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慶長十五年的正月,茶茶頭一次派賀使前往駿府問候家康。她本來認為完全沒有必要派賀使去駿府,因為那是貶低自己身份的行為。可是在片桐且元的勸說下,她十分不情願地答應了。要是擱在從前的茶茶,不管且元如何慫恿,她都不會答應這種有損秀賴權威的事。然而,當時高次剛離世不久,茶茶再次想起了他生前所說「忍字為上」的話,於是突然決定聽從且元一次,以此來告慰高次的在天之靈。

從秀忠成為將軍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年。慶長十年,秀忠就任將軍之位,那年五月,茶茶拒絕了家康提出的讓秀賴上洛的要求,反而請將軍家的名代前來參見秀賴,最終事情雖如茶茶所願收尾,可如今的局勢早和那時大相徑庭。所有的政令要麼發自秀忠所居的江戶,要麼發自家康所居的駿府,而身在大阪的茶茶和秀賴幾乎到了人微言輕的地步。茶茶對現在的局勢瞭然於胸,但仍然不願意低眉折腰。僅這一次的妥協,也是為了對已逝少年時代的戀人有所交代。對於茶茶的問候,駿府也象徵性地派來了還禮使。

到了慶長十六年的正月,大阪這邊再次派出了賀使。這次還是和去年一樣由且元提議,他的理由是去年既然派過賀使了,今年突然不派會很奇怪。這次茶茶有些糾結,她總覺得如果這次再派使者去,家康可能不會派還禮使來,倘若到時候要受此屈辱,不如將去年的舊賬翻過去,今年就別再派賀使去自討沒趣了。

茶茶如此自然地做出這樣的揣測不是沒有道理。才一年的光景,局勢已經大變。現在,無論大事小勤,德川方面對大阪的態度都十分強硬,茶茶和秀賴幾乎完全被撂到了一邊。如今也就有幾個像片桐且元、加藤、福島、淺野這樣的武士,一邊與德川方面親厚,一邊也顧念著豐臣家的舊主之情。其他的大名小名幾乎全部在試圖與大阪方面疏遠。大家心裡都有數,倘若有事沒事地跑到茶茶和秀賴處問候一下,結果被江戶或駿府方面不痛不癢地審問一番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慶長十六年這一年,在片桐且元不斷地勸說下,茶茶最終答應派新年賀使去駿府。然而,果然如茶茶所料,大阪這邊雖然派了賀使去駿府,卻沒有收到任何答禮。

正月過後,二月初的某日,茶茶在城裡的梅花林裡舉辦了賞梅宴,在盛開的梅林四處鋪滿草墊,上面佈置好酒宴。以秀賴為中心,城裡大部分武士及武家的女人們都出席了宴會。茶茶目不轉睛地盯著秀賴的側臉,女人們正在為他斟酒,秀賴則接過酒杯慢條斯理地飲著。今年已滿十九歲的秀賴,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成長為一名偉岸的武將了。

在茶茶眼中,秀賴的姿容看上去熠熠生輝。一雙大眼睛明亮清澈,鼻子筆挺,面色雖然略顯蒼白,但不失青春貌美。這些容貌特徵不太像秀吉,而是基本遺傳自茶茶,所以秀賴既有些像他的外祖父淺井長政,又有些像信長。他的性格倒是有些像年輕時候的秀吉,有豪邁豁達的一面,又有敏感細心的一面。唯獨那多年來養尊處優長成的大個頭,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茶茶每次和秀賴並肩而立,看著比自己高出許多的秀賴時,都會幸福得有些神情恍惚,她才剛到秀賴的肩膀而已。

在此次賞梅的宴席上,也有千姬的身影。茶茶並不想邀請千姬,估計是且元從中安排,邀請千姬出席聚會。千姬今年年滿十五歲,她七歲與秀賴舉行婚禮,到現在已經過去八個年頭。這個莫名其妙被德川家寄放於此的小東西,就這樣在大阪城中成長至今。當年,在婚禮的第二天,茶茶就決定不把千姬視作秀賴之妻,而是當作德川家抵押在此的人質對待,八年以來這個想法一直沒變,到現在也仍是如此。秀賴和千姬似乎也對茶茶的想法心知肚明,彼此都沒有把對方當作舉行過婚禮,喝過交杯酒的特殊男女。

茶茶命人前去邀請千姬,讓她到自己和秀賴的宴席上來。不一會兒,在多名侍女的簇擁下,千姬走了過來,微微頷首行禮後,在秀賴下首些的位置上坐下來。千姬的面孔不太像她的母親小督,更像父親秀忠。雖然瘦削的臉龐顯得有些刻薄,但五官十分端正,性格似乎更像母親,言談舉止中有些不緊不慢的從容。在茶茶眼中,千姬和秀賴一樣,都顯得那麼熠熠生輝,美麗動人。

秀賴與千姬互相微微頷首行禮後便沉默不語。千姬雖然被邀請入席,但看上去十分不自在,眼睛一會兒看向旁邊梅樹的樹梢,一會兒又盯住自己的膝蓋。

茶茶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冷眼觀察著千姬的一舉一動。她雖然邀請千姬坐到自己這邊來,卻一點也不想搭理她。這個女子今後的生死,全看駿府或者江戶的態度,既然今年正月大阪派去賀使而駿府沒有回禮,那麼千姬就必須為這件事付出代價。

「接下來讓我們交換席位吧。」

茶茶冷不丁地說了一句便立即起身。她是想把千姬一人晾在席上,好讓她難堪。聽聞此言,在一旁的大多數近侍都立即站起身來。然而秀賴卻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於是約一半的人還是留在原位。

冬日裡和煦的陽光透過樹枝,灑滿整個梅林。茶茶在十多個女子的簇擁下漫步於梅林之間。女人們一路上有說有笑,茶茶只管安靜地走自己的路,時不時與她們搭幾句話。走著走著,她突然抬頭看向之前坐過的席位,以秀賴為首的一眾人等依然坐在那裡。雖然茶茶當時起身時,並沒有期待秀賴也會跟著她一道離開,但她內心肯定是盼著秀賴和她統一行動的,她當然不希望秀賴坐在那裡不動。不過,茶茶自己離席已經達到了目的,千姬一人坐在秀賴的下首,沒有一個人搭理她,看上去百無聊賴,孤獨可憐。茶茶這才覺得解了心頭之恨。

賞梅結束,大概過了十天,茶茶從一個侍女口中聽到了一個令她意外的訊息:據說秀賴最近每晚都會去千姬的寢殿。

茶茶簡直不敢相信。當然,千姬表面上就是秀賴的妻室,可秀賴對這個妻子應該是懷恨在心,除此之外不應有其他任何感情,可為什麼秀賴會去千姬處留宿呢。

茶茶立即派一名侍女前去打探,可侍女帶回來的訊息再次讓茶茶失望。原來,自那日賞梅之後,秀賴的確經常出入千姬的寢殿。秀賴今年十九歲,已經納了好幾房側室,茶茶也都同意了。秀賴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肯定對女人的身體感興趣,這種事情也不是作為母親應該干涉的,但那個女人要是千姬的話就讓人頭疼了。八年前的婚禮一結束,秀賴與千姬便正式地結為夫妻,一起過夜本無可厚非,再正常不過了。然而,對茶茶而言,千姬只不過她從德川方面要來的人質,這個人質是需要在緊要關頭派上用場的。

如今,這件事開始變味了,茶茶不得不仔細思考秀賴寵幸千姬的原因,秀賴既然與自己血脈相連,那麼他應該不會對千姬動真感情。茶茶估摸著秀賴是繼承了父親秀吉好色的血統,所以也把千姬看作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罷了。在秀賴身邊白白放著一個家康的孫女,他怎麼可能僅僅滿足於遠觀和欣賞呢。

茶茶為了說服自己,在心中如此揣測著秀賴和千姬的關係。只有等她想明白之後,才能夠像從前一樣對待千姬,才能繼續將她視作德川家寄存在此的人質,她的生死全部掌握在茶茶手中。

三月二十日,家康從駿府上洛。一進二條城,家康便突然派人前來傳話,說許久未見過秀賴了,希望他也能上洛一見。家康這次派來的使者是織田有樂,聽聞這個要求,大阪城頓時炸開了鍋。

茶茶立即召集以且元為首的城中主要武將,共同商討此事的對策。大部分武將都認為,自從太閣殿下逝世後,大御所曾多次來到大阪面見秀賴,既然如此,為什麼唯獨這次要秀賴上洛去見呢,箇中緣由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家康只是想看看秀賴長大後的模樣,那麼他理應親自前往大阪求見才對。

茶茶雖已察覺此次秀賴被要求上洛一事大有風險,可是比起擔心,她更多的是為之憤慨,家康一介豐臣家的家臣,憑何要求作為自己主上的秀賴前去見他呢。

「倘若太閣殿下尚在人世,怎麼可能允許這樣的荒唐事。」茶茶說道。

她似乎被自己這番話刺激到了似的,強烈的怒火猛地湧上心頭。

一開始,秀賴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眾人商議,當看到茶茶憤怒到聲音都開始顫抖時,母親的憤怒似乎逐漸感染了這個十九歲的年輕武將。茶茶的憤怒發自內心,足以讓秀賴為之動容。此刻茶茶的胸中充滿悲憤,她的憤怒中伴隨著悲痛,表情看上去冷寂而憂鬱。就在她的情緒幾乎要傳染給所有人時,一直沉默不語的且元突然發話了:

「可是,如若幼主此番拒絕上洛,就正好中了大御所的計。這就表示關東和上方不和,合戰將勢在必行。而合戰的後果,我想不用說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家勿再胡思亂想,讓秀賴公上洛才是當務之急。唯有如此,才能向大御所表示上方這邊別無二心,彼此才能相安無事。」

且元的話讓眾人都鴉雀無聲。茶茶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恨且元。茶茶覺得,他這一番話,表面上是在為秀賴著想,實際上完全是隻顧自己自保。要打仗那就打吧。在茶茶眼中,十九歲的秀賴比這世上任何人都驍勇善戰。之前還需要忍氣吞聲,如今秀賴已經長大成人,那些受過豐臣公雨露恩澤,願意為秀賴豁出身家性命的武將們大有人在,人數肯定比自己知道的還要多出許多。

「傳喚白井龍白,讓他為秀賴上洛卜上一卦吧。」茶茶建議道。

「屬下從命。那我這就安排此事。」且元面不改色地說道。

眾人決定在第二天的同一時刻再次在城中召開評定會議。

第二天,茶茶以為白井龍白也會被傳喚到會議現場當場占卜,誰知竟不見龍白的身影,僅由且元公佈占卜的結果。據且元說,共卜了兩卦,兩次的卦象都說秀賴上洛是大吉。茶茶對這個結果十分不滿,且元這點伎倆如何能騙得了她,就在她正要開口反駁時,秀賴突然說道:

「既然卜卦的結果是大吉,且大御所本人又是秀賴丈人的父親,那麼即使秀賴上洛,也不會有失豐家威信吧。」

茶茶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她不相信這話能從秀賴口中說出來。就在這時,許久未見的千姬的身影突然浮現在茶茶腦海中。不知為什麼,秀賴這番話的背後似乎能看到千姬的影子。一直以來,茶茶都只當千姬是一個德川家寄放在此的人質,如今,這個人質突然變身為一個巨大的障礙橫亙在茶茶麵前。千姬哪裡是任人宰割的人質,她明明是一把德川家安插在自己這一方的鋒利短刀,隨時都有可能戳進茶茶的心臟。

然而,秀賴的話一點也沒錯,家康的確是他丈人的父親,這一點不容置疑。

「若幼主如此期望,那只有這麼辦了。」

面對自己在這世上至愛的兒子,茶茶鼓足了力氣勉強說道。就在這一瞬間,茶茶感覺到廣間內緊張的空氣立即得到緩解,大家似乎都長舒了一口氣。

秀賴上洛之事一經決定,相關的準備工作立即展開了。有傳言說,加藤、淺野、福島幾位武將曾私下商議,要對秀賴的安全多加防備,此事也已經知會於且元。

二十七日,秀賴帶著三百騎兵,從大阪出發,沿著澱川行至澱。在澱等候著迎接秀賴的是家康十二歲的兒子右兵衛佐和十歲的兒子常陸介,以及池田三左衛門、加藤肥後守兩名武將。從澱開始,秀賴換乘一種去除四壁的開放式轎輦,在上百個武士的保護下向京都進發,加藤、淺野兩名武將緊緊守護在秀賴的轎輦兩邊。

自從送走秀賴,茶茶便魂不守舍,一心盼著秀賴平安返回大阪。為了防止千姬逃出城外,茶茶安排她一直住在自己的寢殿內,直到秀賴平安歸來。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一旦接到秀賴遇難的來報,她會立刻刺死千姬,自己也跟著自盡。然而,二條城中風平浪靜,秀賴離開大阪的第二天上午九時便進入二條城,在那裡拜見了家康以及同樣是自己母親的北政所,隨後,他離開二條城,沿著來時的路來到伏見,又在伏見乘船,沿著澱川,於當日下午五時回到大阪城。

茶茶一聽到秀賴平安歸來的訊息,便立即放千姬回自己的寢殿。在被茶茶監視的這段時間,千姬帶著幾名侍女在茶茶隔壁的房間裡平靜地生活著,和平日裡並無二致。茶茶還時不時能聽到從隔壁傳來千姬爽朗明快的笑聲,每每聽到這笑聲茶茶都備感驚訝,這笑聲和她的母親小督何其相似,以至於茶茶好幾次都以為是小督在隔壁。在經歷與佐治與九郎不幸的婚姻之前,小督的性格一向開朗樂觀,任何苦難都不會在她心裡留下陰影。千姬似乎完全繼承了母親的這種性格,也有開朗樂觀的一面。唯一不同的是,小督臉型肥腫,實在算不上美人,可千姬卻天生麗質。

在這件事上,茶茶可謂是完敗,一直被她當作人質來對待的人,似乎絲毫未曾體味到人質該有的痛苦,性格也沒有因此而有絲毫扭曲,從隔壁傳來的聲音是那麼的乾淨明亮,無憂無慮。有一次,茶茶實在太好奇千姬到底有什麼高興的事,便走到隔壁去一探究竟,誰知她剛一走近,笑聲便戛然而止,千姬立即端正顏色來面對茶茶。

「有什麼好笑的事嗎?」茶茶問道。

一個侍女替千姬解圍道:

「我們在猜幼主現在到了哪裡,用著什麼膳食。」

茶茶一直在為秀賴的安危懸著一顆心,可千姬的心態則完全不同。

秀賴安然無恙地上洛歸來後的第二個月的四月六日,迄今為止為茶茶和秀賴遮風擋雨,忠心守護著她們的淺野長政突發痘瘡,在六十五歲的年紀離開了人世。又過了兩個月左右,堀尾吉晴也於六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九歲。同月二十四日,加藤清正也在五十三歲的年紀與世長辭。據說清正是在從熊本回來的船上突然發病,舌頭不聽使喚後沒多久就倒下了,大家都紛紛猜測他是被毒死的。這些茶茶賴以依靠的忠於豐家的武士們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地離世。雖然加藤和淺野兩位武將不算是茶茶一黨,而是屬於長年與茶茶對立的北政所一方,但在秀吉離開後的這些歲月裡,他們都是茶茶不得不仰仗和依靠的人物,不可否認,大阪方面失去他們,等於失去了強有力的支柱。

幾位武將去後,大阪這邊的茶茶擁護者已是寥寥無幾,除了且元,也就是池田輝政、淺野幸長和前田利長等幾個人了。

慶長十六年的秋天對茶茶來說尤為清冷寂寥,院中的梧桐樹葉一片片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梢。茶茶覺得自己和秀賴的陣營也似那梧桐樹一般,被一件一件剝去禦寒的衣物,寒冷自外而內,侵襲進她的內心。

慶長十七年的春天,茶茶從一個經常前往駿府的茶人處聽說,家康已是老態龍鍾。家康時年七十二歲,要說老態龍鍾一點也不稀奇。那茶人雖然一再閃爍其詞,可茶茶聽出他的意思是說家康命不久矣。

聽出這層意思後,茶茶立即覺得眼前一片光明。自從淺野、加藤死後,茶茶的心頭一直是層雲籠罩,可當她意識到家康已然垂垂老矣,隨時都可能歸西時,便覺得烏雲隨即散去,數道燦爛的陽光灑落下來。茶茶心想,對啊,只要家康一死……她覺得自己面前的道路突然寬敞明亮起來。

一直以來,茶茶都在為秀賴祈求平安多福,她對各種神社和佛院的興建和修葺十分熱心,甚至到了讓人覺得過於虔誠的程度。慶長九年,茶茶開始供養大阪四天王寺和醍醐寺三寶院金堂,其後的供養還包括十一年的南禪寺法堂、北野經堂、石清水八幡宮等的修建,十二年北野神社的改建,十三年向伊勢大神供養大神樂殿,在各個佛寺神社的柱子或牆上都刻著秀賴和茶茶的名字。

自從意識到家康的死期將近之後,茶茶的這些供養便有了新的目的。十七年春,方廣寺的大佛殿重建完工,這項工事早在十五年年中便啟動,大阪方面投入了鉅額經費,工事的指揮便是且元。在佛殿落成儀式上,茶茶除了為秀賴祈禱多福多壽,還禁不住祈禱家康早日歸西,她祝禱的詞藻更多的是在詛咒家康早登極樂。只要家康一死,這天下大權自然要回到秀賴手中。秀忠現在雖是將軍,但他完全是仰仗父親家康的名望,只要家康不在,將軍的職位自然還是要由秀賴擔任的。

到了十九年三月,大佛殿需要鑄造一鼎巨鍾,為此召集了三十九名鑄造師,於四月十九日舉行動工儀式。同月二十四日,且元前往駿府彙報巨鍾完工之事,於五月三日面見家康,並計劃在八月三日舉行開眼供養,十月八日舉行堂供養。

誰知到了四月二十九日,家康突然宣佈供養延期,並命令大阪方面呈上梵鐘上雕刻的銘文以及木札。主要是因為他聽說銘文上刻有祈求家康早死的文字,用詞十分大逆不道。

在重建大堂和鑄造梵鍾之時,茶茶的確許過盼望家康早死的願望,但她不記得自己曾在梵鐘的銘文中記載過這個願望。

梵鍾事件引發了極大的騷動,且元雖然一再辯解,仍無法熄滅家康的怒火,他迅速趕往駿府,卻還是吃了家康的閉門羹。即便是身在大阪的茶茶,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她立即委託大野治良的母親大藏卿局,請她作為自己的使者前往駿府。茶茶思量著,即便家康不見且元,也應該會見替自己前去的使者,結果果然如茶茶所料,家康會見了大藏卿局。

大藏卿局從大阪歸來後告訴茶茶,家康並沒有傳說的那麼憤怒,但且元卻向家康承諾會將茶茶和秀賴押做人質,將大阪城拱手讓給關東方面。

茶茶和秀賴都不明白家康為什麼對待且元時冷酷無情,對大藏卿局時卻是另一副和善的面孔。但茶茶此次看清了且元的醜惡嘴臉,且元雖然身在大阪陣營,卻成了駿府的先頭兵。他竟敢承諾將自己和秀賴押為人質,還大言不慚地要將秀吉一手建成的大阪城拱手讓人。

茶茶從小到大從未如現在這般憤怒過。秀賴一聽說且元許諾家康之事,也覺得無法原諒。除了茶茶和秀賴,城中的其他武將也都憤憤不已。茶茶下令,一旦且元入城,立即將其關押審問,視具體情況可以隨時將其按死罪處死。且元似乎也感覺到自己處境危險,他死守在自己的居城茨木不出,再也不敢在茶茶麵前現身。

這個夏天,城內幾乎每日都在召開評定會議,到了九月中旬,大阪軍這邊終於下定決心與德川方開戰。與此同時,且元也挑明瞭背叛大阪之事,但城內之人已經沒有餘力去顧及此事了。大阪方面立即以秀賴的名義發表檄文,向諸國的浪人們公佈了招兵告示,並派多人前往堺市,採買鐵炮和彈藥。

備戰的總指揮由身在大阪城內的茶茶、秀賴、大野治長、織田有樂等人全權負責。每當城內召開評定會議,這些指揮者們都感到喜憂參半。招兵告示發出後,身處全國各地的武將們幾乎沒有任何動靜,這讓茶茶大失所望。她本來還指望著加賀的前田、薩州的島津以及奧州的伊達等人,可這些武將的態度出人意料地冷漠,甚至其中有人向德川方面發表誓死效忠的誓約書,看來片桐且元背叛大阪城一事對整個局勢造成了巨大的影響。

即便如此,大阪城內還是集結了將近十萬名浪人,接連數日,這些浪人聚在一起將城裡攪得天翻地覆,到處都能聽到豪言壯語和慷慨陳詞。這些浪人中也有不少名將,包括真田幸村、後藤基次、塙直之、長曾我部盛親等人,他們都是關原之戰後鬱郁不得志的武將,這些人對於如今的大阪城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十月初,大阪城舉兵的訊息傳至駿府的家康耳中,家康親自率領二十萬大軍,於十月十一日從駿府出發,將軍秀忠則於二十三日從江戶出發。東海道一百二十里的道路全是擠擠挨挨的前往大阪的武士和兵馬。十一月十八日,家康和秀忠兩隊人馬在大阪茶臼山會師。

這些東軍的動向都事無鉅細地都傳入大阪城內,可城中將士似乎對此一籌莫展。不管是否願意,除了死守城池外別無他法。茶茶對守城的決定頗為不滿,她認為肯定有殺出城去一決高下的戰略,可無論大野治長還是織田有樂,都將守城掛在嘴邊,這場戰爭似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打法了,連秀賴也同樣如此認為。

由於事關軍機要事,茶茶沒有堅持自己的想法。既然連秀賴都支援守城說,只能相信他們已經有把握通過守城將戰勢引向對己方有利的方向。另外,大阪城可和別的城池不同,再怎麼說它也是秀吉督建的天下名城,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內被攻破。

在大家眾口一致贊成守城的情勢下,大阪方花了五十天左右便完成了各種守城的準備。十萬武士遍佈城內各處要塞,連只螞蟻都不可能放進來,茶茶自己也身披鎧甲,帶著同樣披堅執銳的幾名近侍,每天巡視在各個關口。自從決定開戰,茶茶几乎沒有見過秀賴,作為守城軍的統帥,秀賴幾乎是一日萬機,分身乏術。每當茶茶想見秀賴時,這個年輕的大將都在東奔西跑地忙碌著。

雖然城內的主要干將每天都召開軍事評定會,但茶茶沒有出席。雖然茶茶也想參加,卻從未收到過邀請,況且會議召開的時間總是不固定,場所也隨時有變。

即便如此,一旦茶茶偶爾得知會議召開的時間和地點,便會親自前去參會。每當此時,茶茶就會命人在秀賴座前插上秀吉生前喜愛的金色葫蘆的馬印。雖然秀賴不喜歡她這樣做,但茶茶每次都固執地堅持。在茶茶看來,馬印象徵著年輕的大將被父親太閣殿下的榮光包圍,有父親的雄威護體。

大阪城周圍到處駐紮著從全國各地趕來的德川軍的人馬,且數量與日俱增。以大阪為中心,周圍的京都、奈良、攝津等各個方向都是兵馬的海洋。茶茶還聽說家康為了對大阪形成包圍圈,在天王寺、今宮、茶臼山、今福以及天滿等十幾個地方修築有對抗的城堡。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戰爭卻遲遲沒有打響,兩軍都在緩慢地進行著開戰的準備。

茶茶悄悄派人在千姬的寢宮附近監視,從現在開始,德川家押在這裡的東西才要發揮她應有的作用。茶茶認為,家康之所以不一鼓作氣地攻打大阪,可能是顧及著城裡的千姬。

一日,茶茶以慰問守城生活的名義來到千姬寢宮探視,千姬在門口迎接茶茶,然後引她到一間面向中庭,能看見築山的待客室。此時的茶茶雖然沒有盔甲加身,但也不是日常打扮,可千姬卻一身盛裝地迎接茶茶,似乎完全不知道要打仗一樣。

「不知你戰時的生活怎麼樣,我來看看你。」

茶茶一邊環視著屋內各種華麗的擺設,一邊語氣譏諷地說道。

「我過得舒心自在。」千姬回答道。

「大御所就在附近了,你不能與他相見也是可憐。」

「合戰一結束,雙方一講和,我就能見到祖父和父親了。」

千姬的這番話讓茶茶深感意外。她怎麼都不相信這話能從千姬口中說出來。

「講和?誰說過要講和!這次的合戰,我們不成功便成仁。」

「真的嗎?」

千姬說這番話時表情天真無邪。倘若剛才這番話由千姬以外的任何人說出來,茶茶都會覺得不可饒恕,但此時茶茶審視自己的內心,吃驚地發現自己雖然感到詫異,卻怎麼也生不起氣來。

「今後決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萬事務必要謹言慎行,不然被幼主聽到你就百口莫辯了。」

茶茶刻意地說道,似乎嫌自己不夠憤怒。千姬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有什麼可笑的?」茶茶立即追問。

千姬卻不回答,再次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麼呢?」

這次茶茶是厲聲呵斥,千姬這才意識到惹怒了茶茶,連忙收起笑容回答道:

「因為二位都說了同樣的話,所以我才笑了。」

「哪二位?」茶茶問。

「幼主也說過和您同樣的話。」

「是嗎,然後呢?」

「……」

千姬思索了片刻,隨後說道:

「幼主也曾經這樣說過。他也說絕不能讓您聽到,說如果您聽到了,可能會當場暈過去。」

千姬說完後,似乎又想笑出聲來,卻一直咬著牙強忍笑意。

茶茶用完千姬端出來的茶點,很快就告辭離去了。

她一隻腳剛邁出千姬的寢殿,便意識到一個問題,她最初來千姬寢殿的目的完全沒有達到,自己反而完全被千姬牽制住。這個小丫頭只管胡說八道,自己卻沒有做出任何責備和懲罰,她簡直有些生自己的氣了。明明是個人質,卻完全沒有作為人質該有的自覺,秀賴這位年輕的妻室讓茶茶深惡痛絕。等到戰事一開,這裡變成槍林彈雨的時候,看她那時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悠然自得。「走著瞧吧」茶茶想,雖然她也沒想清楚到時候瞧什麼。

戰爭於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在大阪城東北部打響。守城軍在這個方向設立了多重防禦牆,德川軍的上杉、佐竹兩支部隊衝著這些防線殺了過來。戰報一飛進城中,城內便立即騷動不安起來。

茶茶立即登上天守,槍聲聽上去很近,可茶茶卻不知道戰場在哪裡。經過近侍的解說,她才發現原來戰場已近在咫尺,幾乎可以盡收眼底,她能看到向前線衝鋒的人馬,他們在城下像一群湧動著的螻蟻。就在這時,茶茶收到警告,說彈丸隨時有可能擊中天守,請她立即下樓,就在她下樓時,一大群人衝上樓去,緊急地在天守搭建防禦牆。茶茶沒想到,戰事還沒有真正打響,天守就有中彈的危險,這讓她心驚膽戰。

從那天晚上開始,大阪城一直被戰場上的廝殺聲和槍炮聲包圍,不分晝夜。茶茶每每在深夜驚醒,稍稍起身,便能聽到槍聲和吶喊聲時遠時近。

聽說今福那邊的防線一度被攻破後,守城兵士又迅速地將其修復。隨著戰線不斷拉長,茶茶只知道各地的戰爭都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但詳細情況便無從知曉了。

過了一段時間,茶茶總是能時不時地從各處聽到關於和談的訊息。有說本多正純的使者進城與大野治長見面的,也有說其他使者來見過後藤又兵衛的。看來和談似乎勢在必行,所以大家都在紛紛議論。茶茶每次聽到這些傳言,都會去向秀賴確認,可秀賴每次都否認。

「即使大家真的想要和談,秀賴也決心戰鬥到底。」秀賴的回答一成不變。

自從戰鬥打響,茶茶覺得秀賴待自己比之前冷漠了許多。秀賴曾經說過,一旦合戰開始,就要打到底,直到城池灰飛煙滅,現在已經不是顧及面子或者意氣用事的時候了,戰爭有開始就必須有結束。說這番話時秀賴的臉色鐵青,甚至讓茶茶有些害怕。

然而,茶茶的心境卻有了變化。如果現在家康向己方提出議和,她覺得有必要先聽聽看,到時候根據和談條件結束這場戰爭也未嘗不可。

儘管秀賴一再否認接受和談之事,可最近敵軍的確停止了對大阪城的總攻。如此看來,傳言倒是十分可信的了。

十二月十二日那天,城池突然遭到敵軍的炮彈攻擊,每次攻擊的時間雖短,卻持續了整整一天。這樣的強度,即使是大阪城估計也有些招架不住,茶茶一整日都閉門不出。次日清晨,一枚炮彈擊中了茶茶寢殿內的一間,殿內的女官們紛紛四處逃竄,茶茶走到紛亂的人群中,大聲喝道:

「這場戰爭我們只有勝利,沒有失敗。你們這樣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倘若太閣殿下泉下有知,看到留在幼主身邊的盡是你們這些不中用的下屬,他可真要死不瞑目了。」

茶茶越說越覺得秀賴真是時運不濟。

當日,城內召開了重大的軍事評定會,在大野治長的邀請下,茶茶也出席了會議。會議在天守的大廣間舉行,所有守城的主要將領全部出席,從一開始,氣氛便十分凝重。

在會議上,茶茶第一次聽大野治長說起數日前敵方提出和談的事情,而這次會議就是為了討論是否接受和談召開的,似乎家康那邊已經屢次以各種形式派人來進行過和談的交涉。

「京極若狹守的母親大人作為中間人,我今天在京極忠高大人的營中與本多正純、阿茶局會面。」

這位京極若狹守的母親正是茶茶的妹妹阿初,京極高次去世後,她再沒有改嫁,一直獨自生活著,她的兒子忠高應該屬於德川陣營,現在正在攻城軍一方。

這麼多年未見,茶茶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阿初了,可她偏偏在這個時候冒出來,讓茶茶備感意外,她沒有想到阿初還有這樣的本事。

在評定會議上,秀賴始終態度強硬,他主張無論對方提出何等條件,只要會對豐臣家的威信造成絲毫損傷,都絕不該接受。其實其他武將早已有議和之心,只有秀賴還在堅持。

又過了兩三日,阿初來到城裡。此次她作為使者前來,要與姐姐茶茶單獨見面,只她們姐妹二人商量和談之事。因此,她並沒有見秀賴和其他任何武將,一進城便直奔茶茶的寢殿而來。

多年未見的兩姐妹如今在屋內對坐著,阿初看上去出奇地年輕。本來三姐妹中小督最小,應該是她最年輕才對,可即便是與八年前參加秀賴與千姬婚禮時的小督相比,如今坐在對面的阿初仍然顯得更年輕些。

「您看上去依然那麼年輕。」

茶茶用少女時代絕沒用過的鄭重口吻說道。

「如此說來,茶茶夫人看上去倒是比實際年齡衰老了些。」阿初也鄭重地回答道。

茶茶一向被人說比實際年齡看上去年輕,今天還是頭一次被人說比實際年齡老。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衰老了。茶茶和八年前見到的小督一樣,身材都變得肥胖豐滿,可阿初卻仍然瘦削。雖然她說自己身體健康,沒有生過一次病,但估計她就是長不胖的體質,臉上和身上一點贅肉都沒有。

茶茶和阿初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從母親阿市夫人的話題聊到京極高次。當年茶茶見小督時,小督冷淡見外的態度曾讓茶茶十分不快,這次見阿初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阿初這次身負交涉議和條件的使命,卻對此隻字不提,似乎這種難事與她毫不相干一樣,只是不停地與茶茶聊些姐妹間共同的話題。可阿初越是不說重點,茶茶越感到莫名的不安。拉了一刻左右的家常後,阿初突然說:

「想必茶茶姐已經厭煩了吧,像燒燬城池啊,切腹自盡這樣的事情。」

茶茶注意到,阿初這時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當然,我討厭一切血腥殘忍的事。小穀城和北之莊被燒燬時的樣子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哎呀!快別提了,別提了。」阿初連忙搖頭道,好像想把幼年時看到的那燒燬兩座城池的火焰顏色從腦海中甩出去一樣。

隨後,阿初從懷中掏出一封文書,鋪展在茶茶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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