。大家圍爐而坐,小小聚集了一下。
待集會結束,大家一同離開之後,我也準備就寢。可怎奈腦子卻異常清醒。宗二先生的事縈繞腦海,不知不覺已深更半夜。這之間,一件往事忽地閃現出來。
那是在山崎妙喜庵的某次茶事。
冬日的某個晚上,冷暗的夜色已然把妙喜庵吞噬殆盡。
那時我跟著利休師才兩三年不到,時日尚淺,還不大明白何為茶湯,也不知道茶室裡進進出出都有些什麼人,總之每天都只聽憑吩咐,依葫蘆畫瓢。
傍晚六點開始的這次茶事,開了很久也全無結束的樣子,只夜色越來越深。
我手持燭火,在隔壁待命。如果茶室傳喚,我就得即刻把燭火拿過去遞到點茶席上的亭主手中。
然而,茶室那邊卻久久都不曾傳喚。
我只僵坐原地,靜靜地等著。
忽然我聽到有人說:
「掛上‘無’的書軸,什麼都不會滅。掛上‘死’的書軸,什麼都會滅。‘無’不滅,‘死’則滅!」
其語調就彷彿是在跟人爭執。而後又什麼都聽不見了。
過了一些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我馬上反應過來,是利休師。可不巧有人從堂屋叫我,所以不得不離開。
利休師究竟說了些什麼也沒能聽見。
等我回到剛才的位置,好像是另外一個聲音在說,但很快就停了下來。
茶室再度迴歸沉默。誰的聲音都聽不見。
或許正是茶事的一環,卻彷彿死一般的靜寂。
我甚至懷疑手持燭火的自己是否已經被完全忘記。
不過,我並沒有被忘記。
不知過了多久,我與茶室之間的那道隔扇開了一道縫,有聲音吩咐道「燭火!」我即刻跪著移動過去,把燭臺遞到隔扇的縫隙裡。
隔扇最後是我關上的,是我即刻就關上了的。
這一開一關的時間並不長,但映入眼簾的二疊狹窄空間,卻極其異樣。
茶室房頂低矮,茶客二人右邊是底灰粗牆的壁龕,點茶席旁邊燭臺的光暗淡明滅,二位茶客只在薄暗中坐著,背後是粗短如禿頭妖魔似的影子。
點茶席上的人跪著直起身來,前傾,接過我的燭火,而後拿到左前方的壁龕前,好像是要讓二位茶客能把壁上的書軸看得更清楚一些。
或許剛才聽到的那個「死」字什麼的就掛在那裡。此番光景不得不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
大概是燭火映照的緣故吧,手持燭火的這位,看起來顏面很是恐怖,就彷彿是上半身在火焰映照下的多手多面的明王。而對面牆壁上禿頭妖魔的影子,好像正要將他吞噬。
這瞬間瞥見的異樣情景,經歷漫長的歲月直至今日,都一直歷歷在目。
那天夜裡,坐在點茶席上的是山上宗二,兩位茶客之一是利休師——不知什麼時候我開始這麼認為。可另一位茶客是誰?可惜我還全無頭緒。
然而,那幅場景裡能真正確定下來的,只有利休師一人。師尊那日確實是坐在茶客席位上的。
亭主我認為是山上宗二,但那段時間並沒聽說有哪位師兄來山崎拜過訪師尊。問誰都說從未聽說過山上宗二去過妙喜庵。可是,能在利休師面前,以那樣的口氣說出那番話的人,除了徒弟山上宗二以外還會有誰?
另外一位身份不明的茶客,是燭火照射不到的一團暗影,給人以謹言慎行的感覺,不是那麼稜角分明。但他卻無疑是那次茶事的參與者。
雖然我不知他們為何而聚。茶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並不清楚,或許什麼都未曾發生。或許只是因為被火光包裹的多面多臂的明王相太過異樣,才讓我把所有的一切,包括席捲四周的暗黑,都當做了異常。
而今日江雪齋大人問我是否認識山上宗二,我曾想把妙喜庵所經歷的那一夜相告,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那夜的那位亭主可能是宗二先生,但同時也確實可能不是。
不過當江雪齋大人說起宗二先生的相貌時用了「異樣」這個詞,讓我不由得一驚。妙喜庵的那次聚會上,或許正是他不同尋常的相貌,才看起來像是火焰中的明王。
——「‘無’不滅,‘死’則滅。」
對於這句話,現在的我只有基於現在這一刻的理解。
至於這個「無」字是誰寫的,我認為是大德寺一脈的某位禪僧。這也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文字。而「死」這一字,除了宗二先生大概別無他人。
另外還會有誰會寫這樣一個字?
把「死」字書軸掛在茶室壁上,到底是合乎氣氛還是太煞風景,是能讓人心境沉穩下來還是浮躁起來,不甚清楚。而將此字作為茶人之言,是行得通還是行不通,也不甚清楚。這是否屬於異端,還是不甚清楚。
本來早就該向利休師請教這個問題的,但最終是跟其他的疑問一樣,被我束之高閣了。
深夜裡,我思忖著先師利休的事,思忖著宗二先生的事,腦中回憶起山崎妙喜庵的茶事,很快就三更半夜了。
跟昨夜一樣,又是一個靜謐的春之夜。
明日我打算潛心靜氣坐在書案前,研讀那本《山上宗二記》。
二月二十四日辛亥天晴
巳時(上午十點),我翻開了《山上宗二記》。此書由六十張和紙裝訂而成,每張都是江雪齋大人親筆謄抄的粗筆細字,見字如見人。
第一頁,由「茶湯之所起」這幾個字開篇。
無論所謂奧義還是秘傳,從開篇全然看不出任何端倪,所以就快速地把整書大致瀏覽了一遍。
最初三頁是茶湯的歷史。接著介紹了一番「珠光紙目錄」,壺、茶碗、釜、茶勺等但凡有名的茶具,都一一提及,並作了簡短註解,一共三十五六頁,所佔篇幅約整書的一半以上。
而後有數頁《茶人覺悟十種》,《茶人傳》約十頁。
最後是一章結尾,行文最後落款「天正十七年己丑年二月,宗二」。另起一行,有「贈與江雪齋」的字樣。
行書至此,正文該算是結束了,不過其後還附加了幾頁漢詩。
這樣粗略翻過之後,我即刻意識到這不是一本用來閱讀的書,而是一本應該抄寫的書。
這相當於為師者授予學業有成的弟子的一種證明,只不過內容更加詳實一些,記錄了有志於茶湯之道者的心得與體會。
雖然不知這書是否允許謄抄,但其內容只有潛心謄抄,才有可能理解並習得。也就是說,秘傳呀奧義之類那些常人都在追尋的秘密,並不是寫在書內的,哪一頁都找不到。
想來所謂茶湯的奧義呀秘傳之類,本就不存在。
看第一卷末尾就有這樣一段:
「總而言之,茶之湯者,並無古書記錄。只有多鑑閱唐明之物,多參與茶事,並勤於鑽研,晝夜思之念之,才終成師匠。」
所謂勤於鑽研,說的就是要設法去弄懂弄明白。
另外卷末還有這樣一句:
「本書為初學者的寶典,於茶人無益。」
既然寫著「初學者寶典」,那修習時謄抄大概也不會讓山上宗二先生感覺不快的吧。而且書的主人江雪齋大人昨日到訪之時也明言過,說「如若必要,您再謄抄一份也可,無須客氣」。
傍晚時分,我再次來到放有《山上宗二記》的書案前坐下,開始磨墨,下筆。
跟江雪齋大人一樣,用一張和紙抄寫一張的內容。先師利休在世時,曾讓我謄寫過一些古書,如今再度執筆謄寫,感覺甚是久違。
最初的三張,從足利三代將軍的時代說起,最後是茶道始祖珠光的登場。寥寥數字,把整個歷史脈絡寫得清晰明瞭。這些內容大抵與利休師所教授的一樣,但我記得潦草,這章文字可謂助我良多。
本章結尾是這樣寫的:
「東山殿下(足利義政)薨後,公方代代有茶湯……此後散於天下,至今不絕,茶之湯茶之道繁盛。珠光之後,有宗珠、宗悟、善好、藤田、宗宅、紹滴、紹鷗。」
這裡第一次寫到利休的茶道之師紹鷗。
在介紹茶道歷史之後,還對茶人、閒寂雅者、名人、古今名人等詞做了定義。這些詞每一個都讓人恍若重逢,實在有幸之至。
「鑑別能力強、點茶技藝高,且遊走世間之師匠,謂之茶人。」
「無持有一物,但其一有覺悟,其二有茶趣,其三有功績者,謂之閒寂雅者。」
「持有舶來品、鑑別能力強、點茶技藝高,且篤於茶之道者,謂之名人。」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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