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六年,一轉眼就從春天移到夏,又從夏天移到秋。初秋時節,茶茶感到身體有些異樣。最先注意到茶茶身體變化的是一個名喚阿咲的中年侍女,她從住在安土城時便侍奉茶茶至今。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阿咲請來醫生為茶茶把脈,結果診斷出茶茶已有身孕。其時正是遊人們絡繹不絕地趕到八瀨和醍醐觀賞紅葉的時節。
茶茶懷孕的訊息很快傳遍聚樂第的每個角落,最高興的莫過於秀吉。一得到訊息,他激動萬分,滿面通紅地跑來:
「茶茶,幹得漂亮!幹得漂亮!」
看著他如此興奮,茶茶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此後,秀吉頻繁現身茶茶的寢宮,每次來都要親眼確認茶茶的身體狀態是否安好,否則就無法放心。
茶茶的寢宮頓時熱鬧起來。秀吉不但調撥來更多的侍女,還安排有經驗的老嬤嬤隨侍,鉅細靡遺地照顧茶茶的一應飲食起居。
秀吉的喜悅理所當然,已經五十三歲的他竟然能意外地讓茶茶懷上孩子。可茶茶自己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她的身體裡住著秀吉的孩子,一想到那是活生生的一塊肉,就覺得毛骨悚然。她多麼希望肚子裡的小生命和秀吉毫不相干啊。
在側室之事剛傳出時,蒲生氏鄉曾經去安土城拜訪過茶茶,並祝願她生下秀吉的孩子,修築自己的城池。正是聽了他的勸告,茶茶才打消了自殺的念頭,成為秀吉的側室。可如今一朝有孕,茶茶又產生了新的想法,肚子裡懷著的這個生命體內,同時流淌著自己的血和滅了自己滿門滿族的仇敵之血,這是多麼神奇的事啊。
茶茶自從有孕以來,對秀吉多數時間都愛搭不理,秀吉也從不見怪。不管茶茶話說得多難聽,態度多差,他都一概不放在心上。孩子尚未出生,秀吉便「孩兒他娘」「孩子孃親」地叫茶茶。一次,秀吉一來寢殿,便問坐在走廊旁邊的茶茶:
「在想什麼?」
茶茶嚇了一跳,忙說道:
「沒想什麼。」
須臾,秀吉又問:
「茶茶現在想要什麼?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
「我什麼都不想要。不過,能有一座城池倒是挺好。」
「一座城?」
秀吉大驚失色地問道:
「要一座城來幹嗎?」
「我想自由自在地住在屬於自己的城裡。」
「任性的茶茶,盡給我找麻煩啊!不過,既然茶茶想要,那我就得為你修一座城嘍。」秀吉說道。也不知此話當真還是玩笑。
聽說茶茶懷孕的訊息後,還有一個人和秀吉一樣高興,那就是高次的姐姐京極局。她一來看望茶茶便不停地祝福,態度就像是侍女對待自己的女主人一般殷勤。她也和茶茶一樣反感北政所,理由竟也和茶茶相同。若論出身高貴,無人能出京極局之右。即便是茶茶,雖然出自織田和淺井兩家名門,但這兩家也不過是中途起家,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和室町時代起就名震近江南北的四職之一——京極家比肩。
在出身門楣上,京極局似乎總是高人一等,對誰都看不上,但唯有對茶茶,她反而總是放低態度,可能是因為記著茶茶母親曾經對自己的恩情。姑且不論血脈出身,茶茶一直以來都過得比她高貴富足。京極局自出生起便家道中落,整個幼年時期一直在為生活所迫,過著輾轉漂泊,流離失所的日子。
出於對出身的看重,京極局從不主動接近北政所,和其他側室也關係疏遠。對前田利家的女兒加賀局摩阿,蒲生氏鄉的妹妹三條局亦是如此,雖然沒有撕破過臉,但從來不互相走動。自從茶茶成為側室,京極局似乎總算等到了在出身門第上與自己般配的知音一樣。而對於這個比自己年長几歲,有著和弟弟高次相似面孔的成熟女性,茶茶在血緣之外,還感到一種莫名的信賴和親近。
只是,京極局有一樣讓茶茶一直不解,她似乎對秀吉抱有真正的愛情。秀吉能夠給她的愛,不過是被北政所和眾多側室們瓜分之後殘存的一小份而已,可她卻安分守己地珍惜著這份感情。她既不爭也不搶,僅僅心滿意足地守著別人施捨給自己的那一小份感情,卻為此賭上了一個女人所擁有的全部。這樣的京極局,在茶茶看來實在讓人費解。
「不論今後發生什麼,您一定要平安產下男嬰。」京極局認真地說道。
從此以後她每日在神佛面前祝禱此事,對茶茶的侍女們也總是這樣嘮叨,完全把茶茶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一樣關心。
天正十七年正月,秀吉公佈了在澱一帶選地築城的計劃。工程的總指揮由秀吉的弟弟豐臣秀長擔任。築城工事晝夜兼程緊鑼密鼓地開始了。秀吉希望城池能夠趕在茶茶生產前竣工,讓她早日住進去安心養胎。
築城工事一開始,細川忠興就派出人手,增援城池的佈局建造,京都附近的其他武將也紛紛加派人手,幫助鑿石運木。秀吉更是多次親臨澱一帶,檢閱工事的程式。
城池在三月竣工,是一座很適合年輕女主人居住的小城。說是城池,城內既沒有修建天守,也沒有高聳的城牆。但由於此城地處山崎平原的一角,三面分別有澱川、桂川、木津川流過,南面是一整片溼地,可以說是天然要塞。
城池剛一建好,茶茶便挺著大肚子從聚樂第搬到澱城。從新城眺望出去的風景遠比京都開闊,使人身心舒暢。城的北面可以看到比叡山和愛宕山,倘若天朗氣清,更遠處的比良山也可眺見。西面是天王山,南面是一片蘆葦叢生的廣闊溼地,極目遠眺,可以看到男山。
五月二十七日,茶茶在澱城產下一子,京極局每日在神佛面前的祝禱終於靈驗了。
秀吉更是驚喜若狂,為剛出生的麟兒賜名「鶴松」。
生產之時,宮中賞賜下來嬰兒衣物等賀禮,接連數日,公卿和武將們接二連三地聚集到澱城賀喜,光是各方送來的禮物就數不勝數。在京都居住的商人和手藝人們也獻上了賀禮,其中紅色的袴居多。
蒲生氏鄉也趕來祝賀。由於茶茶不能下地,沒法召見氏鄉,她命人立即將氏鄉的禮物抬進屋內。一看之下,原來是蒲生家祖先俵藤太秀鄉當年在近江三上山射死一隻巨大蜈蚣時所用的箭頭。這可是蒲生家世代相傳的傳家寶,氏鄉將它裝在一把大刀上,作為獻給茶茶的賀禮。茶茶剛生產完,多少有些敏感多思,她盯著橫放在地板上的禮物,忖度起這個禮物的涵義。送禮之人是唯一一個曾勸說她為秀吉誕下子嗣的人,這個禮物可能是要祝願鶴松能夠成長為像氏鄉一樣英勇不凡的武將。
秀吉一來到澱城,就將鶴松喚做「小棄」,也不知他從何處聽說,越是起一個像拋棄的棄這樣的小名,孩子越能活得長命百歲,所以他每每看到鶴松便「小棄、小棄」地叫。周圍的人也效仿秀吉,提到鶴松時總是用「棄君」這個稱呼。
好景不長,沒多久茶茶便遭受到意外的打擊。那是在她產後一百天前後的九月十三日,茶茶萬萬沒有想到,鶴松突然從澱城被抱走,送到了大阪城。
自從鶴松被打扮得華麗漂亮,送上前往大阪的轎輦之日起,茶茶終日眼神渙散,一副丟魂失魄的樣子。此後,不斷從大阪傳來鶴松在那邊生活的各種訊息,今天聽說後陽成天皇親賜大刀給鶴松作賀禮,明天又聽說每天有幾十個賀使從各地湧入大阪城道喜,圍繞這個小嬰兒所發生的大大小小的榮耀之事都事無鉅細地傳入茶茶耳中,可她並不因此而感到高興。在沒有鶴松的澱城中,茶茶第一次對北政所妒忌不已。對這個有權奪走自己親生骨肉的正室,茶茶的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憤恨。
也就是從這時候起,大家漸漸改稱茶茶為「澱君」、「澱殿」或者「澱之局」。秀吉與茶茶麵對面時還是直呼其名,但每當與旁人提到茶茶時,也用「澱的那位」或者「澱之妻」來指代她。
茶茶無數次地壓抑住自己向秀吉請求要回鶴松的慾望,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又及時嚥了回去。她之所以能夠忍住,全是因為聽從了蒲生氏鄉的諫言。
就在鶴松乘轎被送往大阪的那天,茶茶立即遣使者去蒲生氏鄉處詢問意見和對策。此事和曾勸說自己生下子嗣的氏鄉商量再合適不過了。過了三天,氏鄉的回信被快馬加鞭地送來,信中內容大致如下:無論誰來撫養,小姐的孩子始終是小姐的孩子。這是太閣殿下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您大可聽從和信任太閣殿下的安排。除此之外氏鄉沒有什麼特別的建議,這樣的答覆誰都會說。
不過,茶茶還是決定相信氏鄉。想當年在母親是否嫁給柴田這件事上便聽從了氏鄉的建議,自己是否要成為秀吉的側室一事也遵從了氏鄉的意見。雖然結果是悲是喜現在還無從知曉,但正因為有如上因緣,茶茶覺得這次也須得聽從他的意見。事到如今,駁斥他也無濟於事,且茶茶在潛意識中希望自己遵照氏鄉的指示行事,從中她能得到一種快感。
受到奪子之痛的打擊,從秋天到初冬,茶茶大多臥床不起。秀吉不斷來往於大阪和京都的聚樂第之間,時不時會因一時興起而半路改道,出現在澱城,每次都來得唐突。
茶茶吃驚地發現,不知從何時起自己開始由衷地盼著秀吉的到來。倘若在秀吉來之前得到通知,即便是睡著,她也要從床上爬起來梳妝打扮,好迎接這個滅族仇敵,迎接這個讓自己生下孩子又奪走這孩子的年老的當權者。有一次,秀吉突然對茶茶說:
「最近你一直鬱鬱寡歡。不如請你兩個妹妹來與你一會?」
聽到秀吉此言,茶茶想起許久未見的阿初和小督。兩個妹妹都讓她十分掛懷,可她更想見見小督。嫁給高次的阿初一向待人親厚,她不斷寄來書信匯報近況。只有小督,自從嫁人後便音信全無。鶴松誕生那日,小督的夫君佐治與九郎曾派賀使來京,可使者沒有帶來任何關於小督的隻言片語。茶茶很瞭解小督一貫為人處世的方式,可還是禁不住想見她。
「要是可以的話請小督來一趟吧。」
茶茶說道。
「好!我馬上派使者去佐治那裡。」
秀吉承諾道。
小督帶著十幾個隨身侍女,在三十名武士的保護下,於十一月初抵達澱城。來時的陣仗誇張到有些不自然。小督在天正十四年末嫁給佐治與九郎,迄今為止整整過去了三年的光陰。當年從安土城上轎出嫁那日的天氣和今天差不多,也是一個冷到快要下雪的日子。當時小督才十六歲,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她臉上稚氣全無,身材也似乎比原來胖了幾圈,完全長大成熟了。
「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想見見你。」
茶茶說道。長姐對小妹的愛憐之情溢於言表。
「我就知道是這樣。」
小督笑著說。她此次打算在城中住三日,第四天就啟程返回。
「急什麼啊,在京都多玩幾天再回嘛。」
茶茶勸道。
「我對京都沒啥興趣。來的時候街上的風景大致都看了,也就夠了。」
小督似乎對京都這座城市沒有多大興趣。
「也就是四處看看而已,很多沒見過的東西的確有趣。可我沒什麼特別想看的。」
「若是如此,你回去時順便去大溝城看看吧。看到你阿初不知道該有多開心。」
可小督似乎也並不怎麼想和姐姐阿初見面。也不知說她天性涼薄好,還是說她疏曠豁達好,總之她獨立自主又豪爽不羈的性格和少女時代完全一樣。小督這種無論經歷任何鉅變都不為所動的性格,茶茶自小就有些討厭,現在也仍是喜歡不起來。
然而,立刻發生的一件事,讓一向泰然自若的小督大驚失色。這天前田玄以突然來到澱城,向茶茶傳達秀吉的命令,說是讓跟隨小督而來的侍女和武士全部回大野城,僅留小督一人在此。
「這難道是要將小督和夫家硬生生地分開嗎?」茶茶忙問道。
「我覺得正是此意。」
每次傳達這種不近人情的命令,前田玄以總是面無表情,語氣生硬。
聽前田玄以的意思,秀吉對小督的夫君——大野城主佐治與九郎一成沒什麼好感。主要原因可能要追溯到天正十二年小牧合戰之時,當時秀吉毀掉了左屋川上的船隻,切斷了家康返回三河的退路,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佐治與九郎及時派來船隻增援家康,幫他渡過此劫。可能就是自那時起,秀吉開始對與九郎懷恨在心。話雖如此,可小督畢竟已經有兩個女兒。當初將小督召來,如今又不肯放她回去,這件事即使在茶茶看來也太過蠻不講理且不近人情。茶茶希望早日見到秀吉,勸他回心轉意,重新定奪此事。
但也不能就這樣瞞著小督,不得已,茶茶儘量輕描淡寫地轉達了事情的原委。小督聽後瞬間臉色大變,出了好一會兒神才開口:
「我尚有二女留在大野城中。茶茶姐疼愛自己的棄君,我又何嘗不疼愛我的兩個女兒。還請務必成全我這份舐犢之情。」小督的語氣倒是十分沉穩。
從這日起,小督便終日悶在自己房中閉門不出。茶茶因為擔心,幾次偷看她屋內的情況,每次都看到小督呆坐在房間的一角,雙眼哭得又紅又腫。
掛念著小督之事,茶茶越發盼望早日見到秀吉。可十一月就這樣過去,到了十二月,還是不見秀吉身影,只是時常會有秀吉的書信送來,信總是寫得長篇累牘,言語間對茶茶關懷備至。秀吉總說自己為籌備出兵關東之事忙得一塌糊塗,實在沒時間來澱城看她,還說他有時會去大阪,每次都能見到棄松,如今,與兒子棄松的相聚是他最大的樂事。他還在信中安慰茶茶,說知道她非常想見幼主,但請暫且忍耐等等。信的最後一定會用「恐慌謹言」結尾,署名從不用「秀吉」,而是用「天下」或者「殿下」來代替。收信人一直是「我的茶茶」。
秀吉並沒有說謊,他的確在為出兵關東的準備工作整日辛勞。十二月初,秀吉向諸國頒佈軍令:「來春關東陣御軍役之事」,明確指出征討北條的時間。軍役徵納範圍涉及五大區域:五畿、中國、四國、北國、駿遠三甲信。另外,按照地域規模分配軍役,從大阪到尾州共五種,軍役輕至半役重至七役。又任命長束正家為兵站奉行,其下又設小奉行十人,於年內收集到二十萬石米,來年一開年,立即運送至江尻、清水二港。再從東海道沿線諸國徵買糧米,隨時準備運送至小田原附近。守衛方面,命毛利輝元駐守京都,小早川隆景負責東征之路沿途各國的防衛工作。
十二月十日,上洛中的家康、上杉景勝、前田利家被聚集在一起召開作戰會議。會上決定,由德川家康擔任先鋒,與翌日即十三日向駿府派遣使者,即刻向軍隊傳達準備出兵的命令,數日後,家康亦返回駿府,屆時將親自領兵上陣。
十二月下旬,奔波數日的秀吉終於現身澱城。沒有事先通知便深夜造訪,次日一早又匆匆趕回京都。當晚,茶茶與秀吉商議小督之事,想借此機會化解他對小督夫君的恨意。誰知秀吉聽完茶茶的話面帶微笑地回答說,他才不在乎佐治與九郎曾經做過什麼,如今他哪有閒工夫拘泥這等小事。少頃,秀吉又正色言道:
「我強行將小督和佐治分開的理由茶茶你難道不明白嗎?」
秀吉繼續說道:「小督的夫君便是我的妹夫,也就是鶴松的姨父。倘若有一天我離開人世,茶茶你最能依靠的就是這個人了,佐治可沒有這個實力啊。」
秀吉最後的那句話讓茶茶振聾發聵,十分信服。秀吉如今已經五十四歲,他這是在未雨綢繆,希望在他走後,茶茶和鶴松母子能有強有力的依靠,所以必須趁現在在茶茶周圍安排些有實力的人物。得知秀吉如此用心,茶茶覺得再也無須多言。佐治與九郎不過是德川家的一個無名小城的城主,為年幼的鶴松考慮,茶茶也贊成小督和佐治分開,雖然知道會對不起小督。
送走了秀吉,回到自己房間,小督正等在那裡。
「怎麼樣?能放我離開嗎?」
這一個多月,小督似乎已經失去了笑的能力,她抬起臉無力地問道。
「我試著勸過了,可殿下說在小田原合戰結束前,還請你暫時安心留在此處。他正為東征之事忙得不可開交,現在說什麼也沒用。」
茶茶說完,小督抬臉看著她,眼神中透出幾分恨意。
「我明白了。」
僅說了這一句,小督便頭也不回地返回自己屋中。
新年一過,合戰相關的各種訊息陸續傳到茶茶耳中。聽說家康、織田信雄、蒲生氏鄉從東海道進軍,上杉景勝、前田利家從東山道進軍。而進軍的日期有說定在二月中旬的,也有說定在三月一日的。
還有一些毫無根據又不懷好意的流言四起,說家康和信雄違背秀吉的命令,二人已和北條暗自勾結。又聽說為了闢謠,家康命德川家知名武將井伊直政、酒井忠世護送自己的嫡長子——十二歲的長丸於正月三日來到聚樂第。事實上,家康怕不實的傳言會招致秀吉的誤解,的確是將嫡長子送到秀吉處充當人質。秀吉為長丸舉行成人之禮,賜名秀忠,為其束髮、佩帶黃金太刀。把這個在駿河長大的少年從頭到腳打扮得時髦洋氣,再完好無損地送回駿河。此舉是為了打消家康的疑慮,證明自己不需要人質。
一月末,茶茶聽到的所有京都近況都與合戰有關。據說專程在三條架起大橋,用來運輸軍隊物資,在橋墩上掛上署名「秀吉」的告示板,內容如下:
一、凡是在屬於我方軍事勢力的地方,不許強取豪奪,違者一律當斬。
二、若有在陣營中縱火之輩,一律追究責任,若犯者逃匿,則其主承擔罪責。
三、若家中有糠、藁、薪、魚乾等物品,軍隊有權分配。
在合戰前騷動不安的氣氛中,二月過去,三月到來。似乎每天都將是出兵之日,可秀吉這邊始終沒有下達指令。
從一個被派往駿府剛返回的武士口中,茶茶得知了蒲生氏鄉的最新情況。聽說他已於二月初離開伊勢松坂城,向東進發。豎著菅笠三蓋的馬印,走在大軍最前方的氏鄉的身影,彷彿近在咫尺,茶茶覺得十分懷念。可她再也不像從前那樣,一聽到有關氏鄉的訊息就心潮澎湃,氏鄉當年在幼小的茶茶心裡留下的印象到現在已經有所改變。
二月末,秀吉來到澱城看望茶茶,這是開年後的第一次。這麼久不見秀吉,茶茶心中已起波瀾。一想到聚樂第裡住著秀吉的眾多側室,自己卻遠在澱城,不禁心生強烈的妒忌。可即使見到秀吉,茶茶這種強烈的情感還是無處排遣。秀吉滿腦子都是合戰之事,即使有茶茶年輕美麗的身體橫陳在側,也還是陷入合戰的興奮中無法自拔。在寢殿內,秀吉例行公事般地愛撫茶茶一番後,馬上聊起合戰來。
「先頭部隊已經到黃瀨川了,可後方部隊還在美濃、尾張地方行進。」
「等三月一日一上朝,陛下便會賜下節刀,很快就要從京都出發了,到那時茶茶也來看熱鬧,站在哪裡的看臺上比較好呢。」
聊的盡是這樣的話題。雖然秀吉滿口合戰、合戰的,可他的言語中完全沒有血腥的味道,反而是一種頗為有趣、充滿期待的感覺。
三月一日一早,茶茶聽從秀吉之言,趕到京都為出征的大軍送行,這是她住進澱城以來首次出城。一行人在武士的引導下登上修築在三條河原町的看臺。登臺遠眺,目力所及之處全部鋪建有看臺,臺上擠滿了從大阪、伏見、奈良、堺等地趕來看熱鬧的人群。
茶茶坐在看臺上,完全感覺不到為出征大軍送行的氛圍。等了約莫半刻,先頭軍出現了,武士們身披戰甲,手握武器,的確是要遠赴東方戰場的出征大軍,可部隊的行進方式悠哉緩慢,幾百個風向標旗和小旗幟在暖暖的春陽照耀下隨風招展。隊伍中還有背上各馱三百枚黃金的馬隊,脖子上各掛一貫錢的勞工隊,扛著各種施工道具的工程團隊,拔刀的武士等等,他們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是奔赴戰場去的。雖說這六千人將在前方大津留宿一宿,所以沒有必要趕路,可這種行軍方式更像是在巡遊表演。
茶茶注意到隊伍中有個特別惹眼的人物,正好走在行軍隊伍的中間位置。只見他跨著雄壯的駿馬,頭戴唐冠頭盔,身穿火威戰甲,手握朱漆重籐弓,傲然地挺著胸。這個裝扮花哨、如同祭典上的人偶一般的人物便是秀吉,茶茶盯著看了好久都沒認出來。只見他貼著兩端上翹的假鬍子,和平日完全判若兩人,不仔細看真認不出,乘坐的馬也裝著金瓔珞的鎧甲,掛著紅的馬穗,簡直花哨得可怕。
茶茶嚇了一跳,她想不到秀吉竟然是這身打扮。不只茶茶感到驚訝,沿途圍觀的成千上萬的群眾也被這個奇裝異服的總指揮吸引,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議論不停。秀吉身後都是些威風凜凜的武將。
茶茶一直坐在看臺上,直到隊尾逐漸消失在山科方向。此時,茶茶突然覺得,秀吉和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樣。把奔赴戰場的氛圍搞得和大型祭典一般喧囂熱鬧的,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要說傻也傻,可這種幼稚的行為卻不讓人反感。秀吉一貫做事都力求達到驚世駭俗的效果,細想之下,他這是在向世人展示自己至高無上無可動搖的地位,完全是富有智慧的有心之舉。
茶茶一直想著假鬍子遮蓋下的秀吉的面容,不禁感慨萬分。她想,今後無論如何也無法逃出這個老武將的手心了。因為除了秀吉,天下再沒有一個男子可以俘獲她的芳心。
茶茶本打算在返回澱城前去問候北政所,可後來心念一轉,還是決定直接返回澱城。當遠處的澱城出現在視野中時,夕陽的餘暉已將溼地眾多的平原染得緋紅。茶茶一路都在想著秀吉,現在他已抵達大津,肯定正在像個局外人一樣思考著合戰之事。茶茶獨自落寞地回到城中。
也就是從這天起,茶茶發現自己內心感情的天平重重偏向秀吉這邊,當日親眼目睹秀吉出征便是一個巨大的砝碼。
從第二天起,茶茶每天都在心裡默唸秀吉計劃宿泊的地界,江州八幡山、柏原、大垣……她思念在那些土地上停留的上了年紀的當權人的身影。留在京都守備的大和大納言秀長每天都派使者前來,向茶茶逐一彙報秀吉的動向。十日,秀吉到了吉田,十八日抵達駿府,最近進攻速度有些遲緩,二十三日清見寺,二十六日吉原,二十七日抵達沼津城等等。
而後傳來了北條方位於箱根的山中城陷落的訊息,又過了四五天,傳來了小田原城被包圍的訊息。
茶茶時常去小督的房中探望,每每邀她去庭院中散心,都被一口回絕,而小督看茶茶的眼神總是顯得冷漠而充滿敵意。
茶茶也無可奈何,只得聽之任之。她能理解小督與丈夫孩子分隔兩地的痛苦,也明白任何安慰都於事無補,可每次撞見小督充滿敵意的目光,她心裡也很不痛快。
「茶茶姐真是不一樣了啊。」
一次,小督對前來探訪的茶茶說道。
「怎麼不一樣?」
茶茶問,小督沒有直接回答,只說:
「阿初姐看到如今滿面春光的茶茶姐,肯定也會大吃一驚。現在的你,哪裡像經歷過那麼多不幸的人啊。」
茶茶的內心被這話中的譏諷深深刺傷,表面卻裝作若無其事。的確,過去的種種不幸如今在茶茶心中早已不見蹤影。不知為何,如今回想起來,清洲時的事,安土的生活以及當年那座積雪覆蓋的北國之城,似乎和自己從未有過任何交集。
如今,唯一讓茶茶不滿的是和秀吉相距遙遙以及和鶴松的骨肉分離。可她知道,離開這個身為側室的母親身邊,對鶴松的前途大有裨益,為了愛子她只能隱忍再三。
四月下旬,聚樂第的北政所突然派信使到茶茶處,命茶茶前往小田原陪伴秀吉。眼下,小田原合戰貌似是場持久戰,為了慰勞秀吉的征戰之苦,北政所請茶茶不辭辛苦往戰地走一趟,茶茶即刻應允。雖然此命令是由北政所下達而非秀吉本人,這讓茶茶有些暗自不快,可她估計此事多半是秀吉之意,只是北政所代為轉達而已。秀吉為了給正室北政所樹威,才通過北政所之口將茶茶調至小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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