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請您應允這上面的內容。」僅說完這一句,阿初便不再言語。文書上寫著家康提出的議和條件。

條件有三:一是讓秀賴與茶茶招攬來的浪人們恢復從前無主的身份,二是將大野和織田二將作為人質交出,三是將大阪城外圍的護城壕溝填平。

茶茶看完書信後,立即鬆了一口氣,這上面的內容並沒有對秀賴構成任何傷害。

「我明白了。幼主應該也會應允吧。」茶茶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

茶茶立即將議和的三個條件傳達給秀賴和主力干將,為此大家商議了許久。除了秀賴,其他武將似乎都希望馬上答應這些條件,只有秀賴一直猶豫不決。他認為這幾個條件恐怕只是暫時,更加嚴苛的條件會在交涉的第二個階段被提出來。

「並不是我不相信京極若狹守的母親大人。」秀賴說道。

然而大局已定,迫於形勢,秀賴只得同意了這些議和條款。

幾十天過去,茶茶的心情終於放晴。這樣一來,秀賴就可以免於在燃燒著的城池中自盡了。不過,就在她放鬆下來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千姬的笑聲,隨後,千姬便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一回想,一切都被千姬言中了。

秀賴的擔心果然變成了現實。大阪冬之陣以後,不僅大阪城三之丸的外圍溝壕被填平,議和條款中沒有提到的二之丸的內部溝壕也被填平,二之丸的千貫櫓、西之丸,還有織田有樂以及大野修理的宅邸都被夷為平地。這一切都被迅速且強硬地完成。

茶茶得知此事後,但凡遇到城中的任何一個武將,她都會憤憤不平地拉住人家問個究竟,她不明白事情為何會發展至此,這些行為和約好的大相徑庭。然而事已至此,說什麼也沒用了。

對城內的武將們來說,和談算是達成了,秀賴和茶茶都暫時無虞,他們自己也保住了性命,對這樣一點違約行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茶茶卻怎麼也想不通,約定就是約定,眼看著對方不守約,一聲不響的算什麼事。

茶茶立即傳喚大野修理來商量對策。大野修理一來,茶茶發現他的面色比以往凝重許多,大野說:

「請您萬事都交給我吧。現如今遇到任何事都需要忍耐再忍耐。倘若有個萬一,我修理會一直陪伴您到底的。」

茶茶聽了這話並不高興,身為人臣,陪伴主君本是其本職,現在說得好像茶茶欠了他什麼大人情似的。

填平城池防禦溝壕一事由德川秀忠的軍隊負責,他們把能填的地方全部填平後,在一月十九日,全軍如潮水一般收兵回伏見城了。茶茶這才再次登上天守。在此之前,茶茶數次想要登天守,都因身旁近侍的阻攔而放棄。其實,只要她想上去,誰也攔不住,可她心裡也一直在猶豫。她知道,看到那些德川軍計程車兵們奮力填平大阪城的樣子,自己心裡一定不會好受。

可是,德川軍一撤離大阪城,茶茶還是身不由己地想登上天守一觀。在上去之前,茶茶曾在心裡告誡自己,無論上去之後看到任何景象都不要吃驚,也不要傷感。然而,登上天守以後極目望去,看到大阪城徹頭徹尾地變成另一副模樣時,茶茶完全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怒。她雙手不停地抖動,嘴唇也在打戰。這哪裡還是大阪城啊!這哪裡是太閣殿下當年修築的名馳天下的大阪城啊!

包括二之丸在內,所有的城樓都被夷為平地,只剩這座在自己腳下的天守城,孤獨困窘地暴露在空地中央。城裡的防禦溝壕只剩下本丸周圍的一層,城池完全失去了防禦能力。倘若此時有人攻城,簡直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輕而易舉。

「修理在哪裡?馬上把修理給我叫來!」

茶茶麵色蒼白,對身旁的侍者喝令道。這天颳著大風,凜冽的寒風刺骨,茶茶被吹得幾乎要散架了。剛好此時大野修理出城辦事,不能趕來。

「那就把幼主給我叫來!」茶茶又說。

可話音剛落,她又收回了這個命令。還用說麼,城池變成了這個樣子,秀賴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然而,大阪的街道卻幾乎沒有遭受戰火的侵噬,只有城池被毀壞了。乍一看,簡直無法相信這附近剛發生過一場戰爭。城池周邊的武家宅邸也完好無損,其周邊的街區更是沒有任何變化。每條街上都有眾多黃豆大小的行人往來穿梭。大阪街道的上空狂風肆虐,無數碎木板在亂風中飛舞著。

戰爭不久又要開始了吧,茶茶想。和平最多持續到今年夏天,說不定還等不到春天來臨就要打起來,這座城像一隻被拔光了羽毛的光禿禿的巨鳥一樣,隨時都會被家康的大軍包圍。

直到現在,茶茶才認清了自己和秀賴的處境。在登上天守之前,她還抱著幻想,覺得只要時來運轉,扳倒家康,東山再起也不是沒有可能。可凝望著眼前大阪城這片斷壁頹垣,茶茶終於明白,取勝只是白日做夢,怎麼可能勝利呢。秀賴這邊明明有大野修理和織田有樂輔佐,為什麼還是走到了今天這個境地。

茶茶心中的怒火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傷感。恐怕死亡已經離她和秀賴不遠了。秀賴生來就是肩負一統天下命運的豐家嫡子,他憑什麼落得如此下場?然而,不管茶茶心裡有多麼不甘,悲慘的結局似乎已無可避免。茶茶手扶天守的柱子,支撐著身體,略微仰頭看向天空。她不禁感慨秀賴的生不逢時,如今這世上豺狼當道,秀賴周邊盡是些忘恩負義,反咬主家一口的惡人,更可憐的是他身邊全是些不中用的家臣,竟沒有一人能夠擔當重任。

茶茶一回到自己的居所,便命近侍取來許多柴火,將屋內烤得十分溫暖,然後一人在屋內枯坐,直至傍晚,其間誰來也不肯見。就連從城外趕來的大野修理,也被茶茶以身體不適為由拒之門外。

倘若此時高次還在!茶茶開始思念六年前去世的京極高次了。若是高次還在,即便他仍然屬於家康陣營,也定不會讓她們母子倆落得今天這樣窘迫的境地。在走到這一步之前,他一定會為自己籌謀良策。茶茶頻頻想念高次,那個她思慕過,也蔑視過,時而與之親厚,時而與之疏遠的年輕時代的意中人。高次最後一次見茶茶時,曾不停地重複「萬事以忍字為第一」這句話,若是他活到今日,不知還會不會仍然堅持說「忍字第一」。即便他還這樣說,肯定是另外做好了妥當準備的。他絕不會像大野修理那樣任憑事態發展至此,卻除了讓她們忍耐之外一籌莫展。

茶茶繼而又想到了另一名武士,就是年僅四十歲便客死京都的蒲生氏鄉。從氏鄉離世到現在,已經不知不覺地過去二十年。已然仙逝的他,既不知道秀吉之死,朝鮮之戰,也不知道關原合戰及後來家康成為將軍之事。

如果蒲生氏鄉還活著,時局肯定會大不相同,家康怎麼可能有今日的地位。回想起來,氏鄉之死對秀賴來說無疑是無可比擬的巨大損失。茶茶想起當日她曾對氏鄉的死因有過種種猜疑,事情到了今天,她甚至覺得當初置氏鄉於死地的不是別人,正是家康。她想把二十年前愛人之死的罪名也加到家康頭上。

到了晚上,她更加頻繁地思念起從前的故人。那些以前田利家為首的受過豐家恩惠的已故武將們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她腦海。淺野長政、堀尾吉晴、加藤清政,這些能夠派上用場的優秀人才全部離開了人世,只剩下些陰險歹毒之人。現在,茶茶覺得故去的都是好人,甚至連她曾經最厭惡的太閣側室之一加賀局也變得一點都不討人嫌了。反而像高次的未亡人阿初,還有秀忠的妻室小督,雖然是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妹妹,可與加賀局相比,她們都是些苟活於世的奸猾女子。

事實也是如此,小督是讓茶茶恨之入骨的秀忠的妻室,阿初也將其子忠高送入了德川陣營。回想起來,她覺得就連此次阿初答應作議和使者,也是絲毫不將自己和秀賴的安危放在心上,她堅決認為這次完全上了阿初的當。

這天夜裡,茶茶直到深夜方才就寢。她人雖躺在床上,頭腦卻十分興奮,無論怎樣都睡不著。她多次起身思考,就這樣,也不知是在第幾次起來的時候,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無論是否成功,她都應該嘗試一下,為扭轉自己和秀賴母子二人的命運再做一次努力。溝壕被填平了,就再挖,城郭被拆毀了,就再建。還要再次向天下的諸位大名發表檄文,肯定還有不少武將看不慣德川氏此次的不義之舉。再說,太閣的影響力肯定尚存,應該會有各路武將趕來大阪城支援。還要把世間所有的浪人都召集到大阪城。另外,倘若得知秀賴將向德川軍發起最後一戰,肯定還會有相當多的武士趕來大阪城支援吧。無論如何,要將與德川決一死戰的決心公告天下,且越早公佈越好。不過,在填好溝壕,修復城郭之前,這一切必須先隱瞞好。

第二天,茶茶比平時起得都早。雖然有些睡眠不足,但她的表情因為興奮而顯得出乎尋常地嚴肅。茶茶立即前往秀賴的居所請求見面,她想把昨晚下定的決心儘早告訴秀賴,徵得他的理解和贊同。誰知到了秀賴居所才知道,秀賴還在寢殿中休息,出來迎接茶茶的是千姬身邊的侍女,這說明秀賴昨夜又召千姬侍寢。什麼時候不好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茶茶不快地想。

茶茶只得先回自己的居所,約莫過了一刻左右,再次前往秀賴的居所。這次秀賴已經起身,並立即將茶茶請入自己的房間。茶茶告訴秀賴自己的決心,誰知秀賴竟也抱著和自己同樣的想法。

「二之丸的溝壕被填之時,我就已經下此決心,城內的將士們也與我同心。不過,被填平的溝壕不必再重挖,既然沒有溝壕,也就不抱守城的念頭,唯有衝出城去決一死戰。這樣反而更好,反正無論如何這都將是最後一戰。」

秀賴的語氣淡然而平靜,他能這麼想自然讓茶茶安心,可茶茶不贊同不再挖通溝壕的想法。這樣只是為了光榮壯烈地決一死戰而已,完全沒有任何勝利的希望。

聽了茶茶的這個想法後,秀賴一字一頓地平靜說道:

「母親大人還抱著勝利的幻想嗎?真是不明白戰爭為何物啊!即便是老天眷顧,我們也沒有任何勝利的希望。為今之計,只有瀟灑漂亮地打完這最後一戰罷了。」

秀賴現在就已然抱著必死的決心,這讓茶茶痛苦不已。她得知秀賴此心後,更加願意付出一切讓秀賴免於一死。秀賴還有大好前程呢,就是不擇手段也要讓他活下去。茶茶眼中的秀賴,雖然年紀輕輕,卻是一個比父親秀吉還要優秀得多的武士。秀賴只是時運不濟地出生在這惡徒當道之世,若非如此,他肯定能做出一番超越父親秀吉的偉業,怎麼能讓他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白白死去呢。

茶茶辭別秀賴後,親自前往大野修理的住所拜訪,大野修理聽完茶茶的建議後說道:

「我也和您有著同樣的想法。溝壕我們重新挖,拆毀的城郭我們再重建。只要秀忠動身返回東國,我們便立即派人去完成這些工程。只要城內的防禦整備好,就不用懼怕德川大軍來犯。」

修理的意見和茶茶不謀而合。

「不過,要想將城池還原成原來的樣子,恐怕需要一兩個月的時間。在城池修復之前,務必要拖延時日,不能讓戰爭提前來臨。因此,還要再次拜託京極夫人前往駿府一趟。」

「讓阿初再去一趟駿府倒沒什麼問題,不過讓她去交涉什麼呢?」

「只要她去就可以了。具體交涉什麼由我修理來想辦法。」

大野修理似乎是想找個什麼藉口,讓阿初前往駿府進行交涉,以此來迷惑家康,讓他暫時無暇顧及大阪的動態。茶茶覺得這不失為一個良策。

秀忠於該月二十八日離開伏見城,返回江戶。一得到報信,大阪城內立即啟動了城池的修復工作。過了兩三日,又派人前往京都的阿初處,拜託她作為使者去駿府拜會家康。作為德川、豐臣兩家中間人的角色,沒有人能夠比這位京極家未亡人更合適了。最終決定,由渡邊筑後守的母親二位局、大野修理的母親大藏卿局,以及渡邊內藏助的母親正永尼三位女性陪同阿初一起,以使者的身份前往駿府拜會家康。此行的目的是為戰後封地的日益衰頹而向家康尋求幫助。一行人於三月初從大阪出發。

阿初一行人預定於四月初返回大阪。在此之前大阪方應該可以完成合戰的準備工作。在四位女性前往駿府的兩三天過後,茶茶去過一次千姬的寢殿。哪怕是說幾句狠話,她也要將仇恨向千姬發洩幾分。

千姬還是如尋常一樣恭敬地接待茶茶。茶茶剛在上首坐定,千姬便問:

「又要打仗了嗎?」

「面對註定要打的戰爭,我們只有應戰。這次我們會奮戰到底,直到城池灰飛煙滅。」

聽了茶茶的話,千姬說道:

「這座城早在上一次就應該變成灰燼的,可還是殘存至今。我本來也早該喪命的,卻也苟活至今,所以我沒什麼遺憾了。」

「你之前不是期望雙方言和嗎?」

茶茶剛說完,千姬便反駁道:

「誰期望言和了!我只是認為肯定會和解的。但即使和談成功,也只不過是暫時而已,這一點只有幼主大人和我心知肚明。」

茶茶看著千姬的臉,覺得今天需要重新認識這個女子。迄今為止她一直當千姬是德川家寄放於此的人質,但從千姬今天的言談來看,似乎她心裡並沒有偏向德川家一絲一毫。

「我還從沒有見過燒燬城池的業火,看到那樣的火焰一定會感到悲涼吧。」

千姬的表情看上去落寞而悲傷。面對眼前這個將自己所感所想坦率說出口的十九歲少女,茶茶一時陷入了沉思。

此刻,她在千姬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近似親情的感情,這親情似乎比對和她血脈相連的妹妹小督和阿初還要濃厚。茶茶自小到大已經輾轉居住過多處城池,還親眼目睹其中兩個城池毀於戰火。她見過眾多骨肉至親失去生命,而千姬和茶茶完全不同,她從未經歷過苦難,直到最近才日漸成熟起來,周身都散發出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美好。

茶茶離開千姬的寢殿,走著走著,猛一抬頭,發現走到一棵櫻花樹下,樹上的花骨朵已經開始含苞待放。她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開始產生幻覺,似乎有一團巨大的火焰從四面八方襲來。「幼主!」茶茶高喊著,眼見著秀賴在火焰中痛苦的面孔。「千姬!」茶茶隨後又叫道,接著便聽見千姬用清脆的嗓音回應了一聲「哎」,剛見過的千姬正面帶微笑,她身在火焰之中,卻絲毫感覺不到痛苦的樣子,茶茶忽然覺得似乎火焰也傷不了千姬分毫。

她暈眩了片刻,一旁的侍女一直扶住她的手。許久,她放開侍女的手,獨自一人繼續前行。

時間轉瞬即逝,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每天都有眾多的人力集中在城郭的周圍,可工程的進展卻一點也不順利。茶茶時不時登上天守俯瞰工地現場,只看到一個個挖出來的土坑,各處雖然都在施工,可造出來的只能說是類似溝壕的某種東西。

沒等去駿府的使者們回來,就有傳言說德川大軍將再次西下征伐,還說德川方面正在動員全國範圍的軍隊。這些傳言已經流入大阪城下,城裡自上而下都被不安的氣氛籠罩著。偏偏在這個時候,與大野修理一起負責此次東冬之陣軍事物資採購的織田有樂,帶著全族上下一起叛逃,離開了大阪城。茶茶本就不信任織田有樂,也沒對這個老頭子抱什麼希望。可他叛逃的時機,就和當日片桐且元一樣,對大阪方面計程車氣造成很大的影響。

今年的櫻花比往年開得都早,三月一到便盛開,沒幾天就凋零了。在櫻花滿開的那天夜裡,茶茶帶著兩名侍女在花下散步,她腦海裡突然掠過一個念頭,賞了這麼多年櫻花,今年興許是最後一年。為了讓自己擺脫這念頭,她趕忙在心裡說服自己,一定要和秀賴一起再辦一次盛大的賞櫻盛會,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她一定要拼盡全力。如今想來,自從參加過一回秀吉當年在醍醐舉辦的賞櫻大會後,秀賴便再也沒辦過賞櫻會。即便是為了這個理由,秀賴也不能就這樣死在此地。茶茶如今碰到任何事都能和秀賴聯絡起來。

茶茶急急忙忙地賞了一會兒夜櫻,便趕回自己的住處,秀賴和大野修理已經在那裡等候她了。修理先開口,告訴茶茶據每日城中獲得的情報,駿府發兵之日已經迫在眉睫,雖然已經多次派使者前往駿府懇請家康的原諒,可家康似乎毫不領情。事情發展至此,也只能使出最後的手段一搏了。

「懇請原諒的使者是怎麼回事?除了京極夫人你們還派其他使者去駿府了?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茶茶言辭有些過激。為什麼要派使者去請求原諒?他家康有何資格讓秀賴懇求原諒?大野修理這才告訴茶茶,之前一直瞞著她,事實上,家康已經傳來命令,讓他們放逐浪人,還命秀賴離開大阪,轉移到大和。

聽聞此事,茶茶異常震驚,差點暈厥過去,她氣得半天說不出話。憤怒扭曲了她的面孔和聲音,稍許,她才質問道:

「你媾和的計策為什麼不管用?」

「如今想來,家康從一開始就已經識破,那些媾和的條件不過是我們的權宜之計。我們派去的使者全被扣押在駿府,無一人回來。」

「好吧!好!」

茶茶盯著自己的膝蓋,一字一頓地平靜說道。片刻,她抬起頭對秀賴說道:

「幼主您是怎麼想的?」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秀賴終於發話了:

「我沒什麼想法。秀賴從一開始就預想到事情會發展至此,只不過修理和母親大人還在堅持著無用之事。」

秀賴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今日,秀賴就此言明,我希望無論是修理還是母親大人都能做好心理準備,我們要和德川展開最後一戰。請不要再對豐臣家的存續抱任何希望。我要在今晚就公佈開戰的訊息,每遲一日都會對我方造成不利影響。」

茶茶望著大野修理,詢問他的意見。

「合戰的準備早就開始了。不過,沒有必要如此匆忙地對外公佈訊息吧。」

修理說道。聽了修理的話茶茶才放下心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與秀賴的意見有些相左。或許事態最終會如秀賴之言,可在放棄希望之前,說不定哪裡會有奇兵來援,事情還有一線希望呢。但要是依秀賴之言公佈了開戰的訊息,一切就全完了。

「即便秀賴不挑起戰爭,家康也會先宣佈開戰吧。」秀賴說。

他的想法是,我方先宣佈開戰,向天下人表明大阪軍的決心,可以起到鼓舞城內武士士氣的效果。茶茶雖然理解秀賴的想法,可這樣一來,大阪軍便是背水一戰,再沒有退路。一步走錯便會將豐臣家置於死地,無論如何她都希望能夠恢復實力,將家康挫骨揚灰,讓他蟄伏於秀賴旗下。

「再忍耐片刻,在三月底之前,還是遵照大野修理大人的意思吧。」

茶茶似乎作出了最後讓步,因此秀賴也只得遵從,沒有再反對。

「也好吧。接下來這些天城內的武士們一定會覺得心有不甘。這個月一過,就依秀賴的,宣佈開戰吧。」

秀賴說完便站起身,大野修理也跟著起身。

茶茶獨自坐了一會兒,也起身返回寢殿。她想到了阿初她們,不知道這些人作為使者到底去幹什麼了。她的恨全部轉向以阿初為首的使者們。

到了四月,城內日漸騷動,大阪城的廣間內每天都有會議召開。大家紛紛建議立即宣佈開戰,將近畿周圍散落的德川軍勢力一氣鏟除,只有茶茶和大野修理拼命阻止。三月底,大野修理又派最後一撥使者前往駿府,他說服大家至少等到使者回來,茶茶也全力支援修理的主張,當然,也有很少一部分人站在茶茶和修理這方。秀賴雖然認為大野修理和茶茶在白費力氣,但他不希望城中的武將因此分裂成兩派,只得同意再等十天,倘若十天後使者還不回來,就遵從大多數武將的意見。

在四月初這等待的十天裡,發生了很多事。一些士兵闖入京都伏見胡作非為,一支軍隊在沒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況下擅自突襲尼崎,每次接到這些來報,城中的主要武將都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動。

「再等等,請再等等吧。」

以大野修理為首的眾多武將們走到哪裡都不斷重複著這句話,試圖以此來穩定住早已躁動不堪的軍心。

在此情勢下,秀忠早在四月四日就向諸將頒佈了軍令,與此同時,身在駿府的家康也向名古屋進發。眼下,德川方的武將們正領著大軍陸續往大阪這邊急行而來。這個訊息在九日的清晨傳入大阪城,茶茶、秀賴及大野修理聽聞後都面如土色。德川大軍沒有發表任何宣戰書就直接行動,這個令眾人震驚的訊息傳來後,德川軍的各種動靜便接二連三地傳入城中。

武將們驚慌失措地趕到城內的廣間商量對策。真田幸村、後藤基次、木村重成、毛利勝永為首的主力干將們全部出現在廣間內。就在大野修理向大家說明情況的時候,又有新情報傳來,津的藤堂高虎已經領軍抵達澱,把守著宇治川和桂川。彥根的井伊直孝也不知何時出現在伏見,在附近佈陣。伏見、鳥羽附近陸陸續續有新的軍事力量匯入,都是美濃、尾張、三河的武將麾下的軍隊。

大家正在討論之時,秀賴突然放聲大笑。武將們紛紛俯身低頭,只聽到他的笑聲,卻無人敢抬頭看他,只有茶茶抬起頭看著秀賴。秀賴的笑聲實在詭異,茶茶有些擔心他是不是突然發瘋了。良久,秀賴停止了笑聲說道:

「我方的人都太老實,所以家康才能乘虛而入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不過說這些已經晚了,事已至此,秀賴如今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想和德川大軍漂漂亮亮地打上一仗,與這座城池共存亡。在這種事關生死存亡的會議上,我本沒有料到會有這麼多武將出席並支援我,從這一點來說,我秀賴可說是日本第一幸運之人。」

秀賴向大家道謝後,又對茶茶說道:

「母親大人這次也請務必做好心理準備。請放棄延續豐臣家榮華的希望吧。另外,合戰的一應事宜,就交給秀賴全權負責吧。」

秀賴是想借此機會封住茶茶的嘴,不容許她再對此事有所置喙。

「遵命。」茶茶回答。

接下來的事她全聽秀賴的。事態發展至此,大野修理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在場的人都對他很冷淡,茶茶卻絲毫不責怪修理。

現在還留在城裡的武將們,個個都是大義凜然的樣子,他們為了豐臣家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從這點來說大家都是忠臣良將。與他們相比,大野修理只是選擇了另一種方式,那就是無論經歷多少困苦,也要讓豐臣家延續下去,以圖再起。這種執拗的勁頭對豐臣家來說也是難能可貴的。茶茶十分理解修理的想法,只不過這些努力現在全都白費了。

作戰會議暫時休會片刻,下午再次召開。就在這一天,大野修理參加完上午的會議,離開廣間後,在城門附近不知被何人刺傷,下午全身裹著白布被抬進本丸出席會議。

茶茶也參加了下午的會議。雖然她的嘴被秀賴堵住了,但還是忍不住出現在會場。自從冬之陣以來,茶茶的心緒有了大的轉變。之前她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秀賴身上,自己似乎早已沒有了往日那種強烈的自尊與自豪感,如今她再次找回了自我。茶茶今年已經四十九歲了,在四十歲的前幾年,她胖得連坐著都覺得費勁。但從三四年前開始,茶茶身上的脂肪慢慢減少,身體也靈活了許多。她的表情裡再次出現了她獨有的那種氣勢,白皙的面龐上恢復了自年輕時就一直保持的敏銳氣質,似乎在對外宣言,誰要是敢貶損統領天下的豐家威信一句,她絕不會輕饒。

下午的會議上衝突不斷。就如何迎擊德川大軍之事眾武將各持己見。最終,秀賴對德川大軍會從天王寺口殺過來這一預判持贊同意見。因此,他將十萬大軍兵分兩路,在這個方向上嚴加防守。駐紮在大阪城內及周邊的部隊於當日傍晚朝各自的部署方向進發。

第二天,秀賴率領著旗本出城,趕往預計是主要戰場的天王寺方向巡視。年輕的大將周圍裝飾著暗紅色吹貫二十隻,金頭旗十隻,千本槍、葫蘆馬印等。茶茶一直將秀賴送到城門附近,她恍惚間似乎看到了當年太閣的旗本眾的隊伍。

十八日,家康抵達京都,二十一日,秀忠在伏見佈陣。這些訊息都在第二天便傳入大阪。二十六日,阿初、二位局等秀賴的使者從家康處被遣返回大阪,她們帶來了家康的口信,說大野修理曾經應允家康的要求,同意放逐浪人以及將秀賴逐出大阪,然而大阪並沒有履行約定,所以家康要來興師問罪。

茶茶在城中自己的房間內接待了阿初。她先犒勞阿初,感謝她身負如此重大的使命,然後說道:

「今天可能是和您最後一次見面了。多留一陣再離開吧。」

阿初聽後忙安慰茶茶,說大阪城還沒有到要滅亡的地步。然而,事到如今,這句話沒有任何意義,說話人阿初和聽話人茶茶都心知肚明。

二人靠近走廊坐著,一起看著庭院中鬱鬱蔥蔥的樹木。滿肚子的話似乎不知從何說起。

「雖然我和您,以及秀忠大人的妻室是一起長大的,可不知為什麼,我們姐妹三人最終成了現在這樣敵我對立的關係。不過,幸好有您多方照拂,才能有今天這樣一起說話的機會。如今我和秀忠大人的妻室是無法對話了。幼主和千姬小姐婚禮那天就是我們的最後一面了。您今後再見到她時,請代茶茶轉達對她的問候。另外還請您告訴她,千姬小姐剛來這裡時才七歲,如今也已經長大成人……」

話說到這裡,茶茶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小督的女兒千姬當然會和這座城一起化為灰燼。

這時,阿初微微抬起頭看著茶茶,有些難以啟齒地撇著嘴說道:

「我有句話,您聽了可別生氣。大阪城即使被燒燬,我仍希望茶茶姐和秀賴大人能活下去。要想如此,倒是有一個辦法……」

沒等阿初的話說完,茶茶就打斷她,直截了當地說道:

「你是想說讓我放了千姬吧。」

又說:「我倒是想放千姬逃出城去。可千姬自己估計不願意。她已經下定決心和秀賴,和這座城池共存亡了。雖然殘忍,但這是神佛也無力扭轉之事。請您見到秀忠大人妻室時,也將此事轉告給她。」

阿初的提議,也不知是她發自內心這樣想,還是德川方面拜託她來做說客。但無論如何,對茶茶來說,放任何一個人出城,也不會放千姬。能讓家康、秀忠還有小督痛苦最好。屆時,燒燬大阪城的火也會燒到千姬的面上、身上,燒得連一根頭髮絲都不剩。

傍晚,阿初出城而去。茶茶將妹妹送至自己的寢殿門口。分別時,茶茶頭一次提到了阿初的孩子:

「祝願忠高大人武運昌隆。」

高次和阿初之間誕下的忠高,作為大阪城攻圍軍中的一員大將,也會在不久的將來殺過來。阿初回答道:

「我會向他轉達。真希望您能和忠高見上一面。他和他父親長得很像。」

茶茶的眼前浮現出高次年輕時的模樣,她猜想這個年輕的武將也一定是個好勝心強的烈性子。不可思議的是她對忠高一點敵意也沒有,只有溫馨懷舊的親情。倘若自己中的是忠高射出來的那一箭,那她就死而無憾了。

吹貫:在戰場上測風向的一種道具,通常在上方用布條紮成圓形或半圓形。

千本槍:一種用來突刺的長矛狀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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