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閣殿下的一生之中,這段時期或許就是他的勢力巔峰了吧。天下一統的事業已經基本完成,而且還尚有餘力去征伐海外。
此時的太閣殿下年紀五十左右,正是一個男人的鼎盛期。
雖然記得不甚清楚了,但一個大意如下文所述的告示,已在一個月或一個半月前就張貼於各處了:
「從十月朔日始,十日間,茶會將於北野松原舉行。不分身份貴賤與貧富,無論隨從、手藝商還是百姓,誰都可參與。凡是手持茶釜一隻、吊桶一隻、茶碗一隻的人,均可參會。如若無茶,炒粉亦可。座席為榻榻米二疊,若無,可用草蓆代替。只要心懷閒寂雅,不分日本人或外族人。大明人亦可參會。」
我記得利休師也曾為此忙乎了很多時日。怎麼說這都是一次史無前例的盛會,而且已經公告天下,那必然是要辦成功才行。
作為太閣殿下的茶頭,利休師、宗及先生、宗久先生定是勞心又費力的。
在正式開場前兩三天,我陪同利休師前往北野的松原。
只見北野神社一帶已經被各種各樣新搭建的茶屋佔滿,再無一處空地。各色茶屋之間,往來著木匠、木箱搬運工等,一派熙熙攘攘之景。公家的茶屋、手藝商的茶屋,都各自為戰。堺市商、奈良商的茶屋也是各有各的地方。
這劃分場地的工作,想是極令人頭疼的。
北野神社的藏經堂至松海院附近,眼之所及,都是一溜兒密密麻麻的茶屋。至於有多少家,據說不是八百就是一千,準確數字並無人知曉。
太閣殿下的茶屋有四家,設於北野神社前,由蘆葦籬笆圈了起來。
十月一日當天,太閣殿下蘆葦籬笆內的四間茶屋裡,殿下本人、利休師、宗及先生、宗久先生都在一刻不停地忙著為擠破頭皮的來客們點茶奉茶。這四間茶屋雖然到午時(12點)就結束了,但據聞來客竟多達八百零三人。
蘆葦籬笆內的四間茶屋,擺滿了太閣殿下所藏的各種名品。
我只見到了利休師所在茶屋的情形。記得僅這一處就有舍子大壺、楢柴茶筒、塗天目茶碗、高麗茶碗、折撓茶勺、陶水罐、竹蓋託、玉澗的平沙落雁圖、胡銅吊桶、青瓷花瓶、大肚茶葉罐等一系列令人目眩的茶具及裝飾。
這麼一看,太閣殿下茶屋的那些茶具,還真是令人神往啊。
而宗及先生和宗久先生的茶屋也不得不讓人浮想聯翩。那時我想,反正有十天,慢慢觀瞻不遲。只可惜,我最終還是沒能看到。
因為預定在北野舉行的十日茶會,僅在最初一天就宣告結束。
終止的理由並沒有公告,但只舉行了一天卻是確鑿的事實。大家都一頭霧水,感覺莫名其妙。
在北野松原辛辛苦苦搭建了茶屋的茶人與茶湯者,八百或一千位,有名或無名,他們自是如此,京都、奈良、堺市一帶的所有人,也都隱約覺出了一種不祥。
雖然一天就宣告結束,但這種形式的盛大茶會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也只有太閣殿下想得到、做得到。
可謂太閣色彩濃重。
而他把所藏的天下之名器都搬來北野松原,讓天下的茶人茶湯者一飽眼福,則更顯露出他天真爛漫的另一面。
想來太閣殿下定然是願意如告示那樣,花十天時間來體驗這場沒有貧富貴賤之別的大茶會的。只可惜最終只開了一天。
那天下午,太閣殿下或漫步在北野松原的各色茶屋之間,或駐足於茶人、閒寂雅者之間,總之看起來是過得優哉遊哉。
他在來自美濃的一位叫一化的茶人那裡飲了一盞茶。而後又發現一位叫乃貴的閒寂茶人支起了一把硃紅大傘,傘柄長約七尺,周邊圍了一圈蘆葦籬笆,於是前去誇獎了一番。很多人都說,這位乃貴先生的硃紅大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很是驚豔。
太閣殿下對於這些驚豔總是很上心的。
而就是這樣一位太閣殿下,就在不久後的下午兩點,竟下達命令將所有茶屋銷燬,恢復松原一地本來的模樣。
而這也終究即刻成為了現實。
太閣殿下的心思誰也猜不透。利休師也猜不透。
之後一段時間,坊間都在竊竊私語,到底是什麼讓北野茶會半途而廢。
有人認為是因為肥後一地爆發了叛亂,而這訊息就在十月一日當天送達了北野會場中。還有傳言說是以利休師為首的堺市茶人掌管了整個會場,這之中或許發生了什麼讓太閣不快之事。還有諸如茶具失竊,有刺客被捕等說法,不一而足。但不久後,這些說法就未再被人提及。
總之,真相被淹沒在水底,北野茶會終止的緣由終究是無人知曉。
然而,過了這麼三十二三年後再度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太閣殿下親自設計的一場別具風格的大茶會就這麼莫名終止的原因,除了肥後一地的叛亂,實在難以作他想。
肥後的叛亂訊息,在茶會第一天就被送至太閣殿下手中一事,畢竟是事實。
太閣殿下底子裡還是武人氣質。
他對拔刀相向者無一例外都有著極強的征服欲。
這道突如其來的肥後戰報,頃刻間就讓茶香中的太閣迴歸至本身。而從這樣一個瞬間起,他大概是沒有心思再去點茶的。或許也正是這些,成就了太閣殿下作為武人的非凡。
誰也窺探不到太閣的內心,而太閣也從不把內心示人。
我猜即便北野大會按預定的日程繼續開下去,天下形勢大概也不會有任何變化。茶會無論是開是散,肥後的情況也不會變。那一小股反叛總會像實際上那樣被鎮壓下去。
可是太閣殿下卻沒有那麼做。或許是他不能容忍一個忘形的,只管品茶享樂的自己吧。我覺得這才是他突然終止茶會的理由。
正如正月三日的茶會上,他身著奇服異飾翩然而入一樣,或許他也忽地想以戰場上的亂髮修羅之形,闖入北野的大茶會上去吧。而要阻止一個那樣的自己,或許也只能採取終止茶會,把各色茶屋頃刻摧毀的手段了吧。
太閣殿下其人,在我看來就是這樣一個人。
如果說有人知曉這樣的太閣殿下,那此人應該就是利休師了。
一個統一了國內各個藩國,還把矛頭對準海外,並以不斷地征服為己任的武人的內心躍動,除了把一生都賭在閒寂雅上的利休師以外,誰還能知?
以上無非都是本覺坊我的一些思考,或許有誤。
利休師擔任茶頭的幾次太閣殿下的茶會,我能講得出來的差不多就這些了。或許並沒有什麼參考價值,無用的請丟棄便是。如果多少對宗旦先生還有些幫助,那對本覺坊我來說,將是莫大的榮幸。
另外,在上次拜訪時,宗旦先生還詢問了一事。但此問對我來說,是極其艱難的、無法輕易用片言只句回答清楚的一個問。
利休師是以怎樣的理由被賜死的?
世上有很多說法,您也至少知道大半,而您想知道本覺坊我自己怎麼認為的。
當時我是拒絕回答的。因為真正的理由我並不知道。而且至今的這二十八年間,我也並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得知。
可無論是否得知利休師被賜死的理由,他終將不會再度回到這個世上來了。
師尊是遇難了!
我總是這麼想,但到底是遇了怎樣的難,我是不曾去細想的。
無論那個理由是什麼,我對賜死利休師的太閣的憤恨,卻一直不曾消逝。所以一直都在努力從憤恨中抽身出來。
今天最初我也是這麼對宗旦先生您說的。
然而對宗旦先生來說,祖父利休臨終前的各種事由是怎樣的性質,如果能打聽得到的話,那定然是知道的好。
那天我辭別先生,從茶席上回到陋室,在夜裡初次,真的是初次,思索著利休師究竟是因為什麼而走上了往西之路。
很難想象我竟然可以去思索這些事了,或許是因為畢竟已經過了漫長的二十八年吧。那天夜裡在我腦海裡往來的一些想法,我願意悉數告知。
當然前提是我並不知道那個真正的理由,實際上也並無任何資格提及此事。只是一個跟在利休師身旁十年的人,在事件發生二十八年之後的某些思考罷了,僅此而已。
就讓我先談談事件前半年的那次聚樂府邸的茶事吧,雖然這不能直接回答先生的疑問。
宗旦先生曾列舉了在世間廣為流傳的某些引發利休師賜死事件的原因。比如大德寺的山門事件、茶具的買賣問題、因太閣賞識而怙恩恃寵、一介茶匠之身卻因號召力過大被看成堺商代表、太閣出兵半島問題上與持相反態度的自重派互通訊息,以及其他幾種。
無論哪種都是我在這二十八年間聽說過一兩次的。這些說法能流傳至今而不半途消亡,一定有其獨到的理由。
不過,就拿大德寺的山門事件來說吧,後來利休師的自刃甚至引發了木像騷動。如若山門事件是真,那就應該在利休師自刃後一切歸於沉寂才對,可事實上卻沉寂不下去。
連利休師究竟是在何處自刃的這個問題,基本上也都是問誰也不敢肯定的。是在堺市,還是在京都?
——實在不可思議。
而我是沒有判斷此類問題的能力的,也沒有資格來敘述自身的感想。只是當此類傳聞傳入耳中時,總會有一股悲愴湧入心胸。
如果說有人知道利休師賜死事件的真相,那隻能是細川三齋大人、古田織部大人這幾位了。可即便是他們,估計也是不清楚的吧。
古田織部大人我曾在他晚年時見過兩次,看起來也並不像知情的樣子。他一直反覆悵惋著,問利休師若是道個歉就可以得救的,為何不去道歉呢?
而後來,他自身竟也走上了跟先師一樣的路。沒作任何解釋,也不去求饒,只冷靜地依言自刃,了此一生。
細川三齋大人我並未見過,也無從知曉他的任何想法,不過我猜他也應該是不知情的吧。如果他真的知道,無論他想把實情藏匿與否,真相總會在世間顯現出來。
更何況,當初赴死的利休師以及賜死的太閣殿下,如今都已作古,世事鉅變,當今已是德川殿下的天下,三齋大人若真是知曉實情,則更沒有任何藏匿的理由了。所以,三齋大人大抵也應是不知道的。
而若是連三齋大人也不知道的話,那太閣殿下對利休師的雷霆之怒——能置人於死地的那股怒氣,被引發出來的確切理由,就可以肯定是除當事人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曾得知的了。
如果這屬實,那也像極了太閣殿下的作風。
就跟那場北野大茶會突然終止的理由一樣,任何人都不得而知。
剛才我說,從先生茶席返回陋室後,第一次就利休師賜死事件的理由思考良多,而我首先想到的則是天正十八年秋至十九年初,在聚樂第的利休府邸進行的那一系列茶事。
長時間以來我一直認為,利休師正是因為預感到了逐漸逼近的死亡,才與親交的諸位每人都行了一次別離的茶事。而每位前來的茶客都被矇在鼓裡,在那兩疊或四疊半的茶席上,喝了利休師點的茶,如此就與先師永別了。
但是那天夜裡,我的想法有所改變。
我開始覺得利休師其實對死是根本沒有任何預感的。
天正十八年的秋天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好季節,暮秋至十九年的正月、閏正月這段時日,雖然氣候嚴寒,但卻是個清靜晴好的冬季。
就在這樣的秋冬時節,差不多半年時間,利休師早、午、晚一日三次都在不停地行茶事,共計一百次左右了吧。師尊的茶,這個時期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更加認真。
所謂茶人就是這樣,只要點茶,就會全身心地撲到茶上去。
這半年之間,太閣殿下曾五次光顧利休師的茶席。
九月兩次、十一月一次、正月的十三日與二十六日共兩次。
正月十三日那次是跟前田利家大人與施藥院先生一同前來的。這二位,對太閣殿下來說是極親近熟絡之人。前田大人年紀五十五六,施藥院先生稍微年長,已過六十。看起來,太閣殿下在心無芥蒂之時,更願意跟同齡人一起高談闊論。
二十六日那次的茶事,是織田有樂大人陪同前來的。有樂大人比太閣殿下年輕,他們一老一少相伴而來大抵是為了詳談茶具。這並非是我的猜測,而是後來聽利休師自己這樣說的。
太閣殿下就茶具名品,詢問了利休師與有樂大人兩位很多這樣那樣的問題,還親自品定了某些茶具。或許興之所至,連時間都忘記了吧。
與有樂大人一起的這次來訪,是太閣殿下到訪茶室的最後一次。
利休師被下令流放堺市,是在二月十三日。這之間有四十幾天的時間。至少直到那時,在利休師身上都並無任何事情發生。
之後利休師又迎來了二十七組茶客,有大名、公家、手藝商或茶人,雖然茶客們身份迥異,但幾乎都是跟利休師親交甚密的人。
其中,以一亭一客的方式進行的有閏正月三日晨的松井佐渡大人、十一日晨的毛利輝元大人,還有二十四日晨的德川家康公。
松井佐渡大人是與利休師關係親密的細川家的家老。毛利大人則在這半年時間內來訪過三次,每次都是一亭一客,他是豐臣家的重臣,後來成為文祿戰役中的總將渡海而去。
迎接家康公的二十四日早間茶事之後,利休師的聚樂府邸一下子清閒下來。茶客也不再到訪,出入人等也漸至消失。
若是利休師攤上了什麼事,那定是從那時才開始的。就利休師自身來說,定然是想跟平常一樣點茶奉茶,與知心的茶客言簡剛中地一問一答。而這些本該可以長此以往繼續下去的事卻忽然停滯了下來。
有一天——大概是閏一月的下旬,也就是迎接家康公前後幾天,傳來了太閣殿下十分不悅的訊息。
於是一切都變了。
連我都能感覺到,利休師周圍忽地像是有連綿的波濤在洶湧澎湃著。
他幾乎沒有進茶室。或是前往大德寺,或是有三齋、織部大人來訪,夜裡又忙著寫信、送信,總之是不甚安定。
二十八年過去後的現在,再次回憶起當時境況,我總覺得那時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得知太閣殿下到底是因為什麼而心中不悅。
但殿下的不悅是極度的不悅,這從利休師始終未能拜謁一事上可以得知。而且殿下大概也沒有接受任何他人的調停與勸解。
也不知究竟犯了何事。沒有比這更難辦的了。
三齋、織部兩位大人怕也是空有一腔挽回的心願而已。
太閣殿下竟然會對自己常年器重,且曾事無大小均偏袒且偏愛的茶頭利休,抱有如此怒氣!在那段時期,或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出兵朝鮮的分歧。
那是太閣殿下傾全力而為的一件大事,而且正處於他所認為的極佳的出兵時期,利休師卻說了句不看好的話,而且還被傳入了殿下耳中。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但太閣殿下也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儘管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此罪小得連利休師自己興許也沒有意識到吧,僅僅是在那兩疊或四疊半的空間裡說了一句話而已。
然而太閣殿下是能隨著性子即刻毀棄北野大茶會的人,在那種情況下要隨著性子毀棄利休師當然也輕而易舉。
不過這些都是我本覺坊的推測罷了,也並不知推測的對與否。
利休師或許是在不清楚自己究竟所犯何事的情況下——即便多少有過一些猜測,在不清楚太閣殿下的所思所想之下,被下令流放堺市的。
接下來也是我個人的擅自推測。
利休師前往堺市以後,太閣殿下與利休師的立場微妙地發生了變化。太閣殿下冷靜下來以後,或許是想把利休師從堺市叫回來的,但這次利休師卻不願再被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利休先生為何不申辯呢?明明申辯一下就可以得救的為何不申辯呢?我想知道他臨終前的心境。」
——古田織部大人的聲音現在也能聽得見。而如今我也同樣想對二十八年前自刃的利休師,問這一個相同的問題。
利休師是一定會回答的。
只要誠心誠意地問,就會有答案。
不過,挺難。
或許我終將無力解決。
宗旦先生應該可以替我解決吧。這幾日我總這麼想。
天正十二年:即1584年。
天正十年:即15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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