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了阿初和小督的陪伴,茶茶孤零零地守在這座湖畔之城的一間屋內,送走了天正十六年的正月。雖然有兩個沉默寡言的侍女侍奉在側,可沒事時茶茶几乎不同她們講話。她有預感,那雙讓她無處遁逃的命運之手終於伸來了。前田利家的女兒摩阿,京極高次的姐姐龍子,還有蒲生氏鄉的妹妹三條局都沒有逃過這命運的魔掌,自己怎麼可能倖免?

迄今為止,在對秀吉的看法上,茶茶一直和已故母親阿市夫人,及兩個妹妹阿初和小督不一樣,她並不似她們那般畏懼和厭惡秀吉。與秀吉的四次會面,每次印象都不同。除了那次秀吉全副武裝騎在馬上的樣子之外,總體來說,其他三次會面,秀吉給她的印象無外乎是個親切開朗的老者。雖然淺井家和柴田家都斷送在他的手上,自己的父親、母親、祖父也皆因他而死,可茶茶從沒對他抱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可現在因為秀吉的關係,茶茶每日被囚禁在這座安土城中,過著俘虜一般的日子,她終於開始忌憚秀吉了,只要一想到他,就不禁寒毛直豎、渾身發冷。

三月初,城裡的櫻花一夜間含苞待放,茶茶的預感終於變為板上釘釘的現實。和阿初婚禮前的景況差不多,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許多侍女,每日穿梭於茶茶的房間。一件又一件的衣物被送進來,每件都華麗得讓人瞠目結舌,屋裡很快就被奢華的生活用品和傢俱填滿了。

眾人忙忙碌碌地折騰了差不多十幾天,前田玄以突然拜訪茶茶,告訴她很快就要搬至聚樂第。玄以的語氣從沒有如此恭敬過。茶茶聽後沒有任何反對之辭,僅問了一句:

「大概什麼時候搬到聚樂第?」

「請再等十天左右,我想等到聚樂第的櫻花盛開之時就差不多了。」

玄以答道。對這個回答,茶茶不置可否,只在心中盤算著十天這個數目。不管她願不願意,都必須在這十天內有所決斷。想要自盡的話隨時都可以。她的父親、母親、祖父還有繼父都是自我了斷的,她當然可以步他們後塵。連纖細嬌弱的母親阿市夫人都能做到的事,自己怎麼可能做不到。

接到前田玄以通知的第二天,茶茶派出信使,給大溝城的阿初傳話,說有十萬火急的事要同京極高次商量,請他務必來安土城一趟。

從信使出發後的第二天開始,茶茶便衷心盼望著高次的到來。雖然如今的高次今非昔比,已是大溝一萬石的領主,可能不會輕易赴約。但她相信,既然自己挑明瞭要見高次,他必然會克服一切困難來一趟的。她相信高次對自己的這點關心還是有的。

派出信使的第五天傍晚,高次出現在茶茶麵前。一聽說高次來訪,茶茶立即命令侍女們退下,也不顧外面寒氣逼人,將房門大開。她留出上首的位置給高次,自己在對面的位置上安置坐墊,等待高次進屋。

高次整個人都改頭換面,頗有一城之主的威儀。他穩健地從走廊上緩緩踱來,在房間入口處坐下,恭敬地問候茶茶。之前那種孤傲剛強的氣質已不見蹤跡,如今的他看上去總是冷冰冰的樣子。看到這樣的高次,茶茶感到有些不悅。眼前這人,早已不是從前那個粗魯地抓住自己衣角的人了。

「請這邊上坐。」

茶茶想將高次引至安排好的位置,可他卻一動不動地坐在房間入口處。茶茶只得放棄,開門見山地說道:

「您是否聽說了傳言?」

高次將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簡短地回答道:

「已經聽說了。」

「屋裡有些冷吧。」

說完,茶茶起身合上全部開啟的障子。但高次馬上說:

「還是開著比較好吧。」

「為什麼?」

高次沒有回答,又重複道:

「還是請您開啟吧。」

這次他的語氣略帶強硬。茶茶只得再度起身,像剛才那樣將待客室的障子全部開啟。春夜的寒氣一股腦地湧進屋內。

「您怎麼看這件事呢?」茶茶繼續問道。

「我覺得很好。」高次回答。

「您真這樣想嗎?」

「是的。」

「可這位當今的天下之主是淺井家和柴田家共同的滅族仇敵啊。」茶茶說道。

「上次見面時,您不是說時代已經變了嗎?」高次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我的確這樣說過,時代確實在變。可是,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不能這麼簡單下結論。」

「如果是關於此事,請您還是不要和我商量。特意將高次召喚過來,目的卻是為商量此事,您不覺得有些殘忍和過分嗎?」高次面色蒼白地說道。

他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茶茶依然清楚地記得高次曾經著了魔一般的表情。當時他苦苦哀求自己答應他的求婚,為此他可以不要大溝一萬石的封賞,可以放棄一切榮華富貴,可茶茶卻拒絕了他的誠意。如今卻找他商量自己是否應該成為秀吉側室的問題,這對高次來說的確太過殘忍無情了。她明知道,秀吉的命令根本不能違抗,拒絕就意味著只有死這唯一的出路。

二人相對無言地靜坐片刻,終於,高次打破了沉默:

「外面的天色已經很晚了。」

他看向庭院外面說道。

「我明天早上再來拜訪吧。」

說完立即起身告辭。剛才為了避嫌,高次拒絕與茶茶在封閉的房間內共處。現在既然天色已晚,他也想盡量避免與茶茶二人共處黑暗的室內。

茶茶默然地垂下頭,聽著高次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沒有試圖阻攔。侍女還沒有送來燭臺,茶茶一人枯坐於暗室之中,悔恨不已。為什麼要特意把他從大溝請來?她明知道和他商量不出任何結果,請他來又有何意義?

良久,茶茶叫來一個侍女,命她出去打探高次今晚的住所。侍女很快回來覆命:

「聽說京極大人今晚留宿在城內鷹之間的別館。」

當晚八時左右,茶茶遣退所有侍女,整理片刻,走到廊上開啟遮雨板。雖然看不到月亮,但屋外灑滿了清輝。從走廊走下院內,雖然夜晚還是寒涼,畢竟春天將近,光禿禿的樹枝比一個月前要飽滿許多。

茶茶沿著一排建築物前行,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側耳聽著浪濤的聲音。在她聽來,那聲音華美動聽,不像浪濤之聲,倒像是遠方傳來的饗宴上觥籌交錯之聲。

為了躲避灑在院中的一片月光,茶茶溜著幾棟建築物的側面,朝西北方向的角樓走去。走近一處廊下時停了下來,面對著高次所住鷹之間的內院。她先站著探聽了一下動靜,屋內鴉雀無聲。高次可能不在裡面,也可能已經睡下了。

茶茶輕叩了兩三下遮雨板,沒有任何回應。她再次輕叩遮雨板,這次比上次稍微大聲一些。這時似乎聽到屋內有了動靜,是走廊上的腳步聲。茶茶立刻退開,躲進右手邊的樹叢中。

一戶遮雨板被掀開,一個男子探出身來,正是和白天同樣裝扮的高次。茶茶看清是高次,便走上前去。高次看到茶茶時大吃一驚,似乎是為了防止茶茶更進一步靠近,他直接光著腳走下庭院。可一走到茶茶麵前,又馬上害怕被人看到似的,轉身走上走廊,再指引茶茶也走到廊上,兩個人就站在走廊裡說話。

「您怎麼能這樣胡來?這不是為難我高次嗎?」

他低聲咕噥道。茶茶剛開口說了句「那個……」,他馬上「噓」的一聲制止茶茶。又厲聲道:

「請您立即回去。」

「我想說,我會按您所說的搬到聚樂第去,已經下定決心了。」茶茶說道。

高次神情慌亂地將茶茶請進屋內。他剛才似乎在寫些什麼,屋子的正中央擺著小書桌,旁邊放著燭臺。從昏暗的走廊走進屋內,燈火亮得有些晃眼。

兩人在書桌旁對坐下來。茶茶再次重複道:

「我已經下定決心搬去聚樂第了。所以此次特地來告訴您。另外,今晚請您允許我在此留宿。」

高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茶茶的臉,愣了幾秒鐘,旋即說道:

「您是瘋了嗎?」

他的聲音壓抑低沉,顯然,他是因為控制不了茶茶的音量,所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要洩露到外面去。

「您看我現在是瘋了的樣子嗎?」

茶茶抬起臉直視高次。他竟然說她瘋了!此刻,她非但沒有瘋,反而比這二十年來的任何時候都清醒。她的頭腦清澈而冷靜,似乎裡面放置著一塊堅冰。回首自己過往的歲月,她覺得自己走過的是一條幽暗綿長的小徑。

她依稀記得小穀城陷落那夜的情形,彷彿一場夢。她還記得清洲城內寂靜的生活;慈母阿市夫人的音容笑貌;兩個幼小稚嫩的妹妹;父親長政的肖像;得知本能寺兵變那夜的茫然無措;安土城的萬燈會;穿梭在萬燈會上如夢如幻般美麗的白馬;母親的婚禮;北國那鋪天蓋地洋洋灑灑飄落的細雪;繼父勝家發兵當日的情景;北之莊陷落那晚轎輦左搖右擺經過的昏暗山路。

這二十年來發生的樁樁件件大事小事在她腦海中交替出現。此刻,那些所有的過往她都一一清晰地回想起來。無論多麼小的事件,那事件本身連帶前後所發生的一切,甚至事件發生當天的天氣如何她都如數家珍地記得。

「我可能生來就是這個命。就在剛才,我還想自盡了完事。可現在我回心轉意了。我要活下去。我的父親、母親、祖父以及繼父勝家都拼命地活到最後,直到城裡的天守閣被燒為灰燼。我也要像他們一樣,一直拼命活著,直到非死不可的境地。」

茶茶自顧自地說著,高次一言不發地聽著。她的這番話以及她說話時的語氣,都沒有給高次半句插嘴的餘地。她繼續淡然地說道:

「所以我決定,今晚要在高次大人這裡留宿一晚。」

語氣中絲毫沒有一絲膽怯和羞澀。

高次之前曾說過想要自己,茶茶現在就依他所言獻上身體。這舉動並不是出於對高次的愛情,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愛高次,所以獻上身體和表達愛情是兩碼事。之所以這樣,只是因為她認定之前向自己表白時高次眼中燃燒的那種著了魔一般的火焰不會有假。自己的身體終歸是要獻給秀吉的,不如就在此刻獻給高次。

「您現在精神真的正常嗎?」高次問道。

「我沒有瘋。」

「沒瘋的話怎麼會想這樣的事?請別在這胡言亂語了,趕緊回去吧。」

「胡言亂語?」

「沒錯!」

「怎麼會是胡言亂語?」

茶茶感到自己的眼神正在和高次的眼神交鋒。哪一方先別開眼去就算敗下陣了。

「高次在這裡請求您了!請您回去吧。」

「……」

「如果您不回去,那麼高次就到別處去。」

茶茶仍然默不作聲。她還沒反應過來,高次便起身準備離開了。這一瞬間,茶茶突然抓住高次衣服的一角,快到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和上次高次抓住茶茶的裙角時一樣,動作中都包含著堅定的決心。不同的是,茶茶的眼神中沒有高次那種著魔一般熾烈的感情。

高次甩開茶茶的手,徑自離開了。茶茶自己獨坐良久,等意識到高次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回來,這才站起身來。

從走廊走到屋外,再到自己的居所,在這一段長長的路上茶茶漫無目的地踱著步。此刻,茶茶意識到,自己並不僅僅是個女子,更是當權者秀吉的附屬物。很明顯,高次拒絕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對秀吉的畏懼。

與高次會面後的第三天,蒲生氏鄉突然來訪。上次見他時是天正十二年的年末,當時小牧合戰剛結束不久,將近三年半的光陰轉瞬即逝。

茶茶鄭重地接待了這位松坂三十二萬石的領主。三十二歲的氏鄉已經不再年輕,行為舉止成熟穩重,曾經頗有特點的低沉嗓音更能襯托出他的冷靜沉著。

「小姐,恭喜您!」

氏鄉仍然像從前那樣稱呼茶茶。

「小督小姐和阿初小姐出嫁時我沒能趕來,所以這次無論如何都應該前來道喜。」

氏鄉的第一句話就表明他的立場,他似乎毫不猶豫地認為茶茶成為秀吉的側室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您認為這是喜事嗎?」

茶茶問道,她想試探氏鄉的真實想法。氏鄉愣了一下,遂即回答:

「怎麼不是喜事呢?這是無上的喜事啊。若是將來小姐再有個一男半女,這孩子就會繼承淺井家的血脈……」

氏鄉雖然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茶茶覺得他下面想說的是這個孩子將成為天下之主。細想之下這不失為一種方法。

「我的孩子?!」

「是的。」

「我的孩子!!」

茶茶忽然感到臉上有淚水滑過。她從沒想過自己和秀吉之間會有孩子。和那個滅了自己一族,奪走自己至親的秀吉之間!茶茶完全不顧及氏鄉,兀自垂淚,但這不是悲傷的淚水。當她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名女性所揹負的不可思議的使命時,她再也難掩飾激動之情。

氏鄉不說話,也不安慰,任憑茶茶哭泣。沒多久,茶茶擦乾眼淚說道:

「失禮了。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氏鄉轉移話題說道:

「您之前去過聚樂第嗎?」

「去過一次。」

「是個很美的地方吧?」

「我不覺得美。」

「這可如何是好。」

氏鄉想了想又說:

「如果您不喜歡聚樂第,那麼再造一座居城也無妨。」

「我嗎?」

「如果小姐您都做不到,還有誰能做到?」

「在哪裡築城?」

「這個嘛……」

氏鄉笑道:

「是啊,如果是小姐您的居城,可以選擇在澱一帶築造。那裡雖然已有座城,但您可以另造一座新城。離大阪和京都都很近,又有澱川流經城外兩面。從那裡的天守閣頂看到的風景一定非常美麗。周圍的平原一望無際。」

氏鄉說得好像眼前就是那座新城似的。

淚水再次滑過茶茶的面頰,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在那座尚不存在的虛構之城中,站在天守閣之上。她的悲傷也正是源於此,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即使到了那天,她也只不過是一個囚徒而已。可她還是對氏鄉說:

「那麼我就如蒲生大人所願,生下孩子,住進新城吧。」

「對啊,這怎麼不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呢?」

「我明白了。」

茶茶想到,母親當年就走了氏鄉認可的道路,如今自己的命運恐怕也只能遵從氏鄉所言了。母親最終以自盡了結了一生,自己的未來又將如何呢?

那天,氏鄉坐了不到一刻的時間便告辭離開。氏鄉剛走沒多久,從京都回來的前田玄以探訪了茶茶。一來便唐突地說:

「搬到聚樂第的日期定在明天了。明天七時就從城裡出發。」

據前田玄以說,聚樂第的櫻花差不多在明天盛開,正是觀賞的好時節。

茶茶曾經參觀過聚樂第,她能夠想象在櫻花的裝點下,聚樂第該有多麼的美輪美奐,可這些對她來說完全不值得喜悅和期盼。先後在小谷、清洲、北之莊、安土城中居住,她期待著自己的下一所居城是蒲生氏鄉所描述的澱川邊的那座城池。

上午八時,茶茶一行人離開安土城,朝聚樂第進發。在城門口上轎前,茶茶回眸凝視這座湖畔之城,感慨萬千。從天正十一年末搬來此處,她已經在此度過了六年時光。如今想來,茶茶和兩個妹妹在這座城內過著遺世獨立,無人問津的日子,就這樣悄然地從少女成長為成年女子。無論是小督還是阿初,都是從此城出發,邁向了人生的新軌跡。如今,唯一留在此處的茶茶也將朝著屬於自己的嶄新命運出發,從這裡邁出她新的一步。

雖然已是三月末,但今年的春天比往年到訪得晚些,照耀在湖畔的陽光仍然帶著寒氣。聽說聚樂第的櫻花現在是盛開時節,可安土城門邊的兩排櫻花還含苞待放。前往聚樂第的隊伍的氛圍,既不像出嫁,也不像單純出遊。前日里那些送來的新制傢俱物品填滿了安土城內的大屋子,今天卻並沒有隨隊攜帶,只能改日另行搬運。約莫三十騎全副武裝的騎馬武士在隊頭開路,跟隨其後有三十頂轎輦,正中間那頂轎輦上就坐著茶茶。

前後轎輦中都乘坐著女子,茶茶几乎都不認識。她們也不知是哪裡派來的,今天一大早就候在城門口,等待茶茶上轎。不知道為什麼,她們個個都面無表情,彷彿那面孔上從來沒有過喜怒哀樂。這些人態度雖然殷勤,但舉手投足都顯得十分冷漠。轎輦後面又有三十騎左右的騎兵殿後。

整個佇列既沒有送嫁隊伍的雍容華貴,也不似貴人出行的莊嚴肅穆,倒像是一支秘密押送什麼奇珍異寶的隊伍,在神秘而緊張的氣氛中迅速前行。茶茶坐在正中央的轎子裡,時不時掀開轎簾看看外面的街道。路邊三五成群地站著些看熱鬧的女人孩子的身影。有些人跪著,也有些人站著目送隊伍遠去。

走到大津的部落,隊伍停下來用午膳。其他女子全都下轎用餐,只有茶茶以身體不適為由一直待在轎中。作為一個即將迎接命運鉅變的女人,茶茶有些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臉。她從轎簾的縫隙中往外望去,看見一汪深得發黑的湖水,廣闊的湖面上連一艘船影都沒有,湖邊的櫻花也仍在羞羞答答地將開未開。

直到進入山科的村落,道路兩邊時而能看到星星點點盛開的櫻花。可茶茶一點也不覺得美。泛白的小花少有紅暈,褪了色一般,像是蓬頭垢面,孤苦無依的老嫗。

進入京都,還是和半年前來時一樣殷盛至極。上次來時是秋天,這次是春天,主路上的行人比上回更多,一路上塵土飛揚。所有人一看到茶茶一行人經過都駐足觀看。上次進入聚樂第之前還在旁邊的武家建築內留宿一夜,這次卻直接穿過鋪滿白沙的大門進入了聚樂第。

這次是通過另一扇門進去的,門內是一棟小小的邸宅。茶茶剛一下轎便驚呆了,在她面前是一大片盛開的櫻花,花形豐滿,色澤嬌豔,是茶茶從未見過的品種。此處無風,所以櫻花雖已全部盛開,地上卻無一片花瓣散落。茶茶呆立在原地,如痴如醉地欣賞著頭頂上那層層疊疊,遮天蔽日的花海。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周圍只剩下些女子,齊齊地低著頭彎著腰,跪在一旁等候。

茶茶將視線從花海轉移到這些女子身上,她故意站著不動。這時,屋子的玄關被開啟,裡面同樣有一些低頭行禮的女子。茶茶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些櫻花和假花一樣沒有生氣,而這些女子也和假人一樣紋絲不動,似乎這裡除了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其他一切都是偽造出來的。

茶茶朝玄關的方向走去,一眾女子也齊刷刷地跟著起身,排成整齊的一列緊隨其後,像是受過嚴格的訓練。進入玄關,已經有一位嬤嬤候在那裡,準備為茶茶帶路。茶茶跟在她後面,細看之下,這個嬤嬤和上次為她引路的並不是同一個人。屋後還有一個內院,隨處都是盛開的櫻花。茶茶這才明白,原來這裡是一個完整的寢殿。她站在走廊上看著院中的櫻花,想起了屬於摩阿的那座滿是荻花的院落。她想,雖然這裡的櫻花並無可愛之處,可總比那個孤零零的荻花之院強些。

茶茶的居室在院子最深處,旁邊是間更衣室,更衣室再往裡似乎就是臥房了。圍繞走廊還建有數間房屋,用來安置從安土城跟來的全部女子。茶茶在正廳稍事歇息,前田玄以便露面了。

「一切還好嗎?您是否喜歡此處?此處的櫻花是整個聚樂第最美的。小姐今後就是這裡的主人了。」

接著,他又說道:「最近這些日子恐怕您會感到寂寞,請先在此安頓歇息。再有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聚樂第將要舉行天皇行幸大典,在此之前城內恐怕不得安寧。等儀典結束後,主公就會來這裡了。」

前田玄以的這番話暗示著儀典之前秀吉不會來。茶茶暗自鬆了一口氣,與秀吉見面的時間哪怕再推遲半個月也是好的。

住進聚樂第的第一天夜裡,京極高次的姐姐龍子突然拜訪了茶茶。龍子如今被尊稱為京極局,與茶茶已知的加賀局摩阿、三條局蒲生氏鄉之妹齊名,是當下最得秀吉恩寵的三位側室。

茶茶與龍子上次見面已經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是天正二年的秋天,茶茶住在清洲,在那裡她與高次和龍子初次相見,當日的情形茶茶至今依然記憶猶新。跟在高次後面進入屋內的龍子時年十三,比自己年長四五歲。她身材頎長姿容美麗,身穿青蔥色小袖,繫著硃紅色腰帶,精心修剪的鬢髮垂在兩頰,一雙柔荑白如凝脂。不知為何,那形象至今仍然栩栩如生地刻在茶茶腦海裡。

銘刻在幼年茶茶心中的京極家小姐的形象,具有一種京極家與生俱來的氣質,還有一種被命運捉弄而飽經滄桑的柔弱之美。她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傲慢和世故,全身上下都透著纖弱與嬌美,那是身為日漸勢衰的名門望族家小姐特有的氣質。

京極局在眾多侍女的簇擁下到來,卻隻身一人進入茶茶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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