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突然發生了一件事:留守在大阪的細川忠興的妻子自殺了。此時,細川忠興本人正追隨著家康在東征途中,其妻拒絕作為人質入住大阪城,因此自盡身亡。
就在這個訊息傳出的當日,毛利輝元進入大阪城。輝元將奉家康之命守衛城池的佐野綱正從西之丸中趕出,自己入住進去。像是提前安排好似的,緊跟著便有違背秀吉遺命的家康十三項罪狀被公佈出來,文書由大阪奉行聯名簽署。另外,諸位大名都收到了以輝元、秀家的名義起擬的效忠秀賴的命令文書。
如今,大阪城內完全是戰備狀態。茶茶馬不停蹄地一一接待前來拜會的武將,她坐在秀賴身旁,沉醉地看著年幼的秀賴,只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來到身前的一個個武將的容顏。茶茶暗自觀察,秀賴繼承了秀吉威風凜凜的瘦削臉頰,白皙的皮膚和銳利的表情則明顯是繼承了織田家的血脈,而其年少沉穩的個性一定是屬於近江名門淺井家的品質。
當日,茶茶從增田長盛口中聽到久違了的京極高次的名字。
「屬下馬上就派使者前往大津報信。」
可能是考慮到京極高次是茶茶的妹夫,所以增田長盛特意來向茶茶彙報與高次相關的動向。
「請向大津宰相轉達我的問候。」
茶茶嘴上只囑咐了一句,心情卻十分複雜。她覺得即使高次沒有迎娶妹妹阿初為正室,在這個緊要關頭,他也有充足的理由助自己和秀賴一臂之力,對這一點茶茶沒有絲毫懷疑。一想到昔日的意中人如今會為自己獻上身家性命,茶茶感慨萬千。同時,對現在的茶茶來說,得到大津城主京極高次這個同盟,勝過得到千軍萬馬。
次日十八日,城內喧譁更甚昨日。奉家康之命留守的佐野綱正帶著家康的侍妾們一起逃出城去,將她們安置在澱一帶避難,自己則領著五百兵士衝出大阪,進入伏見城,人馬的調動隨之愈加頻繁。
十九日,一大早便傳來宇喜多、小早川、島津帶兵包圍伏見城的訊息,當晚便打響了激烈的攻防戰,戰況不時地傳入大阪城中。
八月一日,伏見城陷落,守城武將鳥居元忠戰死。五日,以秀賴之名對參加伏見城攻城戰的武將們論功行賞。可在茶茶看來,除了伏見城陷落的訊息之外,其他各方面的情勢都不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各處都進行著小規模合戰,今後情勢的發展方向無從判斷,而身處遠方的武將們的立場更加不明。每天都有各地的使臣來到城中,他們帶來的訊息都模稜兩可,就連真田昌幸是敵是友這種事都搞不清楚。
這時,茶茶才深切地感到西軍中缺乏一位強有力的中心人物。石田三成本來應該被放在這個位置上,可他居無定所,今天大阪,明天伏見、佐和山,一個人來回到處跑。各地都在下達不同的命令,和秀吉在世時的合戰完全是兩種光景。如今茶茶只恨沒有一個能與秀吉匹敵的人物出來主事,只能眼看著這種混亂的場面持續。
八月過半時,家康麾下的武將們停止了東征的步伐,紛紛趕回清洲城內碰頭。一聽到這個訊息,茶茶立即感到莫大的驚慌。
茶茶派使者到小早川秀秋處詢問戰況,少頃,秀秋安排好出戰的準備工作,來到茶茶和秀賴處。據秀秋說,眼下的情勢已經刻不容緩,需要立即向近江發兵。當日,大阪城內的留守部隊不斷接到發兵的動員,到了傍晚,城內已是一片寂靜,只剩下毛利輝元帶著僅有的一些部下駐守城中,輝元亦將自己麾下大部分兵力調往東方戰場。可是第二天,又不知他從哪裡調來了兵力補充駐城軍。
到了月末,從前線陸續傳來我方軍隊戰敗的訊息。先是岐阜城陷落,緊跟著是石田軍和大谷軍失利。
九月八日午後,茶茶獲悉了一個讓她難以置信的訊息,她一直以來仰仗至極的京極高次竟然站在德川軍一方。據說高次準備死守大津城,在逢坂、粟津等地建造防禦牆,加固各要塞防衛,採取各種措施阻止西軍東進。不僅如此,高次此次的行動似乎早有預謀,他先在表面上裝作與西軍共進退的樣子,暗地裡卻與德川方勾結,突然採取措施,打了西軍一個出其不意。
聽到這個訊息,茶茶不禁錯愕。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京極高次會對自己和秀賴拔劍相向,她覺得這個訊息一定是訛傳,難道連阿初和京極局都站到敵方陣營了嗎?
如果今天背叛她的人換做是最終成為秀忠夫人的妹妹小督,茶茶還覺得情有可原,因為這是她們姐妹二人的宿命。可她怎麼都不相信阿初會背叛自己,更何況京極局,她曾經那樣深愛著秀吉,為了給秀吉守喪而削髮為尼,她怎麼會倒向意圖摧毀豐臣家的德川方呢。
「大津宰相是念在素日與德川方面交好的情分上才站在他們那一邊的吧。」
前來報信的武士說道。聽到武士這番話,茶茶頓覺六神無主,可正如這個武士所說,高次雖然與茶茶頗有淵源,是茶茶的妹夫,可他同時也是秀忠側室小督的姐夫。
茶茶僅顧念自己與高次的關係,便自以為是地對他充滿期望,實在有些愚不可及。然而,茶茶這樣想也情有可原,畢竟她與高次曾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特殊交情。可退一步講,也許正是茶茶所看重的這段二人之間的私情壞了事,才將茶茶置於當下的局面。想當初在安土城,得知自己將要成為秀吉側室時,高次曾經一手抓住她的裙裾示愛,可她卻毫不留情地甩開了高次的手,茶茶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她冷漠無情的動作。如今,高次是想借機一雪當年之仇吧。儘管後來高次也曾拒絕過主動趕去投懷送抱的茶茶,但僅這樣一個回合恐怕還是難消高次的心頭之恨。
「人心真是捉摸不透啊。」
茶茶低語道,連她自己都很難相信她會說出這種話,說完她突然發自內心地想笑起來。
茶茶獨自一人靠著走廊端坐,望向庭院中沐浴在陽光下的樹木。秋天已經倏然而至,遍地開滿了紅色的荻花。周遭一片寧靜,任誰也想不到那左右她與秀賴命運的嚴酷現實已經迫在眉睫。茶茶發現,從青梅竹馬的兒時到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對於京極高次這個出身高貴的武將,她雖然時而憎恨時而蔑視,可歸根到底,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一直為高次留著一個特殊的位置。小時候,一聽到京極的名號,茶茶便會產生莫名的思慕與憧憬,覺得那名號高不可攀。如今想來,不僅是小時候,直到現在,茶茶心裡似乎依然殘留著這種情愫。
待她回過神來,全身已是大汗淋漓。如今,秀吉亡故,她終於得到了自由,終於可以不再看那位天下之主的臉色、我行我素地活了,她唯一需要完成的使命就是將秀賴扶上天下之主的寶座。在那之前,她只是將高次暫時寄放在妹妹阿初處而已,待到心願得償之時,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從阿初手中奪回高次。因為從小時候起她就喜歡著高次,而高次也同樣愛慕著自己。
很快,茶茶便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在白日做夢。如今事態發展日趨險峻,京極高次背叛了自己,準備堅守大津城。對她和秀賴來說,如今最應該做的事是規勸高次回心轉意。茶茶開始在腦海中物色派去高次處的說客人選,一個老嬤嬤的面孔浮現出來。以往在茶會之時,這個叫做阿茶的七十歲的老嬤嬤與自己和京極局都非常交好。
當天,阿茶便從大阪出發,前往大津,兩天後方才回來。阿茶借京極局之口,勸說高次回心轉意,然而高次卻回覆說這些都是前世註定,事已至此,他唯有為秀賴大人母子祈求安泰。還勸茶茶說此次騷亂與她母子二人無關,請他們務必不離大阪一步,平靜等待事情收尾。
據阿茶說,大津城內城外的宅邸已經悉數被燒燬,在逢坂搭建了屏障,京町口、尾花川、園城寺口都分別安排了兵力把守,隨時都準備展開防禦戰。雖然在城南方向新建了方圓五十間上下的箭樓,然而城牆和壕溝都只修了一圈。一旦開戰,恐怕要不了多久城池就會陷落。
就在九月十一日,也就是阿茶回城的當晚,得知高次的叛變之意後,大阪方面決定攻打大津城。毛利元康即刻擔任主將,毛利秀包擔任副將,率領大阪的七手組、大和的諸將以及九州調來的兵力共一萬五千人,出兵攻打大津。兵力一齣,大阪城內外立即變得鴉雀無聲。
茶茶對大津城的戰況一無所知,更不用說在東方展開的大戰戰況了。自從部隊朝大津城進發後,大阪城內籠罩著異常緊張的氛圍。大津城的攻城之戰尚不足掛心,就在這幾天,東方將展開最具有決定性的合戰。使者們絡繹不絕地來往於城內,茶茶和秀賴守在自己的屋內足不出戶。
十六日半夜,使者來到城內,帶來大津開城的訊息。從侍女口中得知此事後,茶茶再也無法不聞不問,立即遣使前往輝元處打探戰況。雖然她擔心高次的安危,但還是無法露骨地問出口。使者替輝元帶話給茶茶,告訴她大津城在一番激戰後,於十五日陷落,請她務必放心,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訊息,可能輝元自己也不知道更多。
茶茶一夜難眠地捱到天亮,她估計高次可能已經戰死。為了京極家的復興,高次從小便痛苦地掙扎頑抗,他短暫的一生甚為可悲。當年信長命喪本能寺之時,高次曾經愚蠢地帶兵突襲位於湖畔的秀吉居城,這次又像是往事重演一樣。每逢改朝換代之時,高次的選擇似乎總是錯誤的,只有茶茶能懂這樣的高次,雖然說不清也道不明,但在情感上她就是可以理解高次,那是繼承了京極這個名門血脈的年輕武將必須揹負的不幸命運。
次日一早,茶茶被一名侍女喚醒,說是輝元有事來報,茶茶臉色大變。輝元之前從未親自登門,恐怕是有大事發生。只見輝元走進屋內,身上還穿著盔甲,他在茶茶麵前坐下便說:「就在半刻之前接到戰報,我軍武運不濟,關原一戰一敗塗地」,看他面色十分憔悴。
「什麼時候的事?」
「十五日下午。」
「那豈不是和大津城陷落是同一天。」
「是的。今後無論事態如何發展,輝元我都會捨命護得二位周全,請您不要多慮,在此靜候。」
「城池陷落這樣的事,我已經經歷過多次了,您不必為我擔心。」
茶茶這樣回答,並不帶一絲嘲諷的意思。她從沒有忘記那燒燬小穀城和北之莊的烈焰紅蓮,也已經習慣了近親們的相繼離世。父親長政、母親阿市夫人、繼父勝家、舅舅信長,這些親人都死於非命,後來,她又與鶴松和秀吉陰陽兩隔。與此前的經歷相比,這次她已經再沒有什麼親人可失去,最親近的也就是高次,倘若高次也戰死沙場的話,她活著也就毫無意義了。
然而,茶茶此刻突然想到秀賴,她激動得不能自已。是的,秀賴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而在秀賴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霸主之前,她也必須活下去。想到這裡,她感到怒火中燒,那些應該為此次戰敗負責的武將們,事前並沒有和自己充分商量,舉事後卻又一敗塗地。
「這會兒肯定有很多殘兵敗將回來吧,城裡恐怕要裝不下了。」
茶茶這回譏諷地說道,說完便起身離去,留下這個不怎麼機靈的武將兀自坐著。
正如茶茶所說,到了黃昏時分,打了敗仗的小隊伍紛紛入城。到了夜裡,登上天守眺望遠處,會看到城外四處都燃著篝火,恍如白晝,打了敗仗的人們不斷被收容在此。
聽近侍們說,城內的武將們分為兩派,強硬派主張死守城池拼死一戰,保守派則主張開城投降,如今這兩派之間正展開激烈的論戰。城內如今還有相當人數的兵力,從前方戰場戰敗歸來的兵力也在不斷湧進城內,在茶茶看來,若是有與德川軍決一死戰的念頭,這座城輕易不會被攻下。這可是秀吉親自指揮監工建成的固若金湯的城池,天下間絕無僅有。然而,如果沒有優秀的領導者,城池陷落只是時日的問題。石田三成、大谷吉繼等比較能夠依靠的武將們尚且杳無音信。
十八日晚上,茶茶從近侍處得知,大津開城時,京極高次轉移到了高野山。若此訊息屬實,高次應該尚在人世。估計他作為開城的負責人,是主動前往高野山的。茶茶一得知高次可能還活著的訊息,便為自己竟曾短暫地為他悲傷感慨而後悔莫及。一想到他背叛了自己倒向德川一方,茶茶心中重新燃起怒火。
「要是他再堅持一天開城,想必家康也會領他這份情,真是沉不住氣啊。」
茶茶口中擠出這樣一句話。的確,就差一天,高次與此次戰功擦肩而過。細想之下,這倒有些像高次一貫的風格。
茶茶走到庭院中,天空掛著一輪圓月,幾乎接近滿月,蒼白的月光籠罩住周遭的一切。雖然不知道明天將會有什麼樣的命運等待自己,然而越是到了這種非常時刻,茶茶越能感到內心的平靜。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可以笑看人生的風雲變幻,從容應對了。
茶茶忽然想到阿初和小督這兩個妹妹。如今,她們三姐妹各自處在完全不同的立場。在她們三人中,目前不需要為身家性命擔憂的恐怕只有小督了。自從成為秀忠側室,她一直居住在江戶,並於三年前的慶長二年誕下一女。當時,茶茶曾派人送去祝賀的書信,然而小督卻沒有任何迴音,這倒也符合她的個性。
茶茶在擔驚受怕中捱過了幾日。合戰隨時都會爆發,時局可能出現各種意想不到的變化。然而茶茶每天都悶在屋內,與世隔絕,她也沒有主動向近侍們打聽外面的動靜。城裡似乎有武士們行動的聲音,持續兩三日後便寂然無聲了。
二十七日,茶茶突然接到來報,說家康打算前來拜謁秀賴,也不知家康是何時來到大阪城的。事實上,家康在城裡的西之丸安頓好的當天,就立即派使者前往茶茶處報信。秀忠也與家康一同入城,在二之丸安置妥當。之前一直守在城內的大阪方的武士全部銷聲匿跡,不見一人蹤跡。
茶茶在自己的房間裡,眼看著家康傲然地走進來。她讓秀賴坐上座,自己則守候在一旁。
家康在秀賴面前剛一坐下便說:
「許久不曾見到幼主,似乎又長大些了啊。」
隨後對著茶茶說道:
「一群亂臣賊子掀起的風波,如今已經悉數平息了。想必也令澱殿您感到不快。」
「讓您費心,此番真是辛苦大人了!」
茶茶用語雖然慎重,然而語氣十分冷淡,極力維持著自尊。家康沉吟片刻,又道:
「石田治部、小西行長、安國寺惠瓊等人都被活捉,現在正在被押回大阪的路上。若您對他們還有吩咐,我可以代為轉達。」
「沒什麼特別的。」
茶茶說道,隨後又問:
「將如何處置這三人?」
「二十九日在大阪遊街,下個月一日在京都六條磧斬首。」
家康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三人的首級將在三條之橋示眾,這是那些擾亂世道人心之人應有的下場。」
有那麼一瞬間,茶茶覺得家康冷眼盯著自己,眼神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怕,似乎在說,你們二人本來也該遭此報,這次暫時放過你們,不過,若是膽敢再犯,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你們也會在六條磧被斬首,在三條之橋以首級示眾的。
茶茶正視著家康說道:
「每個人都無法預知未來。就拿治部少輔來說,雖說他是自作自受,但走到這樣的下場也不得不讓人感到意外……當年修理(勝家)大人,還有我父親長政也都死於非命。唉,真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茶茶滿懷敵意地譏諷道。她的意思是,你家康今天雖然一手掌握著天下大權,將來也可能同樣在六條磧被斬首,首級在三條之橋示眾。你憑什麼認為自己就能逃過石田三成、父親長政以及信長遭遇的命運安排。
正如家康所言,石田、小西、安國寺三名武將於十一月一日在京都的六條磧被斬首,而三人的首級,連同自殺的長束正家的首級一起,在三條之橋被懸首示眾。
後來一段時間,殘忍血腥的傳言持續不斷。有說曾為大阪軍做內應的伏見城內的十八人在粟田口被施以磔刑,也有說大阪軍的幾十名武士因為行動可疑而被斬首,淨是這些殺生之事。
關原合戰結束後,再也沒有武將前來拜訪茶茶和秀賴了。可能是因為大家對家康頗為忌憚,這更加說明站在茶茶和秀賴這一邊的武士們已被一掃而空,秀賴身邊再無可用之人了。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茶茶唯一聽到的略使人一振的訊息便是關於京極高次的。據說他已領若狹九萬兩千石,比起之前大津的六萬石是出息了不少。雖然大津最後開城,也就是高次向大阪軍投降了,但從結果來看,他將大阪的大軍引至自己的城外,使他們對關原戰場鞭長莫及,可以說是立下了功勞。而家康買了他這筆賬,因此不但不給予懲罰,反而加以褒獎。
倘若高次再多堅持一天,拒不開啟大津城門,那麼他此番舉動將居功至偉、無人能及,可他卻不幸地提前開啟城門。不過在茶茶看來,這一切都是高次的宿命。
高次做出追隨德川大軍的決定,一開始便時運不濟地遭到大阪軍的圍城。雖然他奮力頑抗過,但卻沒能堅持到最後關頭,不得已開啟了城門。他自覺無顏見人,立志到高野山上去隱遁,誰知一被召見,又厚顏無恥地下山入世,還得到了若狹九萬二千石的封賞,這些事都符合高次的個性。
然而,茶茶細想之下,還是對高次和阿初此次對秀賴拔刀相向之事頗為怨恨,她儘量讓自己不再想起此事。然而不經意間想到時,還是感到壓抑不住的怒火在身體裡熊熊燃燒。
第二年六月,已經削髮為尼的京極局來拜訪茶茶,她為弟弟高次投降德川大軍一事感到羞愧難當。她告訴茶茶,大阪軍當日圍攻大津城,戰事十分激烈,炮彈直接擊中了本丸,而她當時就躲在本丸內,被巨大的衝擊力震暈了過去。
「您此番真是經歷了大劫大難啊。」茶茶說。
「這樣的小事實在不足以向您提起。做出這樣的事,也不知殿下在九泉之下是否能瞑目。這世道真是讓人厭倦。」
京極局皺著眉說道,似乎不是作戲。此次她來拜訪茶茶,主要是希望茶茶能幫助她在京都找一處住所。這次事件之後,她似乎再也不願寄居在弟弟高次的領地。除了茶茶這裡,她還到京都去拜訪了住在三本木的北政所,也提出了同樣的請求。當年秀吉在世之時,京極局十分討厭北政所,如今秀吉仙逝,她逐漸淡忘了當年的憎惡之情,對北政所的態度和對茶茶的別無二致。
京極局離開後不久,茶茶想辦法讓京極局的請求傳到片桐且元那裡,後者一直住在城裡,算是茶茶母子的監護人,負責照顧他們。也不知是否是因為茶茶這邊的努力,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茶茶便收到了京極局的感謝信。信上說她如今在西洞院一間類似庵室的小屋內定居了。
就在京極局搬遷的前後,茶茶聽說加賀局摩阿已經改嫁,嫁給了權大納言萬里小路充房,這像是加賀局能做出來的事。她恐怕早已將秀吉忘到九霄雲外,憑著自己的美貌,再嫁給有名望的公卿,從此便能享受新生活。
隨著關原一戰的硝煙逐漸消散,天下大權完全掌握在家康手裡,他似乎早已不把秀賴放在眼裡了。關原合戰之前,無論遇到何事,即便是走個過場,家康也會遵循先向秀賴請示的規矩,如今連這過場也免了。對他來說,茶茶和秀賴不過是大阪城的寄居者而已,只是略享些特權罷了。
家康幾乎都在自己的大本營江戶城以及伏見城間來往,很少來大阪城,可大阪城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掌握之中,如今大阪城只在形式上屬於秀賴而已。
關原一役後又過了三年,到慶長八年的二月十二日,家康被任命為右大臣,並被封為徵夷大將軍。三月二十五日,家康以牛車兵仗的儀式入宮覲見。跟隨他一同入宮的有德川秀康、細川忠興、池田輝政、京極高次、福島正則等武將,這些武將之前都深受秀吉恩遇。
在家康入宮之前,此事便傳遍街頭巷尾。茶茶回想起當年秀吉多次入宮覲見時的華麗儀典。一想到當時追隨秀吉入宮的武將們如今同樣追隨在家康身後,她心裡便五味雜陳。
在家康成為徵夷大將軍的同時,千姬——也就是秀忠與小督之女——與秀賴的婚事也被提上議程。此事明記於秀吉的遺言之中,又公佈於天下武將周知,家康早晚都必須兌現。
茶茶聽到此事時,雖然無法確定秀賴與千姬的婚禮在現實中究竟能起什麼作用,但只要家康不違反秀吉的遺言,她便覺得滿意,因此也就應允下來。她當然沒有天真到以為只要秀賴娶了千姬,從此便可以安枕無憂。秀賴十一歲,千姬才七歲,他們的婚姻只是形式而已,誰知道將來會有什麼變數呢。
看看家康過去的所作所為便能知道,即使他把自己的親孫女嫁過來,秀賴的地位也絕不會因此而得到保障。當年,家康為了與信長和解,可是親手殺死了自己嫡親的兒子信康。後來,他為了剿滅北條氏,對自己的女婿北條氏直也沒有手軟。因此,茶茶對秀賴與千姬此次的聯姻不抱一絲幻想。不過,千姬是自己妹妹小督的親生女兒,考慮到自己與小督的關係,她對這次婚姻還懷有另一層期待。淺井家的兩個女兒各自十月懷胎誕下的孩子,一旦結為連理,這便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政治聯姻,而是親上加親的一樁好姻緣。
千姬出嫁的時間定在七月。從春天到夏天,大阪城內為此次婚禮忙得不可開交,婚禮的安排主要由片桐且元負責。這段時間,家康一直住在伏見城,而秀忠和小督帶著千姬住在江戶城。到了七月,小督會帶著千姬從江戶出發,先坐船抵達大阪,然後住進伏見城準備婚禮,直到出嫁當天。一想到要和多年未見的小督會面,茶茶感到由衷地高興。
七月二十一日的傍晚,小督與千姬所乘之船抵達大阪,茶茶與前去迎接的武將們一起將小督和千姬迎入大阪城。多年未見,小督變得讓茶茶都認不出來了。她身材豐滿、臉龐圓潤,像換了一個人,面部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沒有表情,但肌膚都鬆弛下來。她眼神沉穩,甚至有些冷漠,一舉一動都很緩慢。茶茶覺得這樣的小督看上去自私冷酷,拒人於千里之外。茶茶這邊本是歡心雀躍地迎接小督的到來,誰料小督似乎絲毫不為所動,一切都按部就班,連往前邁一步都要扶著近侍的手。茶茶想,和從前相比,自己和小督的地位是完全顛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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