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督和千姬在大阪城中留宿一宿,考慮到她們舟車勞頓,茶茶便沒去打擾二人。次日一早,小督要帶著千姬趕往伏見城,只能等婚禮之後兩人再坐下來細聊了。
離千姬上轎的二十八日只剩一兩天,大阪城內一時忙亂不已。千姬的轎子預定在婚禮當日抵達大手橋,就如何將她從那裡迎進城裡的玄關,大家爭論不休。有人認為應該在路上鋪上榻榻米,其上再加蓋白色絹布,也有人反對說大神君(家康)不喜奢華,應該儘量避免這樣鋪張的安排。最終還是決定不鋪榻榻米,由大久保相模守前往伏見城跟隨儀仗隊,淺野紀伊守在大手橋恭候轎輦到來。茶茶看到這些負責婚事準備的人們如此揣測家康之意,為此左右為難,心中頗感不快。
婚禮當日,一大早便是個豔陽天,一絲烏雲也沒有,到了中午也不是很熱。千姬所乘的花船從伏見出發,沿著澱川一路下來。在伏見到大阪這一路,澱川沿岸都派駐有西國大名警衛,沿著河岸一帶分別駐守著弓箭隊、鐵槍隊、鐵炮隊各三百人。船隻緩慢行駛在白色的浪花之間,應千姬的要求,在各處停停走走,有時甚至還要逆流行船,怎麼看都不像是舉辦婚禮的花船。有時遇到淺灘,船隻很難通行,堀尾信濃守便率領三百名勞力拿著鐵鍁下到河裡深挖河床,花船中不斷傳來討好千姬的笑聲。
婚禮在大阪城內的大廣間舉行。茶茶和秀賴並坐,對面坐著小督和千姬。房屋的障子全部開啟,廣闊的庭院盡收眼底,院中的地面鋪滿了白沙,種著數枝盤虯臥龍般的老松。
祝酒儀式剛一結束,千姬就立即起身,她橫穿屋內,從走廊上下到庭院中,一大群侍女尾隨她而去。秀賴也和平日不同,一直板著臉坐著,一動也不動。
「到庭院中和她一起去玩吧。」
茶茶望向秀賴敏感蒼白的側臉說道,然而秀賴卻紋絲不動地盯著前方。
當天晚上,茶茶和小督一起在廣間內用膳,屋內的障子全部大開,涼風習習吹進來。可她們姐妹竟然找不到可以聊的話題,二人心中似乎都有芥蒂,任何話題都似乎不合時宜。她們的關係微妙,既是親姐妹,又是仇敵,所以只能說些客客氣氣、不痛不癢的話,唯一的共通話題便是阿初。聽小督說,她與阿初見過數面,茶茶細問究竟後心中便再也無法平靜。原來,阿初專程從若狹前往江戶見過小督數面,可大阪城與若狹的距離比江戶近多了,阿初卻一次也沒有來過。
茶茶和小督越聊越覺得秀賴與千姬的婚姻沒有任何意義。從一開始茶茶便沒有為這段婚事感動高興,小督也是一樣。倘若婚禮是在秀吉在世時舉行的話,肯定不是今天這番光景。秀吉一向心思細膩,注重細節,這樣的婚禮肯定會辦得隆重熱鬧。他一定會在廣闊的院內安排能樂、相撲以及魔術等表演,並邀請諸位大名列席,連續數日舉辦盛大的宴會。
當然,今晚也有宴會,與此次婚事相關的諸位武將們也在城內的某處列席參加,可宴席熱鬧與否,身在此處的茶茶就不得而知了。
「哎呀,月亮出來了。」
小督突然說,同時微微彎下腰向外面仰頭看去,庭院正對著的築山上方爬上了一輪明月。看著仰頭望月的小督的側顏,茶茶突然想起了她小時候的面容。直到此刻,茶茶才感覺到與小督之間血脈相連的親情。
「江戶的月色如何?」茶茶問道。
「嗯,江戶的月亮還不都是一個樣。」
說完,小督又似乎深思了片刻,繼續說道:
「如此想來,妾身觀賞過好多座城池的月色啊。當年在大野城的……」
說到這裡,小督突然緘口不語。茶茶也感到驚訝,小督可能是回憶起了對她來說最難忘的大野城的月色,想傾訴一下吧。當年秀吉將她與大野城主佐治與九郎硬生生地拆散,後來又殺死了佐治與九郎,恐怕小督對此事依然懷恨在心。突然聽到小督這樣說,茶茶竟一時語塞。
「雖然經歷了這麼多磨難,不過還好當年沒有被燒死在福井城。倘若當時和母親一起共赴黃泉的話,我們也就不可能欣賞到今晚的月色了。」茶茶說道。
「茶茶姐真的這樣想嗎?」
小督問,此時她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茶茶的臉。
「我不止一次地希望當年能和母親一起死在那座城裡,我還以為茶茶姐的想法也和我一樣呢。過去我這麼認為,就是剛才我也還是這麼認為的。」
「妾身還有秀賴呢。」
「妾身也曾經有一個像秀賴一樣的兒子。」
「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並沒有,我不恨茶茶姐。但我憎恨那個天下之主。」小督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看在幼主與千姬小姐聯姻的分上,我們就讓過去的恩恩怨怨到此為止吧。」
「能到此為止嗎?」
小督立即反問茶茶,又說道:「倘若幼主與千姬之間誕下孩兒,那麼這個孩子身上既有天下之主和公方大人的血,又有茶茶姐和小督的血,到時候可就熱鬧了。」
說完小督低聲冷笑。茶茶感到自己的膝蓋一麻,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正如小督所言,若是將秀吉、家康,以及小督和自己四人的血混在一起,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這簡直和將水火不容的東西摻雜到一起一樣。
「天下之主真是綢繆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啊。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就這樣,茶茶與小督各懷心結的見面不到一刻時間便結束了。無論今後的際遇如何,小督對於茶茶和秀吉的怨恨,似乎永遠都無法消除。
這天夜裡,茶茶才意識到一件事,今後,千姬名義上是秀賴的妻室,可實際上只是一名人質,秀賴的妻室還需要從其他女性中挑選。
秀賴與千姬成婚後的第二年,即慶長九年的七月十七日,繼千姬之後,小督在江戶城的西之丸中又誕下一個孩兒,而且是個男孩。這個男孩今後的名字是竹千代,也就是後來成為第三代將軍的德川家光。對小督來說,雖然她前半生經歷過那麼多非比尋常的不幸,可從這一刻開始,同樣非比尋常的幸運之門開始向她敞開。其實不用等到現在,從她成為家康嫡子秀忠的妻室那一天起,她便在幸運的大道上邁出了第一步,只不過那時她尚未為秀忠誕下男兒,因此,前半生所遭遇的各種不幸的陰影還深深地籠罩在她的面上和心裡。可如今的小督容光煥發,因為她知道,憑藉為德川家誕下嫡子的功勞,今後她在德川家的地位將穩如泰山,不可動搖。她再也不用擔心像當初嫁給第一個丈夫佐治與九郎時那樣,家庭幸福被手握大權之人破壞,也不用擔心像嫁給第二個丈夫羽柴秀勝時那樣,丈夫戰死沙場,自己變成寡婦。如今,德川氏的權勢已經無可動搖,世上再也沒有人敢覬覦德川氏的霸權地位,戰亂的禍根已經逐漸被扼殺了。
一個多月以後,小督誕下男兒的訊息送到茶茶處。雖然茶茶對秀忠與小督之間是否生下男孩並不感興趣,但還是給小督送去了祝賀的書信,又派賀使以秀賴的名義給家康和秀忠送去賀禮。除了這些應盡的禮節,為了安慰剛經歷過分娩之痛,完成了女人承擔的大任的小督,茶茶還另外給小督寫了一封犒勞的書信。
信寄出後,立即收到了小督的回信,信中語氣頗為鄭重。茶茶本來沒有期待小督會給她回信,因此收到信後反而感到意外。雖然信寫得很簡單,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字跡倒還是和從前一樣不怎麼漂亮,像個粗獷的男人寫的似的,茶茶一下就能辨認出來,還有兩處寫錯的地方,用墨水塗黑了,這些有意思的地方一看就是小督的風格。去年嫁給秀賴的千姬今年已經八歲了,婚後一直住在大阪城,小督在信中卻對她隻字未提。估計小督正沉浸在誕下嫡子的喜悅中,早將千姬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可不管怎麼高興,畢竟千姬也是她懷胎十月辛苦誕下的親骨肉,且還不在身邊,放在一般母親那裡,應該更加疼愛她才對。小督似乎不這樣想,在她看來,千姬只是個女孩兒,再加上已經離開自己嫁人,就沒有必要疼愛,反而應該越來越疏遠才對。
讀了小督的信後,茶茶第一次想起那個同住在大阪城裡的千姬,之前她幾乎忽略了這個被德川家寄放在此的小人兒,她開始同情千姬了。一直以來,她只當千姬是人質而已,並未費心照拂,她完全不知道同樣生活在這座城池一角的千姬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想必有那些從江戶跟隨過來的武士和侍女們侍奉左右,肯定是豐衣足食無憂無慮的,所以她也從不做任何過問和干涉。
慶長十年三月,秀忠將從江戶上洛的訊息被公佈出來。至於秀忠上洛的理由,茶茶全然不知。那些力挺秀賴,經常出入於大阪城的少數武士們也無從知曉。
據大阪城內紛傳的訊息說,此次秀忠上洛的方式將遵照當日賴朝上洛時的傳統規矩,供奉的軍隊將達到十萬人。賴朝當年上洛時,由田山重忠打頭陣,整個儀仗隊被劃分為多個團體,從鎌倉出發,在第二十天才到達京都,據說秀忠此次將完全效仿當時的做法。其後,秀忠上洛的目的也被公佈出來,說是為了去歲即慶長八年被任命為右近衛大將,特此向朝廷謝恩的,但茶茶覺得這個理由只不過是個幌子。
在茶茶看來,秀忠此次上洛,無疑是家康策劃的一次明目張膽的示威行動,以此來震懾自己這一方的勢力。
終於到了三月,秀忠上洛的那天,隊伍浩浩蕩蕩,場面盛況空前,超出人們的想象。而秀忠本人的威儀更是震懾住整個上方一帶。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傳聞不斷。
同時,在京都和大阪街上的多處牆上,都出現了一句諷刺詩:「小拾大人(秀賴),警惕提防。」
茶茶為了不影響心情,故意避而不聽任何關於秀忠上洛的傳言。儘管相關的各種訊息已經在近侍和侍女們中間傳得沸沸揚揚,但茶茶嚴令禁止他們在自己面前提起這個話題。
然而,秀忠上洛只是一個開始,其後發生的事情更足以讓身處大阪的茶茶失魂落魄。在秀忠上洛後一個月左右的四月初,家康突然辭去將軍之職,並讓位於其子秀忠。這個訊息在大阪城內不脛而走,也不知具體是誰帶來的訊息,總之,此事似乎最先在大阪城內傳開。
聽說此事後,茶茶大驚失色。迄今為止她從未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可仔細思量一下,這樣的發展完全在情理之中。如今家康手握天下大權,如果將將軍一職讓位給秀忠,那麼在家康在世期間,秀忠的地位將安如磐石。以家康的為人,他一定會這樣做的。
「怎麼會這樣!」
聽到加藤、福島兩位武將匆忙帶來的這個訊息,茶茶驚呼道。雖然她心裡明白這個訊息十分可靠,可嘴上還是不願承認。
沒過多久,到了四月十二日,茶茶便得到訊息,秀忠已從內大臣被提拔為右大臣。又過了三日,到四月十五日,傳言得到證實,家康雖然沒有對外公開訊息,但他已於七日辭去將軍之職,而秀忠則接替他成為徵夷大將軍,官升內大臣正二位。
傳言成真後的第二天,四月十六日,大阪城籠罩於一種異樣的氛圍當中。平日裡被視為秀賴一黨的武將們一大早便陸續進城來拜謁秀賴,城內的廣場上許久沒有這麼熱鬧,能聽到幾十匹戰馬的嘶鳴聲。
直至今日,茶茶才明白了秀忠率領十萬大軍上洛的真正目的。家康一旦讓將軍之位於秀忠,人心可能出現動搖,倘若那些大阪城及周邊為秀賴打抱不平的武將們有所行動,十萬大軍將立即從京都發兵,進入山崎平原,沿澱川直逼大阪。
此次家康將將軍之位讓給自己的兒子,也就是向天下鄭重宣佈不會把政權還給豐臣氏。一直以來,茶茶心裡也明白,家康不會輕易把政權交還給秀賴,可總還是抱著一絲期望的。然而,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在秀吉去世後還不到七年的時間裡,事態便如此迅速地發展至此。
茶茶算是看明白了,家康一直以來包藏的狼子野心終於露出來了。
就在茶茶得知秀忠就任將軍之位的第二天,北政所派使者來到大阪城,今時不同往日,茶茶立即召見使者問明來意。原來,北政所是為了勸說茶茶,讓她趁著秀忠新晉將軍之機,帶著秀賴上洛,向新將軍致以問候。使者是一位茶茶不認識的武士,有一張敏感而消瘦的面龐。
這位使者雖然是北政所派來的,但背後一定是受到家康的指使。家康一向對任何事情都力求謹慎,這肯定是他思慮再三的結果。
「恕我不能接受北政所夫人的提議。不管對方是否是將軍,豐臣氏是主公,德川氏是臣子。如果秀忠殿下想要面見幼主的話,那麼他親自來大阪城比較合適。就請您回去將此話代為轉達。」
茶茶的這番話立即在城內傳開了,緊跟著城下也都議論紛紛。沒幾天的時間,京都大阪一帶的人們都在傳言,說大阪軍和德川軍之間即將有一場大戰。與此同時,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眾多浪人,他們頻繁往來於大阪和京都之間,一些人投向大阪,另一些則投靠京都,其中還有一些十人甚至二十人組成的小團體。這樣一來,越發顯得這紛紛擾擾的傳言真實可信了。在此局勢之下,大阪城下的居民們都惶恐不已,每天都有人帶著身家財物逃往郊外。
這些流言是真是假恐怕只有茶茶和家康知道。家康深知,如今大阪軍至多能聚集一萬軍力。而茶茶則更加心知肚明,一旦在京都駐紮的十萬大軍稟雷霆之勢而下,不到半刻時間大阪城便會被攻破。
五月十日,上總介忠輝作為將軍家的名代,來到大阪城參見秀賴,遂了茶茶的心願。
將軍家派名代來的那天,茶茶感到久違的身心舒暢。此次不是秀賴前往京都,而是將軍家派使者來拜見,她覺得這說明秀賴的威勢依然存在,對於未來,她似乎看到了一絲曙光。名代上總介辭別秀賴後,當天便返回伏見城。
可一到傍晚,茶茶的心情又起伏不定起來,她感覺不到那種勝利後的快感。雖然這一回合是讓將軍家向她低了頭,可也就僅此而已,對於秀賴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茶茶讓涼風吹入屋內,在微涼的風中,她對自己和秀賴的未來失去了信心。想來,這次上總介來大阪一定是家康的主意,估計新將軍秀忠根本不知道此事。
六月中旬,茶茶從京極局處得知,改嫁給萬里小路充房的加賀局故去,享年三十四歲。雖然一直以來茶茶對她都沒有好感,可聞得她死訊後,茶茶回憶起往事種種,覺得自己和加賀局緣分匪淺。當年同為秀吉的側室,二人一直是死對頭。如今秀吉故去,從前那種針鋒相對勢不兩立的日子反而讓人懷念。若說美貌,恐怕秀吉的眾多側室中無人能出加賀局之右。尤其是醍醐賞花那次,摩阿跟在北政所身後,悠然地漫步於醍醐山的山坡之上,那絢爛華美的姿態仍然歷歷在目。後來,她在秀吉死後不久便改嫁給萬里小路充房,雖然被世人詬病,可也正是一般人都不能企及的榮華。
雖然摩阿有些唯利是圖,可這種不執著不強求的性格也有她的有趣之處。她雖然嫁給秀吉為妾,也常會爭風吃醋,但恐怕她心裡對秀吉既沒有愛慕也沒有尊敬,所以才會在秀吉去後不顧眾人之口,輕鬆地選擇了自己一介女流最適宜的道路。加賀局作為前田利家之女,顯赫的門第和高貴的出身決定了她為人處世的方式。
茶茶派人前往加賀局遺骸的安葬處紫野大德寺,以表她弔唁之意。她還決定下次再去京都時,要親自前去憑弔一番。
秀忠成為將軍之後,德川氏的霸權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穩固。就在秀忠成為將軍的第二年,即慶長十一年,江戶城的修築工程緊鑼密鼓地啟動了,此次工程的規模遠遠超過兩年前西國諸位大名負責修築的伏見城,勞師動眾地雲集了全國各地的木匠和石匠,還派出三千艘運石船,將石材從伊豆國運至江戶。據說等到竣工那日,連秀吉修建的天下第一的大阪城也要相形見絀。
德川家築城的腳步並沒有停留在伏見和江戶兩城。慶長十三年,修築駿府城的計劃對外公佈,次年十四年,丹波筱山城的築城工事啟動,到了十五年二月,尾州名古屋城也開始修建。
家康將將軍之位讓給秀忠後,先在江戶的西之丸住了一段時日,十二年搬至駿府,從此江戶和駿府兩城成為政治的中心,天下的政令無一不出自江戶,相比之下,京都和大阪似乎完全成了地方城市。
慶長十三年夏天,茶茶在大阪城中迎來了京極高次這位稀客。自從慶長三年在秀吉葬禮上見過一面後,茶茶已經十年沒見過高次了。其間又有關原一戰,由於高次當時投靠了德川一方,從此以後二人的立場發生轉變,便也沒什麼再見的契機。不過,每年正月或者夏冬時節,高次都會一絲不苟地寄來問候的書信及禮品,茶茶也會立即寫一封簡單的回信,派人送給高次。
如今的高次已經四十五歲,是個上了年紀的武將。雖然他既不是外樣也不是譜代,但憑藉著他高貴的出身,家康對他也是青眼有加。茶茶能夠再見到高次還是感到很欣慰,關原一戰時她很生高次的氣,可倘若當時高次投向大阪一方,即便不是戰死沙場,也會落得個死罪難逃的下場,不可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
茶茶留高次一起用了晚膳,雖然兩人都有一肚子話,卻都不怎麼開口。高次一改年輕時的剛烈性子,語氣平靜而沉穩,成了名成熟的男子,不過,也因此失去了年輕時的風趣。
茶茶一開始不明白高次特意來到大阪城的用意何在,隨著談話的進行,才知道高次此次是特意來告訴她,如果將來家康或者秀忠要求秀賴上洛,一定要順從他們的意思。從高次的口氣中可以聽出,他認為從上次茶茶拒絕上洛到現在,局勢早已是今非昔比,所以沒有必要為了沒用的面子而做出遺恨千載的蠢事。
「我明白了。難為你掛心。我會聽從你的意見的。」茶茶坦率地回答道。
高次又說:「我瞭解您的個性,估計真到那個時候,您不會乖乖順從的。不過請切記,忍字為上。」
「忍字為上」這種話,放在年輕時候的高次是絕對說不出來的。
同樣的,茶茶也難以想象自己年輕時竟然會愛慕高次。也不知是她變了,還是高次變了。不過,時隔多年難得再次和舊相識聊天,她仍是備感愉悅。高次當晚住在大阪城裡,第二天再次去茶茶的住處致意後方才離開,分別之前,他苦口婆心地將昨晚的話又說了一遍。
第二年,也就是慶長十四年,京極高次去世,享年四十六歲。高次的死雖然也讓茶茶有所動容,但她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大的打擊。倘若一年前沒有和高次見上一面,那麼高次的死訊可能會讓她感到一種特殊而複雜的傷感。這個臨死前特意趕來告誡她「忍字為上」的武將走了,茶茶以對妹夫之死的惋惜之情,給妹妹阿初寫了一封哀悼信。
現在茶茶真的是孤身一人了。秀吉、氏鄉、高次都走了,對於十七歲的秀賴來說,她是其母,也是至愛,還是一個隨時可以為他赴死的忠僕。茶茶不只要「忍字為上」,還要和那些企圖傷害秀賴威權的人以死相拼、戰鬥到底。此時此刻,她的這個決心變得更加強烈了。
大津宰相:京極高次的別名。文祿四年(1595)高次加封近江大津城6萬石,同時官拜從四位左近衛少將。次年,再次升至從三位參議(宰相)。
真田昌幸:(1547—1611)日本古代著名軍事家、政治家、謀略家,戰國時期得享盛名的智將。天正三年(1575)長筱之戰,兩兄一同戰死,始回真田家繼任家督。關原會戰以西軍敗北作結,昌幸賴歸屬東軍的長子真田信幸向德川家康求情,免去一死而和次子信繁被流放至高野山山麓的九度山,後在當地病歿。官位是從五位下安房守。
七手組:由豐臣秀吉建立的護衛隊。秀吉生前將一萬精銳部隊整編成七個部隊,擔任秀吉的貼身護衛或參加朝廷的典禮。
權大納言:太政官官職。相當於四等次官,官位為正三位。
右大臣:太政官官職。與左大臣並屬於太政官中掌握實權的長官,其位僅次於左大臣,負責主持朝政。官位相當於正或從二品。
徵夷大將軍:原是古代鎮撫蝦夷的遠征軍指揮官,屬於令外官。鎌倉時代以來,成為幕府主宰者的職位,是武家社會最高的權威,簡稱作「將軍」。
牛車兵仗:牛車指出入宮禁時的輦車,兵仗指隨帶侍從出入宮禁,都是與攝政相同的待遇。
大手橋:大手門前的橋。
賴朝:指源賴朝(1147—1199),日本鎌倉幕府首任徵夷大將軍,也是日本幕府制度的建立者。他是平安時代末期河內源氏的源義朝的第三子。著名的武將源義經是他的同父異母弟。
右近衛大將:屬於令外官近衛尉府官職,大將各設左右兩名,屬於近衛府長官。相當於正三位官位。
內大臣:屬於令外官,地位僅次於左大臣、右大臣。官位相當於正或從二位。
名代:代理的意思。
丹波筱山城:今兵庫縣中部。
外樣:指外樣大名。「外樣」與「譜代」對應,指與主家不存在真正意義的主僕關係,不參與主家的政務,只在軍事動員時響應主家號令。同時,主家滅亡時背叛主家也不會遭受非議。
譜代:指譜代大名。世世代代侍奉主家,參與主家政務的家臣。與主家結成牢固的君臣關係,一旦在主家滅亡後叛變,將遭受世間激烈的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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