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秀吉閉眼前,茶茶和秀賴也守在他枕邊。茶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真到這時候倒也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只是在心中擔心從此以後守護秀賴作為豐臣家繼承人的道路之艱辛。眾多武將今晚雖然都齊聚在伏見城內,可到了明天,誰又知道他們會不會翻臉無情呢。

根據秀吉的遺言,他死後暫時秘不發喪,遺骸被安葬在京都東南的阿彌陀峰,葬禮由五奉行中的前田玄以與高野山的興山上人秘密主持。

秀吉死後,茶茶和秀賴繼續在伏見城中居住,直到慶長三年年末。

由於秀吉的死訊還未公開,所以茶茶每天的生活似乎和秀吉生前沒什麼變化,只是有些安靜得可怕。立秋後不久,茶茶聽說住在大阪城西之丸的北政所落髮出家,改稱高臺院,緊接著又聽說住在伏見城松之丸的京極局也跟著落髮。就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第二天,京極局來探訪茶茶,告知茶茶她要剃髮出家的決定,在落髮的同時她決定搬出伏見城,住到弟弟京極高次的大津城去。

這次再見京極局,茶茶差點沒認出來,她比從前瘦了不少,也老了不少。每次一談到秀吉,她便打心眼裡悲痛萬分的樣子。秀吉生前茶茶就曾想過,說不定在所有側室中,唯有京極局對秀吉的愛最為深沉。她總是將自己藏在最不顯眼的位置,從不與其他側室爭寵,滿足於秀吉給自己的一小份愛情,與此同時,卻回報給秀吉超出所有人的深愛。

這樣看來,京極局為秀吉剃髮修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才在真正意義上成為了寡婦。可茶茶不一樣,悼念秀吉的事情就交給京極局吧,她還要一心一意將秀賴撫養成人,讓同時繼承淺井、織田以及豐臣三家血脈的秀賴成為號令天下的人物,茶茶任重而道遠,需要將自己的餘生全部奉獻給這個事業。

「那麼還請您傳話給高次大人,請他今後務必要為幼主盡心盡力。」茶茶對京極局說道。

無論是看在京極局的情面,還是看在阿初與自己的關係,高次都應該是目前自己和秀賴最值得信賴的盟友。

京極局離開伏見城後,有關家康獨斷專行的各種事跡不斷傳入茶茶耳中。聽說秀吉立下的遺訓對家康來說如同一紙廢言,利家因此與他撕破了臉,傳言說得與真的一般。還聽說石田三成與其他武將不睦。

到了慶長四年,正月初便公佈了秀賴從伏見城搬到大阪城的訊息。作為豐臣家繼承人,秀賴自然應該搬至豐臣家的大本營大阪城,一直不搬只是在等待時機而已,茶茶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但她還是提出一個條件,即作為秀賴的生母自己也陪同秀賴一起住進大阪城。之前秀賴也曾經在大阪城生活過,當時茶茶因為顧忌北政所,所以自己沒有跟去。可今時不同往日,茶茶是秀賴的生母,北政所成了和秀賴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外人。

正月十日,秀賴在茶茶的陪伴下移居大阪城。以利家為首的諸位大名紛紛加入送行的行列,家康也一直護送秀賴到大阪城。入城後,他在片桐市正的宅邸留宿一夜,第二天就返回伏見城。二人都遵從了秀吉的遺言,利家留在大阪城中,家康回到伏見城主理一切政務。

茶茶一行住進大阪城還不到十日,已經落髮的北政所便自請從大阪城搬到京都,茶茶聽後只說了一句:

「是嗎。也好吧。」

她想,北政所想要出城便快點滾出去吧。她至今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剛成為秀吉側室,跟著京極局,來到聚樂第初次拜見北政所時的場景。一想起當時北政所居高臨下的凜冽目光,茶茶至今還覺得額頭髮冷,當時身體裡爆發出的羞恥和憤怒也讓她記憶猶新。從那時到現在整好十年光陰過去,這十年間,二人雖未在明面上針鋒相對過,但估計彼此都在心底強烈地憎恨著對方。

茶茶本以為北政所會在離開大阪城的當日來和秀賴道別。她鄭重地換好衣服,準備好好地送北政所出城,也算是盡了她對秀吉正室的最後一份禮儀。

誰知北政所壓根兒沒有在秀賴面前出現,聽近侍說,她直接奔赴城門而去了。茶茶覺得既然如此,自己也沒什麼理由再去送她,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僅派了兩個侍女替自己去城門口送行。

等出征朝鮮的部隊全部回國之後,秀吉的死訊公開了,二月二十九日舉行了正式的葬禮。對於生前一向性喜奢靡的秀吉來說,雖然前來參加葬禮的人數很多,可整個儀式還是顯得有些簡單淒涼。

在舉行秀吉葬禮的同時,輝元、景勝、秀家、利家、家康五大老,與長束、石田、增田、淺野、前田五奉行這十人之間又交換了契約書。書中規定:彼此輔佐秀賴,處理政務,今後一應大小事宜,都由十人共同商議解決,這件事任誰聽到都會覺得惶恐不安。茶茶聽說此事後,立即認識到秀吉生前命他們遞交的幾封誓約書全部失去了效用,到頭來他們還是要依靠重新交換契約書來相互制衡。

隨著時局的變化,接下來的每天茶茶都陷入深深的不安,卻無力可施。茶茶活到今天,還從未如此恐慌過。雖然她很早就料到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可還是沒想到竟是如此的快。在秀吉離世還不到一年的時間,這擔憂就變成了現實。

茶茶只得將一切委託給前田利家。秀吉死後,無論如何利家都擁有可以與家康一較高下的實力,且茶茶和利家的交情不淺。十五年前北之莊陷落,她們姐妹從一片焦土中逃出來,是利家將她們收留在府中城中。

茶茶強忍著不安,卻沒有多問利家一句關於時局的話,利家也從不對茶茶提起任何事。不過,茶茶每每見到利家,心裡更加覺得沒有底氣。已經六十二歲的老武將健康堪憂,一舉一動看起來都如風中殘燭。三月末,茶茶終於忍不住,向利家詢問如今在世間頗多議論的事情是否會成真。利家一臉嚴肅地閉眼說道:

「我會採取一切措施輔佐秀賴大人。我已經做好準備,給家裡的老妻留下遺言,萬一我不在了,這條遺言規定了我前田家應該保有的立場。」

「您是指對合戰保有的立場嗎?」茶茶問道。

「是的。」老武將直截了當地回答。

「合戰很快就會打起來嗎?」

「是啊。可能都等不到三年。估計到時候利家已經不在您身邊,實在是太遺憾了。」

利家說著,語氣十分惋惜。

這次見面後沒過十天,利家與世長辭了。茶茶覺得,利家完全是為秀吉死後諸臣之間不停的對立和鬥爭而操心,以至於心力交瘁才辭世的。利家之死讓茶茶落入了絕望的深淵,如此廣闊的大阪城頃刻間便失去了護城柱石,變得空落落的。

利家逝世後,茶茶的周圍迅速熱鬧起來,每天都有很多武士前來拜訪她,茶茶待他們也十分親厚。通過拉攏這些武將,她希望自己和秀賴的同盟能多一個是一個。豐臣家的重臣中,宇喜多秀家時常來見她。如今利家已經不在,秀家自然而然地成為茶茶商量各種事宜的物件。另外,五奉行中的石田三成和歷代都效命於豐臣家的小西行長也頻繁出現在大阪城。

這些來城裡拜訪的武將們為茶茶帶來的盡是些讓人憂心忡忡的訊息。聽說淺野幸長和黑田長政聚集在京都北政所的周圍,似乎在合謀著什麼。還聽說伏見城的家康在秘密調動著軍隊。另外,政治格局有了新的改變。秀吉死後,家康忽然與北政所走得很近,而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人完全無視秀賴的存在,一味地與北政所、家康等人暗自勾結。雖然無法考證這些傳言的真假,但每聽到這些,茶茶都會感到不快,她認為這些傳言肯定不是空穴來風。

繼前田利家離世後,石田三成突然返回居城佐和山。據說關於此事的原因有兩種解釋,一是說石田三成與豐臣家世代的老臣們不睦,被趕出了大阪城。還有一種說法是家康為了軟禁他才讓他遷回去。無論怎樣,從此以後,大阪城顯得更加冷清了。

利家一死,這天下簡直就是家康一人的了。家康在伏見城中按照自己的意志指揮諸位武將,還模仿秀吉,命令他們遞交了向自己效忠的誓約書。

如今,大阪城中只剩下宇喜多秀家和毛利輝元兩人,且這兩人都先後公佈了離開大阪城返回各自領地的訊息。茶茶不明白他們回去的理由,但這兩個重臣似乎都深信這是眼下能為秀賴做的最好選擇。在他們離開前秀賴為他們舉行了送別宴會,宴會的氣氛可謂悲壯。

待他們離開後,家康於九月中旬入住大阪城。他以輔佐秀賴的名義入城,入城以來一向對茶茶和秀賴畢恭畢敬,可誰都知道,論實力,家康才是大阪城真正的主人。

茶茶討厭家康其人,無論是相貌還是體格都看不慣。雖然家康對茶茶和秀賴的態度和秀吉生前沒什麼變化,還是一樣的殷勤,可他的眼神卻傲慢而冷靜,讓人捉摸不透。家康今年五十七歲,比秀吉小七八歲,他和秀吉完全是兩種人。無論面臨任何問題,他從來都沒有露出過興奮的表情,自始至終都處變不驚。

家康來到城裡大約十天時,向茶茶提出了一個讓茶茶頗感意外的要求。他派一個武士來邀請茶茶出席即將舉辦的賞菊宴,茶茶問這個武士:

「幼主也一同前往嗎?」

「幼主去不去屬下倒是沒有聽說。」傳話的武士回答道。

「那麼容我過後再回話吧。」

送走了傳話的武士,茶茶屏退周圍的侍女,在房間中獨坐良久。她仔細地琢磨了一下家康僅邀請她一人去赴賞菊宴的意圖。須臾,她突然意識到家康這是將自己作為一個孤身的女人來看待呢。想到這裡,她憤怒地抬起蒼白的面容。

她喚來近侍,命他去給家康傳話,說雖然盛情難卻,但自己身體不適不能出席賞菊宴。待近侍去後,她知道她和家康的關係就此成了定局。要麼自己打敗家康,要麼和秀賴一起被家康打倒,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儘管目前家康勢力壯大,可忠於秀賴的武將也應該很多,也有不少武士願意為豐臣家出生入死,只要靜待時機,打倒家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翌日,家康前來拜訪秀賴,抽出時間和茶茶一起飲茶,他隻字未提賞菊宴會的事情。

「實在不好意思,接下來可能要不得安寧了,我近期要向加賀發兵了。」家康說道。

加賀就是前田利家的嫡子利長的領地。

「是嗎。那真是要不得安寧了。」茶茶僅回覆了這一句。

家康要開始行動了,他會一個一個地征服那些站在自己和秀賴這方的勢力。茶茶心底裡對他恨得咬牙切齒,可表面卻裝作十分平靜,她看向家康,家康也平靜地直視著她。

家康向茶茶透露要出兵加賀討伐前田氏的訊息後不久,同樣的傳言傳遍了大阪城。然而,傳著傳著又變成了另一個訊息,說是已故的前田利家的正室將作為人質來到家康所在地。在茶茶聽到這個訊息後沒多久的時間,這個傳言變成了事實。

茶茶和前田利家的夫人十分熟識,最初相見還是在北之莊陷落後,她們姐妹幾個暫居府中城之時。從初次見面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六年,這十六年間她們經常會面。茶茶雖然討厭利家之女加賀局,卻對她的母親頗有好感。雖然與女兒加賀局容貌相似,性格都有些不服輸的勁兒,可與加賀局不同,她自始至終對茶茶都謙卑恭敬。不只如此,她和自己的女兒還有一點不同,前田夫人是一個穩重沉著的聰慧女子。

茶茶能夠理解利家夫人,在做出如此選擇的背後,她的內心該有多麼懊惱。為了前田一家的安危,她鼓起勇氣,隻身一人來到丈夫曾經的同僚家康處充當人質。為了不給彼此添麻煩,茶茶假裝不知道利家夫人進入伏見城的訊息,也就沒派使者去問候。

討伐加賀的傳言逐漸銷聲匿跡,緊跟著頻繁傳出上杉景勝對家康懷有異心的傳言。與之前關於前田家的傳言不同,這次傳言說得有憑有據,且頗符合上杉景勝重情重義且執拗的脾氣。蒲生氏鄉死後,秀吉將其東北的領地全部賜給景勝,如今他是身價一百三十一萬八千石的大大名,任誰都知道景勝是否歸順對家康來說舉足輕重。

上杉景勝於今年八月回到會津,聽說他一回領地,便忙於調動兵馬,隨時準備與家康一戰。還有訊息說他回國前已經與石田三成秘密結盟,訊息具體到在哪裡結的盟,還說景勝在各處不斷招攬浪人,這些傳言連大阪城內的侍女們都知道。

就這樣,在混亂和不安中,慶長五年到來。正月的頭五天熱鬧非凡,每天都有諸位大名派來的賀使進入城內。這些武將中有人先拜見秀賴,再去拜見家康,也有人相反,先去家康處問候再來秀賴這裡。茶茶為首的秀賴周邊的人們對武將們拜年的順序頗為在意,特別讓茶茶感到不快的是,家康召見這些武將時的態度和秀吉完全一樣。

到了三月,城裡的武士們公然地討論著討伐景勝之事。聽說家康傳喚景勝上洛,卻遭到景勝拒絕,而景勝的家臣藤田信吉逃出會津,跑到大阪來向家康密報景勝有謀反之意。這些傳言都說得有憑有據的。

事實也是如此,家康已經多次從大阪派人前往會津,要求景勝提交誓約書,並命令其上京,可景勝和家臣直江兼續對使者們的態度頗為傲慢。茶茶聽說此事後雖然表面面如平湖,可在心裡多多少少對景勝有了期待。眼見著家康日漸得意,她真希望像景勝這樣反對德川的勢力紛紛跳出來,給家康點顏色看看。

六月二日,家康向部下將士發出征討會津的命令,大阪城內自上而下亂作一團,軍事會議幾乎每天都在城內召開。十五日,家康突然來拜訪茶茶和秀賴。迄今為止他從沒有向茶茶透露過征討景勝的事情,這次是來正式通知他們的。秀賴如今八歲,已經長大不少,家康直接對秀賴說道:

「我要帶兵去東北的鄉下打仗,有段時間無法與幼主您碰面。」

「那真是要冷清了,您何時出發?」茶茶問道。

心裡卻盼著家康此去會津打個敗仗,別再回城。

「明天就出發。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請一定小心謹慎,指不定有違反太閣殿下遺訓,唯恐天下不亂的大逆不道者出來挑事。」

說完,家康忽然用凌厲冷峻的目光盯了茶茶一會兒,隨即又笑起來。那笑容十分刻意,讓人生厭。

翌日十六日,家康如他自己所說從大阪發兵。前方隊伍一大早就出城了,可等隊尾出城時已經是下午二時以後。城裡一片喧囂,茶茶所住的天守閣寢殿雖然離發兵處甚遠,可馬的嘶鳴聲,馬具的碰撞聲不斷傳到她的住地。近侍和侍女們都去城門口觀看部隊出動了,茶茶卻守著秀賴呆在屋內,一個侍女回來告訴她家康已經出城,聽到這個訊息,茶茶立即坐起身來正色道:

「無論是誰,一旦出城,秀賴都不再允許他入城。」

說完,她看著秀賴,似乎在尋求秀賴的首肯。此時,她突然想起昨天家康的微笑,說不定家康正盼著在自己出兵這段日子裡,秀賴周邊的勢力起兵造反呢。茶茶的眼前一一浮現出那些平日裡不忘豐臣家恩遇、被視為秀賴一黨的武將們的容貌。同時她做出決定,倘若家康期待著秀賴一方舉兵,那這一方也不能讓他失望。

家康於出兵當日進入伏見城,次日十七日,任命鳥居元忠為伏見城主將,十八日離開伏見城。在家康出城的同時,伏見城內的警備切換成了戰時狀態。此事很快傳到茶茶耳中,茶茶聞之大怒。家康對大阪城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僅僅鞏固伏見城的防衛,可見其居心叵測。由此也可以看出,家康早已預料到在自己外出這段時間大阪城將有兵變。

二十日後,將士們開始頻繁出入於沒有家康的大阪城,茶茶雖對此視若不見,但其實心裡跟明鏡似的,她清楚這些反對德川的將士們正在謀劃著什麼。她經常看到前田玄以、增田長盛、長束正家的身影在城中出現。

其後,這些武將們的動靜頻繁在大阪城內傳開,一說大谷吉繼離開垂井進入石田三成所居的佐和山城,又說沒有進城。還有關於安國寺惠瓊的傳聞,毛利輝元的動靜也頗為活躍。茶茶感到,家康一旦離開上方,迄今為止一直隱忍不發的上方諸位將士終於全體出動了。

慶長二年:1597年。

五大老:五大老是豐臣政權末期制定的職務,就任者是豐臣政權下五個最有實力的大名。包括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毛利輝元以及小早川隆景。秀吉希望自己過世之後,由五大老來輔佐秀賴。其根本目的是要以合議制度來抑制德川家康的勢力,以確保豐臣政權可以代代相傳。但由於二號人物前田利家的突然去世,導致家康無所制約而多次違反盟約,而使「五大老」變得有名無實。1600年關原之戰後,五大老制度事實上廢止。

筑前:這裡指前田利家。秀吉權傾天下之時,將自己以前的官位「筑前守」讓給了利家。此時利家官位為「權大納言」,遠高於筑前守,而秀吉在遺書中如此稱呼,則是為了顯示兩人之間的特殊關係。

浪人:指日本幕府時代脫離籓籍,到處流浪居無定所的日本窮困武士,亦稱浪士。

上方:自戰國時代至江戶時代,日本人對京都、大阪為代表的畿內一帶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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